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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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读李正熟散文《弄孙记》
李正熟发表于《四川文学》杂志（2025年第11期）的散文《弄孙记》，通过一系列交织着复杂矛盾心理的叙述，把抽象的心理活动融入具体的日常生活细节之中。既展现了个体复杂的心理状态，又折射出群体普遍的心理特征，让读者看到了一幅多维的隔代养育情感生态图景。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有以下几点：
一是以生育期待的矛盾心理，体现传统观念与现代认知之间的情感拉扯。这是当代中国家庭，尤其是中老年群体普遍面临的心理困境。作者虽认同“生男生女一样”，但在女儿孕期，仍暗中担忧亲家的传统生育观念，甚至提前制定预案，若生孙女，便主动向亲友炫耀孙女的乖巧懂事，以消解亲家的顾虑。得知孙子出生时，他虽坚持“生儿生女真的一样”，却又坦诚“女儿生个儿子，我心里确实更安心，因为往后，这个世界上就多了一个能保护她的男人”。这种矛盾心理并非虚伪，而是传统的“传宗接代”观念与现代平等观念在长辈心中的真实碰撞。它既饱含着对女儿的保护欲，也暴露了传统文化对个体心理的隐性影响。在当代社会，无数长辈都曾有过类似的心理挣扎，既认同现代生育平等的理念，又难以完全摆脱传统观念的束缚。这种心理并非个别现象，而是社会生育观念变迁的真实反映。通过这一细节，作者不仅还原了当代长辈在生育问题上的复杂心态，更让作品具有了深刻的社会观照意义。
二是以隔代养育的矛盾心理，展现自我突破与本能担忧交织的挚爱之情。这是当代“隔代养育”群体普遍的心理状态。随着社会节奏加快，许多年轻父母因工作压力不得不依靠祖辈带娃，“隔代养育”成为常见的家庭模式。而祖辈在其中往往面临诸多矛盾心理，尤其是“力不从心”与“爱与责任”的双重压力。作者的妻子因医务繁忙无法脱身，他自己也还在上班，在家又是个“四不会”的懒散之人。然而，他不顾众人的担心，主动要求“把孙子留下来”自己带。为此，他做好一切准备，为孙子制定了详细的“五年带孙计划”，认真学习带娃方法，反复练习乡下老人用“罩裙”背娃的技巧，直到动作熟练，不会硌着孩子。为了给孙子搭配营养辅食，他专门“对着手机学习幼儿食谱，精心拟定早餐食谱”，每天从早到晚围着孙子转，甚至因带孙的忙碌与操心减重二十多斤，展现出为孙辈自我突破的决心。这正是无数祖辈“舍得放下”“为爱而忙”的真实写照。在先前围绕由谁带孙的纠葛中，他还因媒体报道的负面消息产生极端担忧，坚决拒绝请保姆，担心“保姆偷卖孙子”，妻子调侃他“看谁都像坏人”。这种对孙辈安全的“过度焦虑”，既体现了当代祖辈的普遍心结，与隔代养育时“想给孙辈最好照顾，又怕自己能力不足、外界有风险”的心理相呼应，也让作品深刻反映了当代社会“隔代养育”的现实困境。
三是以个人兴趣爱好与带孙限制的矛盾心理，体现人生角色转变中的取舍与调和。作者本是作家，喜爱读书写作，却甘愿搁笔6年，将全部创作热情投入到孙子的成长点滴中。正如文中所说“因为带孙子，我基本上停了笔，只日日体察孙子这个小生命生理和心理变化的细微之处，与孙子一起安静地度过他人生最稚嫩，我人生最壮年的时光”。作者还喜欢喝酒会友，他坦言“酒曾是我至爱，酒友是我至亲。带孙子后，外面欢聚渐成奢望”。“有朋友叫去喝酒，多是推却，实在推却不了，就约法三章”。这种个人兴趣爱好与弄孙限制的矛盾心理，是大多数祖辈在带孙时内心挣扎的真实体现。他们既渴望维系传统亲情纽带，又不得不面对现代生活节奏与个体价值实现的冲突。作者放弃写作、推却酒局，并非被动妥协，而是一种自觉选择，将生命重心从自我表达转向无声陪伴，在孙辈的成长中重新定义自身的存在意义。这种牺牲背后，既有对血脉延续的深情寄托，也折射出老一辈在时代变迁中寻找新角色的艰难。
