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70年代初,我刚到新疆时就听说,天池是王母娘娘在天山中的瑶池,古今都很有名。之后在新疆的五十来年里,我曾与天池多次相逢。从70年代踏上石子路走近它的原始风貌,到后来驶入玉带般的柏油路,踩着栈道石阶品赏它的文化肌理。这汪隐匿于天山腰间的神池,宛如一部文脉深厚的书卷,每翻阅一次,都在我心间增添着新的篇章与意蕴。
第一次上天池是1977年的夏天,那时的我已二十多岁,因对天池总是心存神秘与向往,便约了几位同乡好友,利用周末,从乌鲁木齐乘坐到阜康的客车,再转乘去天池的蹦蹦车,沿着蜿蜒曲折、狭窄不平的砂石山路前行,历经两个多小时的颠簸,终至天池脚下的站点。然后沿土石羊肠坡道,步行约半小时,爬上天池岸边。我们气喘吁吁地抬眼望去,群峰绿树环抱之中,一潭碧水像是镶嵌于山腰的明镜,阳光倾洒,闪烁的银辉,好似博格达峰在镜中轻眨双眸。那时的游人很少,没有游客中心、观景台、观游路径和指示牌;也没有围栏,更没有喧嚣。的确给人一种原始幽静之感。同行的一位乡友说:“这不就是一个大水坑嘛,和老家的水库差不多。” 我笑着说:“眼前这‘大水坑’可不一般。它是天山万年冰雪凝练的精华,是西王母的瑶池,是一代代旅人心中的圣地。”
湖岸拐角处,一位哈萨克族老人牵着马,身边跟着一只麻黄色牧羊犬,赶着一群牛羊正往山里走。我们上前打招呼并询问:“这岸边的草这么好,为啥还要把羊赶到远处去?” 他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这里嘛,可是王母娘娘的澡盆咧,装的是圣水,怕让牛羊搞脏了呀。”我们都以敬佩的眼光看着他,并继续问道:“池里面有鱼吗?”他说:“有咧,大概五六种吧,红鳟鱼、红鲤鱼最多。还有水怪呢。”我们好奇地问他水怪长啥样,老人有些激动地指着水面深处大声说:“去年有人看见过,背鳍露出来老长,吓得马都不敢往前走。”他说的可能是1976年秋天,有人见过湖里的怪物,木筏都被颠翻了。当时,天池有水怪的传说,几乎家喻户晓。我们听着,倒觉得更添了几分神秘。
老人又给我们讲述了附近山里古庙遗迹等情况,尔后指着湖边那棵老榆树说,“你们看,那是定海神针,是王母娘娘插在这里镇水的。你们就在湖边转转,其它地方不好去。”说完,他拉着马追赶羊群而去。蓝天白云下的林边斜坡上,缓缓爬行的牛羊、牧人、牧马和牧羊犬,与池水相映,构成一幅天然游牧图,让我终生难忘。
我们来到那棵老榆树下,这棵生长在海拔近2000米处的单株榆树,粗壮挺拔,独立湖边,枝丫向水面伸展,枝繁叶茂,气定神闲,还真像天池的守护神。大家坐在树边的石头上暂歇,微风习习中,远处松林雪鸡的鸣叫声,湖面水鸟掠过的击拍声,稀疏游客的谈笑声,飘荡在池空,显得格外清亮。
第二次去天池,是80年代末的五一节,我们是带着刚上小学的儿子去的。这时的天池已列为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路修好了些,能坐汽车到天池脚下,再走新修步道或骑马上到池岸。景区已有马匹骑游服务和简易游船等项目,还有牧民帐篷、餐饮、游客服务等设施。游客以观景、骑马、乘船为主,或在湖边、林中漫步休憩,穿梭往来,很是热闹。
当时,天池的冰雪已经消融,湖水清澈得能看见深潜的鱼翔,远处博格达峰雪景倒映在水里,像画上去的一样。儿子拉着他妈的手,指着湖面问:“这里真的有王母娘娘吗?”正好一位景区导游路过听见,他停住脚步,给我们讲起了西王母和周穆王的故事:三千年前,周穆王驾着八匹骏马来这儿,王母娘娘在瑶池设宴招待他,两人喝酒唱歌,非常开心。周穆王还答应会再来,结果却没回来。唐代诗人李商隐为此写了一首诗:“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这是替王母娘娘打抱不平呢。民间百姓对这类传说,渲染得更浪漫,说天池是王母娘娘和周穆王沐浴后,对镜梳妆的仙池,是她洗发时遗落的碧玉簪化成的。
