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上旬,我们一行4人乘坐旅行社的商务小车,由锡伯族大学生司机兼导游小郭引领,在伊犁旅游期间的一个上午,从伊宁市区启程前往特克斯县八卦城。途中必经的伊昭公路,以其独特的自然与人文景观,成为此行最震撼的心灵与视觉盛宴。
这是二十多年前我曾经走过的线路,如今再次来到这里,一切都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变。路边的山花依旧盛开,山间的溪流依旧奔腾,远处群峰间的云层依旧缭绕。小郭边开车边讲解:“120公里的伊昭公路,连接着多个民族的历史与生活,几乎浓缩了伊犁州那拉提、喀拉峻、库尔德宁、百里画廊八成的风光精髓,它不仅是交通要道、风景画卷,更是一条文化长廊。” 我望着窗外,思绪飘回到二十年前初走这条路的情景,那时的我,只是个匆匆过客,而今天,我将再次体验这条路上的温度与厚度,心中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激动与期待。
小车在伊昭公路一直向南行驶,小郭接着给我们讲述了伊昭公路的由来。据他介绍和我过去所知,这条公路的前身,实为古丝绸之路“弓月道”的遗脉。公元七世纪,玄奘西行取经曾途经此地,自古驼铃叮当,商贾云集,承载着中原与西域的文明交融。而今的伊昭公路,其历史可追溯至1962年,最初由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工一师负责修建,以铁锹钢钎开凿而成。当年,战士们顶着凛冽寒风,在悬崖峭壁间凿石铺路,在雪峰冰谷中架桥穿峡。安格列特达坂的峭壁上,至今留存着“劈山越岭,贯通伊昭”的摩崖石刻,字迹斑驳却力透岩壁,字字如血,凝聚着当年建设者“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壮志。那时候所修的全是砂石路,冬天大雪封山,夏天暴雨冲毁路基,养路工人们背着干粮,拿着铁锹,一铲一铲把路修复。到了2012 年,政府重新改造,才有了现在这条柏油铺就、蜿蜒宽阔,能看遍雪山、草原、峡谷的“云中公路”。说话间,车窗外的景色渐变,城市的高楼被低矮的毡房取代,远处的天山山脉像一道银色的屏障,缓缓铺展开来。
公路在山间盘旋,云雾如纱缭绕,弯道似蛇蜿蜒,紧贴峭壁,一侧是千仞深渊,一侧是嶙峋石壁,陡峭处,车辆如悬半空,令人心惊胆战。可小郭却轻车熟路地如履平地,他突然放慢车速,指着远处山腰的旧道遗址:“那时没有机械,战士们用麻绳拴腰,悬在崖边凿岩,碎石常随人滚落谷底……”话音未落,山风骤起,卷起沙石簌簌作响,仿佛无数英魂凿岩的石粒飞溅。我凝视着那条早已废弃的旧道,心中涌起无限敬意。
山间偶有牧民赶着羊群经过,牧羊人的长鞭在空中甩出脆响,惊起几只岩鹰,翅影掠过云间,好似千年驼铃的悠悠余韵。又经过一段山路爬行,终于上到了安格列特达坂的最高点。车窗外,一座灰白的山峰在云中若隐若现,风卷着冰雪的寒意从山谷中呼啸而来,仿佛将时间拖回到了冬季。从车窗望去,白石峰从白云下缓缓探出身来,渐近眼前,峰顶积雪宛如凝固的浪涛,沉静而庄严。到了峰下不远的开阔地,我们下车尽情欣赏白石峰真容,思绪随风飘动。
小郭告诉我们,白石峰在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境内,属乌孙山脉的最高峰,海拔3475米,它三峰连峙,东西排列,峰顶相错而立,地势险要,北坡陡峻,南坡斜缓,峰顶相对开阔。因峰体由石灰岩构成,呈灰白色,所以叫白石峰,锡伯语称“沙颜哈达”。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景观特色,成为白石峰国家森林公园的核心景区。
我们伫立远望,高峰独耸,如天然屏障横亘天地。迎面的石峰主体灰白陡峭,宽阔平直,宛如刀劈斧削的擎天玉柱直插云霄。云雾在腰间缠绕,时而遮掩峰顶,时而散开如轻纱,露出峥嵘一角。小郭指道:“白石峰下的牧民常说,这山是天神用白玉雕的,云雾是仙女的纱衣。”大家抬头看去,的确如此,皑皑白雪覆盖的峰顶、灰白的岩壁,在阳光下闪耀着银光,宛如一条昂首的玉龙腾入云端。
来到峰脚下的凹陷处,一片片的厚厚冰雪斜铺在地,用手触摸风蚀表面的积雪,冰冷割手;用脚踩踢,却如石头般坚硬。一阵山风呼啸着掠过耳际,夹杂着冰凉与寒意,让人不禁裹紧外衣。小郭说:3000米以上是石灰岩裸露区2700--3000米为积雪覆盖带,常年积雪不化,形成天然冰川,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如宝石般闪耀。
小郭领我们走近一处冰层裂缝说道:“这裂缝深不见底,是冰川运动形成的,听老一辈人讲,曾有人听见过冰裂声如雷鸣,震得山体微颤。”我们愈靠近冰缝边缘,寒意愈浓,呼出的白气转瞬被风卷走。小郭继续介绍说,有些特殊地貌上还可见到蘑菇石、瀑布及峰顶圣水遗迹,岩层中可见鱼虫、草叶化石。锡伯族人传说,白石峰是战胜巨魔的象征,哈萨克族与维吾尔族则流传着三神在这里用箭降魔射穿恶魔心脏的故事,箭痕化作如今山腰间若隐若现的岩痕,峰顶还存有神仙灶台、脚印等遗迹。我屏住呼吸,凝视峰腰和峰顶,阳光倾洒,峰顶折射出五彩光晕,仿若神迹映现。
