病中自白(一)
自父母得知我害了病,已然牵肠挂肚至今,但愿未来的我不要再让他们为之担心。
那些在病痛中的日子,我的脾气总是不好,总是固执地不愿接受他们的好意。每当他们告诉我可以去哪里看病时,出于自暴自弃的心理,我总是表示抗拒。
“听说xxx就是在那里看好的,要不我们也去看一看吧。”母亲总是用央求的语气征求我的意见。
“不去,去哪里也没什么用。”我总是这么不解人意地拒绝。
“总要试试才知道嘛。”
这样的对话总要发生许多遍,至于它们的结局无非是两个:要么他们屈从于我的固执,要么我投降于他们的坚持。在那么多次的对话中,我已然分辨不清究竟是哪一方胜得更多,或许我们都是失败者,或许疾病正坐在不远处,眼见我们为是否与它斗争而争论不休,怕是要笑出声来。
而我认输的结果也没有让我好很多,反而因多次求医无望而让他们日渐忧虑。这也难怪,每失败一次就是一个希望的破灭,这怎能不让他们焦心?只是他们的善意总也不能帮我分担痛苦,因为无能为力,他们又总反复记挂,以致影响了生活。
记得有段时间我因为吃药脑袋疼得厉害,整个人的心情都很差劲。每当我坐在院子里,母亲总是走到我身旁,轻声却又虔诚地为我做着礼拜,我却总是在心里笑她迷信愚昧。
“唉呀,做这个不会有什么用的了。”我不耐烦地打断她的仪式。
“你不知道,以前你每次生病我就这么做的,每次做完你就好了。”她总是像做错了事、急着证明自己一样认真地说。
“那是我身体和药在发生作用,跟这个可没什么关系。”
听到这些,她忽然就沉默了。
是啊,我用科学推翻了神秘,也就此推翻了她相信许久、以为会发生效用的奇迹,而这一切都出自一个母亲在既有认知中所能想到的、能够给予孩子的分担和帮助。我甚至可以想象到,在她与上帝的对话中必然存在这样的祈愿:
“如果可以,希望用我的健康换得孩子的健康。”
可上帝终归是善良的,因为他体恤一个同样善良的母亲,终究没有因为拯救我而伤害了她。对此,我心存感激。
其实我何尝不知以前我生病时母亲在一旁做的礼拜,那是一个母亲给予孩子的爱意,我怎会感受不到?我又怎会轻易忘记?
记得某天吃早饭聊天时,我只是顺嘴提了一句梦到自己去姑婆家的院子里摘葡萄吃。听到我的话,她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在一旁分析起来。
“是不是你那个姑爷不放心你所以回来看你了?”
“八竿子打不着,我生病怎么会跟这个有关系。”对于鬼魂一类的说法,我从不相信,每次听到总会感到鄙夷。更何况这说法也太过离奇,我一时感到哭笑不得。可母亲却起身提着一兜子鸡蛋出去了,不一会儿她又提着一兜子葡萄回来,高兴地说:
“已经和你姑婆说了说,应该很快就好了。”
我听了只是笑笑,眼睛却一直盯着她提回来的那一兜子紫黑色圆滚滚的葡萄。
“诺,这是你姑婆送给你的葡萄,我去洗一些给你吃。”
“算了吧,医生不让我吃太甜的东西。”
其实我是把鬼魂那些摸不着边际的东西和葡萄做了联系,心里多少感到有点硌应。
不过母亲还是洗了一串葡萄,而我终究还是吃了。那葡萄真的很甜。
暑期在家休养的那些日子,我几乎属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少有的外出时间基本都在傍晚。那时候太阳已没了白日的神气,收敛起它那炽烈的热情,而我则在落日时分抱着吉他在世界出现。有时我演奏一曲,同样在外乘凉的街坊还要夸奖我两句,我的心总是开心得快要跳出来,而那份欢愉又总能减缓我身体的疼痛。有段时间,我总是三天两头地往医院跑,手背上因输液不知被扎了多少处。母亲见了我的手背,总要埋怨给我扎针的护士手艺不精。其实也怨不得别人,只怪我手背上的血管太不明显。护士把我的胳膊扎紧,轻轻拍打几次也找不到血管,难怪会跑针,以至于需要重新扎针。有几天,我和母亲还会因为只扎一针而感到开心,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虽说输液并没有特别疼痛,可我一想到还是会感觉心悸。有些事,你越是去想越是感到害怕,其实它本来并没有什么,只是你的大脑自己把它神秘化了。可我实在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它,一想起来我就感觉手背疼,于是那些天我很少碰琴,但我照常出现在傍晚。
有时候街坊邻居见了我还是要“盘问”一番。
“身体好些了吗?”
