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乐舞
“胡腾儿,胡腾儿,万里古道,长安为君舞。扬眉曳袖,折腕拈花指。望故乡,望故乡……丝桐未止,长袖泪沾湿。”
——改自李端《胡腾儿》
一只悦动的北红尾鸲
在凉州的鼓乐声里筑巢
羯鼓长笛音中的一串音符
在一个西凉艺人的指尖掉落
触觉中的舞者们——
心中怀揣着一座浓酽的佛
他们舞动着,他们降临在人间
模糊又响亮
这些远方的火焰,虚空中飞天
摘取着星辰,是玄鸟
是那个世界里的王
灯火中浮现出的故乡
辽阔成舞者们俊俏的脸颊
曲罢舞终
黑夜中的一个凉州
仍在大野上沉静着,孤单着
而黑夜中的另一个凉州
已经装满了君人的酒樽
凉州攻鼓
征者不是略者,也不是弱者
凉州的男儿曾黑衣羽冠
奔马腾飞,突围阵法
在鼓声里出战,鼓声里回朝
他们各自扬鞭挥舞
捡拾起凉州大地上的夕阳和肃穆
飞奔在戈壁上
他们也成了跃动着的一粒粒沙子
他们都在鼓声里被埋藏
把自己和胡人都当成森森的白骨
一匹野马也会被套上束缚的辔头
他们遗忘了自己娇艳的新娘
遗忘了为谁的朝堂而战
遗忘了生与死的劫难
直到沉紧的鼓声崩断了他们心弦
也才让整个凉州安静下来
凉州月
西汉的挂月锥直刺向西北
凉州月就不再是戈壁上的神灵
边塞人吹响的笛音
让月亮和征人们的脚步消沉
也让凉州万家的灯火
在硝烟中没入了星河
红胭脂般的狂野
被匈奴人一把把涂抹在天空
戈壁上的沙粒
也跟着兵戈声战栗起来
西凉三万家的灯盏
燃尽了最后一点灯油
凉州月就被缰绳永远栓在了
战马嶙瘦的额骨上
赤壁来客
苍溟中,像大雁般飞来的
在祁连山腹地豁开一个文明的口子
把凉州举起在历史的高台
是鸠摩罗什呀
他涅槃在故土的一尊身体
狠心把另一尊身体推向了东方
众神劫难的沉默中
举着火把的部族们圈拢住他
异族的语言乞求着他,于是
他把灵魂和身体暂且寄存在这里
后来,山岭向着他缓步走来
草原的中心也向这里迁移
他才知道这里也是能唤起智慧的净土
也是能够沐礼自己肉体的另一片故土
白马过祁连
白马装扮成苦行僧远去的模样
长长的白鬃毛撒落在人间和祁连
太阳的光丝交错在雪峰上的一处垭口
投射出年轻骑手们朝觐白马的侧影
白马过祁连,白马涉人间
无论箭矢,无论衰老了的时光和美人
祁连都用一根缰绳拉紧了他们的灵魂
祁连之白马,是荒野上不觉疲惫的斗士
祁连之白马,是高原上不知悲楚的男子
白马过了祁连,鞍背上驮走了祁连的宝月
而背后空旷出的另一处光亮
是凉州的城池
抓喜秀龙草原
包孕着雪和银狐的柔润土地
雪线平齐在藏羊低矮的四肢
扎西暗沉的双眸诉说着一种壮美
抓喜秀龙草原是一颗星牵伴着的梦境
扎西睡了,草原的风声正从大雪中赶来
或许吹动在扎西和白玛的梦里
或许穿过扑闪着的炉火
落在那扇衰老的木门上
阿爸的骏马还在风中摇曳
抓喜秀龙草原,遥远空旷的自然意象
正在这里睡去又醒来
乌鞘岭上,鹰还在仰望
高山之高,被风扬起的激情
振拍着力量的羽翅
乌鞘岭上,越出海拔的视野
是我寄托在鹰羽上的目光
远处雪山的罅隙里,一只雪豹的身姿
铺平了鹰击高原的唳鸣
乌鞘岭上,雪豹在仰望
鹰和大地上的生灵也一起仰望
荒蛮中天空的湛蓝
构建仰望者的一方沃土
默听训鹰人撕裂的口哨
让鹰的瞳仁眩晕
而瞳仁内的另一片天空
仿佛也成了鹰降落自由的窠巢
无人收割的羊茅草
麦田的金黄已倾倒在谷仓和麦垛上
无人收割的羊茅草将金黄肆意撒向旷野
最后出发的蜂群在羊茅草穗上相遇
它们获取季节深处最后的甜蜜和清醒
乌青色的老走马咀嚼着秋意几近昏睡
在低沉的的云雾和浅薄的山峦之间
众生皆又惦念起上一个深秋的感怀
无数羊茅草和雪正式相遇的时候
草穗上的种子又一次被风轻易地唤走
这潜行的飞毯,横贯在北方草原
这迷人的朝夕,十万根草茎孤坐
风雪中不屈的赧然笑意——
终在大野上醉舞、逝去和腐朽
冬青顶沿子
好吧!太阳又出来了
冬青顶沿子的日出一次次与地面平行
也一次次沸腾在古凉州的雪野之上
在这世界的边沿,我闭起双眼静静诵唱
南风端坐于垭口,轻拂牧人和我蒙尘的旧衣
太阳额角旁,有僧衣般迷人的绛红
我想到,在冬青顶沿子的众生之间
我可能与一块青色玛尼石有悲与欢的交集
唐卡画师的红珊瑚粉末
会刮向酥油灯芯映蓝的伤口里
我暗暗忍受,雪线的折射穿过我身体的裂痛
流水会转着经筒,炉火也会使青稞酒温热
梦与不梦,梦里梦外,在冬青顶沿子的视角里
天空扎起的火红色腰带都是神的手迹
西顶草原轻歌
北风伏地刮起,白云不曾为动
前夜的银色月戴着暗淡的光晕
今夜我试图点燃松柏与荒原的影子
母亲,西顶草原上有雪豹与我一同栖身
它的双眸如清晨露珠般剔透
它有如飞鹤般轻盈的羽翅
它常在西顶草原的幽谷中练习着飞翔
并日夜企求不朽的北风带它一同远行
失意的女子呀!不善于伪装自己
也把金盏般明亮的爱意托达给北风
茫茫西顶草原,一只会飞的雪豹
一个醉酒的牧人和一个异想天开的行吟诗人
同样的怯懦,同样的浑浊
也同样会困顿在河流的腰肢上
唱起一首首生命破碎的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