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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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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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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的萱草

                                                                                                                                                                                                                           李志军

这几株栽在墙角的萱草,长着如利剑般的叶片,我开始以为是芭茅草,差点除了。

我不认识萱草,也不知母亲何时种下了它。

母亲一生爱美,爱干净,在同龄人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年轻时更是讲究。

那时父亲在县城百货公司做临时工,收入只能勉强糊自己口。在生产队出工,只有母亲一个劳力,累死累活,一年挣的工分远远不够年底分红,年年垫底成为超支户,家中日子十分困窘。

但她总把家内拾掇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连物品摆放都有规矩,桌子在哪、椅子在哪、凳子在哪,自成章法,稍有改动,她会立即纠正,好象有强迫症,有洁癖,我们也为此挨了不少打骂。

母亲不干活时,只要出门见人,也会把自己拾掇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虽然不是衣着光鲜,但往那一站,自带几分气场,外人都说她不象农村干粗活人。这恐怕与她出身破落的地主家庭有关吧。

母亲有时也不甘命运的沉沦,劳累之余,自己摸着起茧的手指,对我们叹息说,我如果读上书,也不至于落在乡下受苦哦。接着现身说法,教育我们一定要争气,好好读书,改变命运。

父亲工作转正后,我们都跟随进了城。母亲也没闲着,她到处打零工,工厂、饭店、旅社……脏活累活,起早摸黑,挣钱贴补家里生计。直到我们成家立业后,日子有所好转,母亲才闲下来,便开始种花。

爱美的母亲嗜好种花,就象父亲嗜好抽烟一样,有瘾。她在小院内种了兰花、牡丹、蔷薇、山茶花、栀子花……有的栽在盆内,有的栽在地里,每天浇水、除草、施肥……显得十分忙碌而乐此不疲。按她说法,是个劳碌命,闲不住,以前在乡下种田、种菜,如今在城里种花。

花开时,摇曳生姿、暗香涌动,把简陋小院装点得象个富丽花园。母亲常常搬张椅子坐在花间和树下,用木梳仔细梳理一缕缕花白的头发,梳理自己过往的心事,片片花瓣在她身旁悄然落下。

父亲重病住院期间,母亲在家心急如焚,她常将开得幽香四溢的兰花、娇艳欲滴的牡丹、金黄灿烂的菊花……拍成照片或视频发给他看,觉得用这种方式安慰父亲比较宽心。那些经她精心料理的花卉,尽情张显着昂扬的生命力,给人一种欣欣向荣的感觉。

父亲元宵节走后,母亲象以前在乡下种的菜,被人抽走了可以依附生长的竹棍,一下匍匐倒地,变得萎蔫不振。不到一年时间,她也在大雪节气那天走了。她突发疾病时,我们都不在身旁,等回家发现时,她静静地靠在沙发上,面容安详,仿佛熟睡。

母亲性子急,爱操心,平日里都是眉头紧蹙,堆满心事。只要看到我们和我们儿女,就开始絮絮叨叨,大到工作,小到生活,只要她想到的就会千叮咛万嘱咐,细之又细,好像我们永远长不大。

不想她离开我们时,眉头竟然完全舒展开了,面容如此平静轻松,是看到父亲来接她开心吗?还是不想让我们为她离去伤心?

平素我们都嫌母亲太啰嗦,没想到她最后却不辞而别,连一句话也没给我们留下。可能她觉得生前向我们说得太多了,知道我们生烦,故临走时便不想再啰嗦了。这种莫名的空白,仿佛在我心里剜了一个洞,以后想起便生出窒息般的疼痛,让我今后一生都无法填补上。

母亲走后,我接手她留下的花卉开始料理,每天重复着她以前的动作,浇水、除草、施肥……感觉母子心意好象相通了。

我一直没在意这几株栽在墙角的萱草,以为是自然生的芭茅草。直到有一天突然发现,细细弱弱的绿色茎杆上,竟然开起了几朵粉黄如喇叭状的花,艳丽夺目。不是芭茅?惊谔间,我怀疑自己看错了,打开手机拍照,用形色识花软件一查,竟然是萱草,再看其介绍,竟然是被喻为母亲花。

母亲花?我更惊异了,母亲种了母亲花——多么巧合,她从哪弄来的?她知道花名吗?为什么种它?一连串问号从我脑中冒出,让我既费解又黯然,觉得这种母亲花突然出现在我对母亲思念之时,让人既喜又泣。

查阅资料方知,在中国花卉文化里,萱草代表母亲,古人认为萱草可种植在北堂母亲的居室,而以“萱堂”代称母亲, “北堂植萱”引申为母子之情,萱草于是成为中国人的母亲花。

《诗经疏义会通》载:“北堂幽暗,可以种萱。”唐代诗人孟郊《游子》亦云:“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明代画家沈周绘有《怀萱图》赠与友人王鏊,以解友人对已故母亲的思念之情。《红楼梦》第八十七回中亦有相类似的记载:“北堂有萱兮,何以忘忧。”。

古代游子为求学或谋生而远行,但又放心不下高堂母亲,怎么办?不象现在通讯发达,我们可以打开手机视频与母亲面对面通话一番,或通过家中监控察看母亲一举一动,以此聊以安慰或安心。古人无奈只好植萱草于北堂,想籍其鲜艳花色以取悦母亲大人,希望她能够分散注意力,减轻相思之情,忘却思念忧愁。

没想萱草被赋予了浓厚的亲情色彩,让人顿觉草木花卉皆有灵性,皆可生情。

我上大学那年,母亲见我第一次出远门,放心不下,听说我要买旅行包,执意要陪我去买。我们母子跑遍县城的大小商店,挑了一个又一个,母亲总皱眉不满意,她说既要体面,不能让自己儿子让人看不起,又要实用,能装上不少生活用品。挑来挑去,我都有点嫌她烦了,最后终于选上一个合她意,她才眉头舒展,好象放心了。

这几株萱草,我暗自庆幸没有当芭茅草除掉,不知是母亲有意还是无意栽的,竟然在她走后才悄然绽放,抑或是以前我疏于对母亲的关心,没有陪她料理花事,故没发现这萱草开的花?

母亲自幼家贫,没上过学,她应该不知道萱草这些独特寓意,可能都不知道它叫母亲花,却在冥冥中种下了它,为我们洒下了可以寄托相思的种子。

我将萱草旁边杂草清理干净,松土、浇水、施肥,就如母亲走时,我细细替她擦洗,换好新衣服,让一生爱美爱干净的她能体面风光地出门上路。

来了一阵风,母亲花摇曳着,显得柔弱动人,吐露着一种呼之欲出的神韵。我仿佛看到一生劳累的母亲倚在墙角,静静地看着她侍弄过的花卉,静静地看着满怀愧疚的我,她那亲切温和的笑容里,盛满了无限爱意和眷恋。

我双目湿润,分不清花如人,还是人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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