“好些了。”我总是应付着几句
有时我沉默着只是笑笑。他们见我不做声便要走近了瞧一瞧,随即故意提高一些音调说道:
“果然好一些了,估计很快就好了。”
我知道那是对我的安慰,可即使早有预期,还是会让我感到特别温暖。
在那段平静恬淡的日子里,知晓我身体情况的街坊邻居总是隔三差五地为我送来慰问。有时是从自家葡萄架子上剪下来的葡萄,有时是从家门口无花果树上摘下来的果实,有时是从山里刚带回来的柿子。可惜那柿子还没完全放熟,心急的我只吃了一个便因涩嘴而无福消受了。
为了给我治病,他们也总是用尽了力气,每次见了面都要讲几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偏方,希望我回去试试。只是我因为自觉无望,从来没有尝试过。有次母亲不知从哪儿听来可以用马齿苋来治疗,便从地里挖了一些。结果因为我拒不接受,母亲只得作罢。谁能想到,那次去医院找专家看过后,临走前医生专门说:
“马齿苋知道吗?回家把它洗干净阴干后捣碎糊在伤口上,可以促进皮肤的愈合。”
好吧,谁能知道呢?母亲知晓后只是笑笑,而我则在一旁笑着说:“怪我怪我。”
因为马齿苋管用,菜园和地里的马齿苋几乎无一幸免。谁能想到,平日最为寻常的“野草”,竟在这时找不到一丝踪影,以至于母亲有时还要跑到别人家里去讨一些回来。那些天父母总要趁着闲暇时下地去给我找马齿苋,有时下午四五点天还热着,他们也热情满满,我苦劝一番还是未能如愿。某天他们从地里回来,只听见母亲兴高采烈地喊着“发财啦发财啦”,我兴冲冲地跑出去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结果只看到从麻袋里滚出来的一大把马齿苋。
“这算哪门子的发财嘛。”我失望地说。
“这么多可以用好多天,身体好得更快些!”
家里的煤球和黄豆从外面飞跑过来,围着我们仨不停地摇尾巴转圈,然后就对着那一堆马齿苋不停地嗅起来。
“去去去,这可不是给你们吃的,一会儿再给你们喂吃的。”母亲拿着脱下来的防晒衣扇着赶它们,好像真的在守护什么奇珍异宝一般。
因为我不喜欢植物糊在身上的感觉,所以即使知道它们有用,也还是提不起多大的兴趣。我站起身挑逗起煤球和黄豆,忽然看见麻袋里又滚出来了七八个玉米。
“给,你前两天想吃的玉米。”母亲故作镇定地说。那语气里分明有种骄傲的意味。
我简直高兴得不知说些什么。
“玉米好多都没熟,只找到几个稍微大一些的,等过两天我再去地里找找。”她坐在板凳上一边收拾马齿苋一边说。
我跑进屋里给母亲拿了刚洗好的苹果,忘了她手上还沾着泥土。或许是我觉得,那双手承载了许多,比任何东西都还要干净。
因为马齿苋有用,母亲又想起了和马齿苋有同等功效的仙人掌来,可那段时间病情始终没有好转,心情烦闷的我还没等她开口就表示了拒绝。现在想来,母亲也是因未见我好转才想试试新的手段,只是我出于同样的想法害怕用不同的治疗再造成其他伤害。我们都没有错,那错的究竟能是谁呢?我又怪恨起疾病来。
临近中元节,家里正筹备着祭拜祖先的事宜,某天早上姑姑来家里询问一些事情,可家里只有我一人,于是只好等着。为了不那么尴尬,我俩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自然不可避免地要谈及我的身体。
“身体有好些没,不行咱再去医院看看。”
为了不让人担心,我一五一十地复述起医生的话来
“好多了好多了,医生说慢慢吃药就可以控制住”
“得吃多久。”
“半年。”
“这么长时间?”她突然惊讶起来,不过为了安慰我又很快地说:
“半年也不长,只要找到病因能治好就行。你知道吗?我有个邻居曾经也是有什么皮肤病,怎么治也治不好,看着可吓人了……”说到这,她忽然停了下来,我知道她是怕那话刺激到我,正如我母亲也曾在类似的故事中忽然沉默一样。对于疾病之类的字眼,她们比我还要敏感。
“没事儿,后来那个邻居怎么样啦。”
见我没生气,她又字斟句酌地往外蹦着词语,生怕哪些话伤害到我,“后来不知道哪一天自己就好了,真的,老天爷也会保佑你的。”
一切的希望,难道终究要回到神秘?我说不出话,空气也随之沉寂。忽然我听到了母亲跟邻居说话的声音,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说:“我妈回来了。”姑姑也急忙接过话说:“哎呀可算等到了。”我俩都在等待这一个契机。
我们出门到院子里,又见母亲兜了一麻袋马齿苋回来。
“嫂子,你薅这么多马齿苋干吗?”