四是以孙辈的童真心理，映射长幼“双向获得”的共喜之情。作品借助细节暗写孩童的天性，细腻且生动。例如，孙子刚回家时，“胃口小、个子小、胆子小”，宛如“受过惊吓的瘦猴”，面对陌生人“一抱就哭，再抱就嗝气呕吐”。作者并未直接描述其“恐惧”，而是通过“警觉胆怯”的肢体反应以及对陌生人的抗拒，暗写孩童因环境变化而产生的安全感缺失，为后文“训练孙子勇敢”的情节埋下心理伏笔。
同时，通过孙子在作者背他时不小心刮落作者眼镜后“咯咯直笑”的细节，展现孩童对成人小失误的天真调侃；通过作者被热油溅到时孙子“凑到跟前盯着看”的举动，流露孩童对新鲜场景的好奇；更通过孙子在王周华逗他时反过来指着自己的眼睛、鼻子让对方辨认，以“考长辈”的趣味方式展现孩童的小聪明与互动欲。这些细节让孩童“单纯、好奇、爱互动”的心理特质鲜活地呈现出来，既消解了祖辈的焦虑和担忧，也让自己的付出有了情感回馈的温馨。
目睹孙子蹒跚学步时的欢欣，聆听孙子牙牙学语喊出模糊“爷爷”时的感动，孙子健康成长的高兴，让他重新领悟了亲情的真谛、人生的意义；而年幼的孙子，还以其纯粹的依赖与信任，治愈了作者过往对亲情的“亏欠感”。这种“长辈与晚辈互相滋养”的关系，并非个例，而是当代诸多隔代家庭的真情实状：祖辈在陪伴孙辈成长的过程中，收获心灵的慰藉与生命的新意，孙辈则在祖辈的悉心呵护下，获得成长的安全感与归属感。正如文中说的“我带外孙度过了他的童年，外孙带我重修了一遍童年”。这种“双向获得”的情感表达，让隔代亲情摆脱了“牺牲式叙事”，成为一种平等的、有生命力的情感互动。既深化了亲情主题的内涵，也揭示了当代社会隔代亲情的新形态与新价值。
五是将群体的矛盾心理融入个体与局部场景，折射出特定社会群体的普遍情感，使“小家弄孙”的图景与“大社会”的群体心态相连接。如“带孙优先”的共识心理表现得尤为典型：作者与肖秘书长、兴才兄聚餐时，三人本都是文人雅士、前领导，却因“孙子在隔壁房间睡觉”而集体收敛声息。进门时“仅用嘴角眉眼示意”，喝酒时“每人只斟三滴”，听到孙子翻身便“一齐屏息凝神，保持前一秒姿态不动”。这种“放下身份、以孙辈为中心”的心理并非个体特例，而是隔代长辈群体“孙辈优先”的普遍共识。无论职业、身份有何差异，在隔代亲情面前，长辈们都有着相同的牵挂与温柔。这一细节精准捕捉了当代隔代长辈群体的共性心态，展现了亲情对身份、地位的超越。
此外，亲人间的信任与担忧心理也刻画得细致入微，且极具社会普遍性。亲家母面对作者“希望生孙女还是孙儿”的提问，虽立刻表态“一样”，却在孙子出生后向老家丈夫打电话时“声音发抖，极力掩饰却暴露激动”，一句“生了，是个儿子”道破传统长辈对孙子的隐秘期待。这一细节还原了许多传统家庭中长辈“重男轻女”观念的隐性存在，生动呈现了当今社会生育观念的真实面貌。
作者对妹妹带孙的担忧，源于深知妹妹“心不在焉、做事马虎，预言还总相反”。当看到妹妹因事暂将孙子交给陌生生意人看管时，作者“灵魂一直在孙子身上”的警觉与及时阻止，展现了亲人间“因了解而担忧，因在意而紧张”的心理现象，精准反映了亲人间的情感羁绊，也是无数家庭中亲情互动的普遍形态。这些描写让作品的心理刻画超越了个体层面，上升到群体与社会层面，进一步强化了“小家映照大社会”的主题。
李正熟的《弄孙记》正是通过对这些矛盾心理的细腻描摹与深刻剖析，不仅生动展现了隔代养育情态下个体内心的纠葛与温情，更以小见大，折射出当代中国家庭在传统与现代交织、个人与家庭平衡、社会变迁与亲情坚守中的普遍情感与现实图景，引人深思，耐人寻味。
2025年12月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