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第一次谈起死亡,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
我们并排躺在河堤的斜坡上,草尖扎着后颈,阳光透过交错的指缝漏进眼睛。他把双手盖在脸上,声音透过指缝闷闷传出。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要把我关在盒子里。”
“那你要去哪里?”
“变成风。”他说着,挪开脸上的手,侧过头来看我,“或者变成河,反正不要是静止的东西。”
那年我们十四岁,距离那个真正意义上无可挽回的夏天,还有整整三个夏天。世界是由无休止的蝉鸣、冰镇汽水里的气泡,和惆怅的午后构成的。死亡是一本未拆封的小说,它就在那里,我们却不信会真正翻开。
他的手指划过头顶的天空,“你看,云在动,树在动,河水也在动。只有死掉的东西才一动不动,像那块石头。”他指的是河滩上一块灰白色的、被水流磨圆了棱角的石头。“石头也在动,”我纠正他,“只是动得太慢,我们看不见。”他想了想,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也行,动得慢也行。总之不要停下来。”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河水汩汩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蒸腾的腥气,和青草被晒热后的甘甜味道。
“到时候,你就来这里。”他坐起身,很认真地说,“带一点你喜欢,但我觉得一般的东西来。”
“比如?”
“比如……你上次说的那种,海盐芝士蛋糕。”
“你不是嫌腻吗?”
“所以是给你吃的啊。”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细缝,“你吃蛋糕,我吹风。这样算起来,我们都没有吃亏。”
2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多雨,教室的窗玻璃上潮得总是蒙着层水汽,用手指划开,能隐约看到外面湿漉漉的、绿的发黑的树。
放学后,我们躲在教学楼的连廊里,风吹得校服衬衫鼓成帆。我们靠着栏杆,看楼下被雨水洗刷得锃亮的自行车棚,看撑着伞匆匆走过的模糊人影。
“我可能要去南边了。”他忽然说。
“南边是哪里?”
“地图下面,有很多海的地方。”他的语气平淡,“我爸妈说,那里的冬天不下雪。”
我把脸埋进臂弯里,铁锈和雨水混合的味道真冲。“哦。”
“你会来看我吗?”
“看情况。”我说,“如果那时候还记得你长什么样的话。”
他轻轻笑了,连廊里风声呼啸如河,把我们隔在两岸。
我们在学校的老槐树下埋了个铁皮糖果盒,他的主意。
“总要留下点什么。”他说,“证明这个夏天存在过。”
盒子里有几张叠成千纸鹤的糖纸,一枚生锈的钥匙扣,我的一根断掉的黑色头绳,还有他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片白色羽毛。泥土被雨水浸得松软,很容易就挖出了一个小坑。
“说点什么吧。”他把盒子放进去,抬头看我。
我想了想。“希望南方的蟑螂不会飞。”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肩膀抖动着。“你呢?”我问他。
他收敛了笑容,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坑,很久才说:“希望这里的槐花,明年还这么香。”
我们把土填满,用力拍实。他从树上折下一小截树枝,在微微隆起的土堆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南方。
“这样,就算想见我,也知道该往哪走。”
3
他离开后的第一个夏天,我收到了明信片。画面是夜晚的海,深蓝底子上碎银闪烁,背面写着:
“这里的海和想象中不一样,声音很大,晚上总睡不着,想起了我们那条安静的小河。”
我没有回信。有些东西,一旦被赋予了告别的意味,就失去了日常交谈的理所当然。我们默契地维持着这种沉默。
我依旧在每年槐花盛开的季节,去河边坐一坐。带着一块海盐芝士蛋糕,一个人吃完。风还在吹,只是气息我不再熟悉,我试着把他的沉默、离开,也当作一种运动——缓慢、不被察觉。
高中最后一个夏天,学业压得人喘不过气。一个闷热的晚自习,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卷起试卷的边角。我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直至眼睛酸涩。我忽然理解了他口中的“变成风”。
4
再次见到他,是多年以后的一个黄昏。
我沿着河堤走,夕阳把河水染成暖橙色,一个身影还是坐在老地方。我走过去坐下,他没有惊讶,侧脸笑了笑。时间在他眼角留下细纹,眼神依旧清亮。
“回来了?”
“嗯。回来看看。”
我们安静地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河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水中,被流动的水波拉成条条颤抖的光带。
“我去了你说的那个南方,”我说,“也看到了那片海。”
“和明信片上一样吗?”
“不一样。亲眼看到,觉得更孤独。”
他点点头,“所有宏大的东西,都是孤独的。”
这一刻,我想起那个早被我们遗忘的铁皮盒子。
“那个盒子……”我开了口,却不知该怎么问下去。
“让它睡着吧。”他仿佛知道我要问什么,“挖出来就回不去了。”
他站起身,拍掉草屑,向我伸出手。我把手递过去,他轻轻把我拉起来,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成年人的坚实。
“走吧。”他说。
“去哪里?”
“不知道。随便走走。”
我们沿着河堤向灯火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恰好能听见彼此均匀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我没有问他是否还会离开,也没有说那些盘踞在心底许久的话,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这个夏天快要结束了,晚风带来一丝凉意,吹动我的头发,也惊动远处那片海——那片只存在于我们各自记忆里的海。我们走在光暗交界处,像两滴汇入同一片水域的雨,不再追问归宿,只是向前流淌。
我知道,我们从未停下,这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