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
网站用户
病中自白（二）
你听，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细雨，风呜咽着发出嘶鸣，正在唤你起来。但请不要着急，我们还在梦里。北海，你还记得我们上一回交谈是什么时候吗？唔，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那时候我便盼着你走得慢一点，当然现在依旧是这个心愿。趁这个安静的时刻，我们再好好说说话吧。
我当然记得，无数个深夜你辗转反侧，总要熬到凌晨，才会被身体的疲惫拖入睡眠。那天清晨父母唤你起身，你动了气，着实吓了我一跳。可事后回想起来，你眼睛还未曾睁开，就忙着开口解释的模样又是那么好笑。可怒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灼伤你自己。往后若是再有翻涌的情绪，先说给我听好不好？你原是明白的，他们喊你，是打算带你去就诊，只因昨夜你诉说了身体的疼痛。我全然懂得那一刻爆发的烦躁。只是面对他们，还请多一份体恤。在你面前，他们从来都毫无防备。
是的，我知晓你内心的痛苦，哪有人可以时刻保持快乐和欢愉呢？你可以继续向外界展示你积极向上的那一面，只是对我，还请敞开你的心房。让我和你一起面对，不要让悲伤遮盖了你的太阳。
在病痛中你曾反复告诉我，你总是要在两种状态间徘徊，要么心怀治愈的希望，要么因见不到好转而自暴自弃，如此反反复复，难以断绝。现在看来，你似乎又走到了另一种境地，这实在让人疼惜。可你一定还记得，在这无数次的反复里，经历痛苦的不只有你。
那天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我忽然想起，你那些朋友也总说你像一扇关得太紧的窗。你知道为什么吗？好吧，你不知道，我还以为可以从你这里得到一个所谓的答案。也许是你太木讷了？也许是你总在人多的场合习惯性地躲在一旁？
我常常感到好奇，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容易满足？别人的一句夸奖，病痛的一时好转，乃至一日三餐，都能让你感到快乐。真是“没出息”。哈哈，终于逗你笑了，不过你得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吧。秘密？反正早晚我都会知道的。但我还得批评你几句，你是否知道自己有些迟钝？你竟然不觉得？这个回答本身就很迟钝。比如你总要等到病情严重才反应过来，又比如时间过去很久你才能意识到别人的那些暗示，我发觉你好像对任何事情都是这样。但我并不认为你就是一个迟钝的人，难道你是在用迟钝保护自己？
我不是要你去改，我更喜欢你这样。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你不可能和每个人都建立联系，更遑论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你可不要忘了，在你现有的那些朋友里，其中一些人从来都对你毫无保留，单是这样就已经是你的幸福了。你又何必去追求让所有人都满意？
你的许多朋友总说你太过单纯，容易上当受骗，你也觉得这是缺点，可我并不这么认为。当然你知道这些劝告全是出自友人的好意，但我也知道你还是不愿意因此改变自己。是啊，这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事物，一个特质的背后总是带着另一些东西，它们本身没有好坏，只是视角不同。单纯当然让你更容易被人欺骗，可也会给你带来许多交心的人。如果没有单纯，你又怎会收获那些劝你不要太过单纯的友人，又怎会得到那些发自内心给予你的善意？
窗外的风忽然停驻，又猛地吹起来。你大概也遇到过这样的人，她出现的时候，连风都变得不一样了。
北海，我知道你渴望一段亲密关系，但有些事你必须明白。譬如很多事情强求不来，譬如每个人本就是独立的个体。你不能总把自己的期待投射在他人身上，那只会让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远。你或许会问，为什么？不不不，许多事情我也无法解释。就像远古的人不知道太阳为何东升西落，就像中世纪的人不相信地圆说。你知道吗，不要再这样轻易地袒露自己的一切。你或许以为这是真诚，可这份袒露，对旁人而言亦是一种负担。
但我并非教你学着说谎。真诚与有所保留，本就不冲突。你总要等别人主动走近之后，再交付真心。不然，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聆听一个陌生人在那里喃喃自语。
你又从一个无比真切的梦中惊醒。我也看到了那个梦。我想，之所以你感到恐惧，是因为它曾在现实中真实发生，而你最害怕重蹈覆辙。其实我也害怕，真的。没有人愿意在一个地方摔倒两次，而我或许已经体会过这种滋味。