白石峰的观游景点很多,一处一景,形态各异,我们择其大貌,观赏了一个多小时后,来到公路右侧悬崖边,放眼望去,山体全被森林覆盖,连绵起伏,看不到尽头。据小郭说,森林中分布着云杉林、草甸及百余种牧草,有黄羊、马鹿等野生动物栖息。这一带气候多变,常现山雾缭绕、风雨骤变与晴空万里交替之景。秋季可见原始松林、白色毡房与牧群交织的生态画卷。其中还有一条野狼谷,曾经常有野狼出没,如今已成为别具特色的旅游景点。伫立悬崖边,我仿若与天地相融,心随云卷云舒起伏,深感白石峰不仅以其雄奇壮丽令人惊叹,更因岁月雕琢出的生态多样性而深具神秘色彩。
在往昭苏方向前行的车上,大家继续欣赏沿途雪峰、森林、草甸、云海。海拔渐渐降低,窗外景色不断转换。下山之后就是广阔的平地,绿色的草原、棋盘式的条田、金光灿烂的油菜花不断展现在眼前。小郭说:“昭苏是‘中国油菜之乡’,从六月开始到七月,到处一片花海,连空气都是香的。” 我打开车窗,油菜花的清香扑鼻而来,有的条田里,收割机正在收割麦子,远处的草原上,牛羊在悠闲地吃草。沿途的村庄里,现代化的农耕机械和传统的毡房并存。有的牧民家门前停着拖拉机,院子里却搭着毡房。这种农牧结合的生态模式,令人感慨不已。它不仅深深刻印在牧民的生活画卷中,更融入了这片土地的蓬勃生机里。
下午三点多,车至伊昭公路附近的“昭苏天马浴河景区”。据工作人员说,天马浴河要等傍晚太阳快落山时,光线最好,马群从河里奔跑,在溅起的水花里能看到彩虹。大家跟着小郭乘区间车来到观景点,上下两层长长的观景廊台,包括台边河岸已经挤满游客,大家都拿着手机或相机,等着看天马浴河的壮观场面。
在台下河边等待中,小郭给我们介绍说,昭苏为古乌孙国故地,盛产骏马。汉武帝曾为伊犁马作《西极天马歌》:“天马徕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当年,张骞出使西域,将乌孙马作为“汗血宝马”传入中原,成就了汉家铁骑横扫匈奴的传奇。如今,昭苏草原依然养育着优良的马种,而这些马早已从战马变为牧民的帮手,成了游客观赏或体验草原风情的坐骑。大家听后,议论纷纷,对伊犁马的悠久历史功绩大为赞佩。眼前的河水清澈见底,映照着天空、群山和游客,共同期待着一场天马腾空的到来。
忽然,上百匹骏马从远处河水中飞奔而来,蹄声如雷,蹄溅银花,鬃扬如旗。前面领头的骑手红衣白马,时而驭马疾驰,时而水中回旋,恍若“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侠客重现。马群奔腾处,水雾与霞光交织,恍见千年前的天马嘶鸣,穿越时空而来。观众惊呼声中,后面一骑黑马踏浪疾驰,骑手凌空腾跃,尽显杜甫赞马“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的豪迈,仿佛古今英气在此刻共鸣。整个场面就是一幅天马行空、万马奔腾的绝美画卷,毫无遗漏地奔进了游客的手机里。小郭说:“这些马都是伊犁马,是咱们国家的优良马种。以前,伊犁马是战马,跟着将士们保卫边疆;现在,它们成了昭苏的名片,每年都有好多人来这里看天马浴河。” 说着,他指着河中的一匹白马:“你们看那匹白马,是马群里的‘明星’,去年还上了央视呢!”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白马在马群中格外显眼,它跑得最快,溅起的水花也最为壮观,仿佛在为游客们献上一场精彩的表演。
天马浴河一来一回的画境持续了十几分钟,令人心花怒放,欢声雷动,镜头不停,直到马群奔至所来的远处河水上岸,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观景台上的游客还在回味刚才的壮观场面。有人说:“这辈子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值了!” 河面水花渐渐平息,河水里倒映着夕阳的影子,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我缓缓走近河畔那一方静静矗立的石碑,上面镌刻着“天马浴河”四个苍劲雄浑的大字,这是清代名将左宗棠西征时所题。尽管被岁月风雨侵蚀,但蕴含金戈铁马的凛然之气却依旧扑面而来,仿佛在与轻拍岸边的水波轻声低语,诉说着左宗棠纵马收复新疆、维护国家统一与边疆安定的壮阔故事。
我们返回大门处上车,迎着夕阳继续朝着特克斯前行。伊昭公路的身影虽然渐渐淡去,但它作为连接伊宁与昭苏的文化长廊,将白石峰的奇观、古丝路的驼铃、牧民的新貌、筑路者的建设壮歌以及昭苏草原的秀美、天马奋蹄的昂扬生机等,编织成一幅流动的文明画卷,却仍在天山腹地徐徐铺展,生生不息,并深深镌刻在我的脑海里。
2025年9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