儿子听得入了迷,嚷着非要去找王母娘娘的“梳妆镜”。导游笑着指了指东边,说那里有个东小天池,是王母娘娘梳妆的地方,旁边的瀑布是白龙变的,小白龙偷看王母娘娘梳洗,被点化成了瀑布。西边还有个西小天池,是王母娘娘的洗脚盆。我们沿着小路往东走,果然看见一条如银链般的瀑布从山上垂落,水流撞击在石头上,溅起的水花带着丝丝凉意。儿子伸手去接,说要试试龙变的水,我看着他的笑脸,心中忽然觉得这些传说真好,它们为这山水赋予了故事,孩子或许记不住天池的具体风貌,却能记住小白龙的传说,记住王母娘娘的梳妆镜。
我们又去了西小天池。那会儿还没有修栈道,只能踩着碎石走,周围的云杉长得很稠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织出光斑。池边清理垃圾的老人告诉说,这些云杉是玉女变的。玉女偷偷下天池游泳,被王母娘娘发现,点化成了树,所以这些树的叶子摸着有些凉,叫“西山寒松”。我轻轻摸了摸身旁的云杉叶,那股寒气瞬间沁入指尖,恍惚间,触碰的不只是树叶,还有千年传说中缥缈的仙气。再放眼环顾,正如有位诗人说的:这山,巍峨中透着神秘;这水,澄澈里藏着灵韵;这树,苍劲间诉着传奇,皆因故事而有了魂魄。
第三次以后是90年代末到2013年期间,先后多次陪内地客人和家人去天池。那时,旅游业开始兴旺,天池一年一变。2007年已成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各种设施应有尽有。这几次来天池,不仅绕湖漫步,尽情欣赏天池风光美景,还引领他们去看了重新修复的西王母祖庙,领略天池的道教文化。祖庙在东边的山腰上,红墙绿瓦,背靠博格达峰,看着特别庄严。庙里的道士给我们讲,这庙元朝就有了,成吉思汗西征的时候,还请过全真七子的丘处机来这儿讲经。后来庙毁了,1987年才重建。
观游中,我也曾给他们讲述了相关故事,其中包括:清朝乾隆年间,有个叫明亮的乌鲁木齐都统,带人穿壑爬山,找到这里,凿渠引水,浇灌农田,还写了篇《灵山天池疏凿水渠碑记》,第一次把这个长在半山腰的湖叫“天池”,至今也只有200多年。之前都叫“瑶池”“神池”。内地客人听后,热议起一路的见闻,大为天池自然与人文交织的绝美画卷而惊叹,为神话传说中那奇幻瑰丽的魅力所折服,更为天山博格达峰那雄浑壮丽的身姿而震撼。
有位喜欢文学的客人,和我一起聊起了描写天池的诗文。他提到清代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中写过天池有巨蛙如舟,水雾升腾似龙潜其中,说得有鼻子有眼。我说起近代诗人艾青来此游览后曾写下“湖是山的眼睛,山是湖的眉峰”,把这天地间的灵秀写得生动又含情。他说还有沈从文写天池湖水“蓝得令人流泪”,王蒙写这湖水像“乳汁”。我们边走边谈,神话与诗文在此交织,让眼前的山水不只是风景,更是一种流淌千年的凝望与想象,历久弥新。它的美,早就被记在史上,刻在文脉里了。