你说你害怕那个梦中发生的一切，因为它太真实了。真实到你一睁眼，竟然真的以为这世界从此又只剩你一人。就好像儿时的某个傍晚，你和父母走在某个路口，等你穿过马路回头望去，他们却都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此都消失不见了。我看到了你的哭泣，来，让我抱抱你。
好吧，你说你还是忘不了那个梦，是啊，谁又能轻易忘怀呢？它摊开了你的全部脆弱，我看到了你的手足无措。可它终究只是一场梦，不是吗？在现实中它还从未发生，我们不该把它当作即将应验的预言。人们都说梦常常是反的，哈哈，好吧，这话确实没什么依据。我只是想说，有些事情你越是攥紧在意，就越容易失去。你没必要去执着地追问那个梦是否存在，它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让你开心的人，和那个能够快乐起来的自己。
我常会想，风会是什么形状？你说是阳台摇晃的衣衫，是湖面乍起的褶皱，是那个让你欢喜之人飘散的长发。哎呀，你总也抓不住她，索性就由着她去吧。诶，你说，她见你时为什么总是那么开心呢？也许是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吧……你不要问我，我才不知道呐。
真的吗？你一再地追问自己。如果我理解错她的意思怎么办？如果她只是把我当成朋友呢？反过来呢？如果她有那个想法呢？如果她的确想要走近你呢？哎呀，你可别自恋了，谁会喜欢上你呢？好吧，那可真够痛苦的，我想我能够明白你内心的挣扎。你的心有着一种期许，但你不知对方究竟是什么心理，你害怕自己的莽撞会吓到对方，你害怕对方说：“我只是把你当成了朋友或者弟弟。”
可是，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一个让你心生欢喜的人，如果你一见到这个人就感到小鹿乱撞，那就要试着去慢慢接近，不要傻傻站在原地。当然，这一切有个前提：别被希望和期待困住。你可以心动，可以喜欢，但你不能预设对方该如何回应。一旦生出执念，痛苦就紧随而来。就在这个过程中顺其自然吧，你可以有你的生活，她也可以拥有她的选择。
即使被拒绝了又能怎么样呢？即使没有一个得偿所愿的结果又能如何呢？你当然可以觉得这是一种失败，可在这个过程中你难道没有感到幸福吗？这份心动点燃了你沉寂已久的生命力，它让你迷失方向，也帮你找回自己。你曾不止一次想过你们可能并无结果，每每想到这些便心生怯懦，可你往窗外看，天地从来都是如此广阔。
换个角度想，缘分和风雨又有什么不同呢？它们的形成从来都是那么偶然，在那机缘巧合的背后，正是许多条件的交织、作用才催生了它们。你不必去追问为什么，也许生命的存在本来也只是一个巧合，也许你们的相遇本身也只是一个巧合，但那已经足够幸运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时间，也不知道你们彼此是不是对的人，好吧，谁能知道呢？但如果真有那个缘分，即使是路过的风也会转过身来拥抱你的。
窗外的雨似乎又大了些，我听到它们正被骤起的风裹挟着四处飘洒，它们在这人世间东奔西突，我们又何尝不是呢？
你总在心里猜想，可那感觉最容易欺骗人，你既可以直接去体会，又何必在想象中为之赋予神秘？如果我们的一生总要仰赖别人的言语，那你怎会感受到生命的趣味？如果我们不对既有的美好加以珍惜，如果我们总把目光投向别人，那你怎会明白富有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放轻松些，也许生活需要的从来都不是小心翼翼，你尽可保持天性去尝试一切，即使失败了也没关系，因为那是自然而非刻意。唔，你问谁能给你想要的结果？这一问，倒是难住了我。我承认，没有人可以给你期盼的那个答案，除了你自己。我所能许诺的，便是在你前行的路上，坚定地与你站在一起。好吧，你说这份陪伴似乎聊胜于无，但这已是我能给予你的全部。
至于你说，倘若最终无法得偿所愿，再绚烂的过程也不过是泡影。这点我无法认同。你当然可以心怀期许，但很多事本就不由人掌控。如果凡事只看结局，那么人最终的归宿无非是死亡，如此说来，人的存在又还有什么意义？既然人终有一死，途中所有的思索与表达，难道都只是临终前徒劳的挣扎？
可生命不能这样简单地去衡量。它不是二二得四的数学题，不存在验算通过就一定成立的标准答案。很多时候，事情甚至会出现一一得二这样巧妙的偏差。在这个结局早已注定的旅程里，隐藏着无数难以捉摸的奇妙。就像儿时和伙伴一同玩耍，你所珍视的从来不是输赢，而是彼此相伴的情谊。
风雨带来了改变，生命却一如既往地顽强。我看到你的眼泪正凝结成清晨的露水，我看到你的伤口正开出美丽的花来，我看到你在疾病中的呓语正化成一个个字符。
你听，风还是那么急，不过你暗涌的内心大抵已渐趋平静，它们或许曾象征许多，但现在它们只是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