母亲便说起了马齿苋可以治病的话。听罢,姑姑拍了一下手说道
“哎呀,你咋不早点跟我说,我家地里全是,你说要我全都给你送来。”
我和母亲当然都知道地里的马齿苋不会自己蹦出来,于是便借着将要开学表示了拒绝。
聊完祭祖的相关事情,话题终究还是回到怎么给我治病上来,母亲又一次提到了仙人掌。
“我知道哪里有,你们在家等着,我去给你们找一点来。”姑姑说着就要起身出去,我和母亲赶紧拉她回来。
“没事儿,他马上开学了,用马齿苋就行,没必要再跑一趟。”
听了我和母亲的话,姑姑只是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谁能想到中元节那天,在奶奶的坟前,姑姑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一些我也分辨不清的草药。
“没找到仙人掌。”她满是歉意地说着,“不过我问了问医生,人家说地丁可以调理身体。”她指了指我手上。
我才知道,那袋子里是一种名为地丁的草药;我也知道,那是姑姑在地里为我找来的珍宝。
祭拜后总有一个祈福环节,在奶奶坟前,大家异口同声地说着保佑孩子们健康成长,特别是早点让我恢复健康。
暑假将要结束,我的身体确实有了一些好转,但我已经不确定其中发生作用的究竟是什么了。也许是科学,也许是心理,也许是人们给予我的关爱和善意。我不再去细想其中缘由,生命的存在从来都只是似乎,而非确定,生命的底色本就模糊而非清晰。那些被我视作意外的一切,早已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那个让我痛恨的疾病,也早已融入了我的生活。只是这次,除却对它的恨意外还多了一份奇怪的释然。这其中既有无能为力,也有对因它而带来那些关爱的珍惜,如果没有它,我或许永远无法体会到这世界上关爱我的人是如此之多,或许永远无法意识到病痛的背后其实还潜藏着美丽。
这些与病痛相伴而生的事物何尝不珍贵呢?它们何尝不是病痛带给我生命的独特体验?何尝不是我人生中美好的经历?
立秋之后,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细雨,天气渐渐凉了下来。离家那天我照旧回了老家一趟,只是这次奶奶已不在其中。
侄子正在屋子里吃早饭,因为桌子和沙发有一定距离,他几乎是蹲在两者中间的地上,我默默走到他身边,和他一样蹲在那里,正如我年幼时那些亲人之于我一般。他忽然抬起头问我:“叔你知道院子里那棵树是什么吗?”
“树?院子里不是只有一棵石榴树吗?”我心里感到疑惑。
走出屋子往院子里看,只见石榴树对面竟挺立着一株我没什么印象的树。
“那是一株海棠,你奶奶前些年还活着的时候我栽的。”叔叔在一旁为我解释道。
却道海棠依旧,我几乎脱口而出这句话。
是啊,命运的无常与多变,曾给人带来多少痛苦,又造成了多少生离死别?那些困扰我至今的疾病,那些让人痛苦的分别或许多年之后依然不可避免地存在着。与此同时,请不要忽视那些过程中曾发生的美好,也请不要忘记其中曾存在着的关心,它们当然和前者一样,即使在时间的尽头,也会让人心存希望。
“明年开花的时候,你能不能拍一些照片给我?”我恳切地询问侄子。
“明年还会开花吗?”侄子不解地问我。
“当然,明年海棠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