真正深度游天池,是我退休以后。那是2015年初秋,退休好友老陈开车约我和老邵到天池待了两天,把之前没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个遍。在乘坐索道前往海拔3056米的马牙山时,从高空及山顶俯瞰,天池宛如一块碧绿的宝石,镶嵌在群山环抱之中。向东望去,博格达峰的积雪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显得格外纯净与肃穆。向西远眺乌鲁木齐城,高楼林立,若隐若现于天山脚下的斜原之上,与这边的雪峰湖光交相辉映。远处的云杉森林,宛如一片翠绿的绒毯,轻柔地铺展在山脚下。山上的石林,被誉为“冰雕的山石”,类似马的牙齿排列,是三百万年前的冰川运动与长期风力侵蚀所造就,在山风吹拂下,石缝间发出的“呜呜”声,仿佛在诉说着它们所经历的古老故事,让人心中对大自然的神奇而肃然起敬。
同行的一位游客说,马牙山上曾发现过远古岩画,刻画着猎人与羊,以及先民祭祀雪山的场景,线条粗犷逼真,若运气好,或许能见到天山雪莲。在场的游人都为之心动不已,纷纷打听岩画的具体位置和雪莲盛开的情形,但谁也说不清岩画在哪里。老陈笑着补充,曾听当地牧民说,雪莲只在六月冰消时绽放,藏于背阴石缝间,通体晶莹,似霜裹玉。我们正说着,山巅忽而飘来一缕云雾,缭绕石林之间,恍若仙境开启。
大家沿着崎岖小径缓行,目光搜寻着岩壁间可能存在的古老痕迹,却始终未能见到那传说中的岩画。一游客指着背阴处岩石缝中的一点微白说:“那莫非是雪莲?”走近细看,原来是山石风化剥落的碎屑,在微光下类似雪莲形状,而眼下也不是雪莲盛开的季节。大家虽觉有点遗憾,却仍满怀希望地纷纷议论了一番,似乎都很清楚:天池不仅有岩画、雪莲,还生长着如新疆贝母、野罂粟、党参等数十种名贵植物,栖息着二十几种兽类、五十多种鸟类,以及雪豹、北山羊、盘羊、暗腹雪鸡、马鹿等多种国家重点保护动物。并很深切地感到,天池不仅文化底蕴深厚,生态资源也极为丰富。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福寿观、灵山寺和灯杆山。灯杆山是天池西侧的高峰,海拔2718米。山顶有个遗址,是1928年左右建的庙宇。当初的道人在这儿立了根树杆,挂上红灯笼,所以叫灯杆山。站在山顶,能俯瞰天池的全貌,湖水泛着粼粼波光,港湾蜿蜒如画,东侧“七湾”星罗,西畔“双湾”棋布,最长的“西王母湾”如长袖舒展,最宽的“大湾子”似玉带环腰。我们坐在山顶的石头上一边聊天,一边欣赏它们的姿容。老邵忽然念起徐霞客“登高望远,心游物外”之句,我顿觉此情此境非笔墨所能尽述。
下山途中,遍地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开得很是热闹。哈萨克族的毡房洒落山腰草甸,恰似云朵栖于绿毯。我们冒昧地走进一顶毡房,主人热情相迎,请我们喝奶茶聊天,唠嗑天池新貌和当地习俗。他说每年春天的“圣水祭祀”活动,周边许多牧民都会来天池边祭拜,祈求湖水滋养草地,牛羊兴旺;每到夏季,到处都有民俗活动与歌舞相伴。讲到高兴时还给我们唱了首哈萨克族民歌,虽然听不懂词,但能听出他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天池不只是风景,更是牧民们的生存之源,是他们心里的“圣水”。
告别主人,我们缓缓走出灯杆山,离开天池。清代纪晓岚笔下“乱山倒影碧沉沉,十里龙湫万丈深”的诗句,沈从文描绘的“蓝得令人流泪”的湖光山色,邱处机当年在天池讲经的传奇故事,哈萨克族牧民的醇香奶茶与悠扬民歌,以及天池那动人的美丽传说,纷纷从这根深厚的文化脉络中涌上心头。天池不仅仅是一处风景,一卷画册,更是一部书籍,写着神话,写着历史,写着文学,写着歌舞风情,写着民俗的故事。每一次翻阅,都有新的发现,新的感动。相信这部精美之书未来会更加璀璨夺目。
2025年1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