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军
以前,乡下生活紧巴巴,如一条干黄瓜难以拧出水,日常很少见荤,几乎靠菜园里蔬菜当家。现在反了,都市人在饱受荤腥之余,把寒酸蔬菜奉为座上宾,连乡下人喂猪的山芋杆、南瓜藤,也吃得口齿生香。
辣椒酱是农村居家必备之物,都用大罐或大钵藏着。当菜园里辣椒红得发紫时,便是它命运没落之时,被从树上悉数摘回,去蒂、掏籽、剁碎,撒点蒜、姜、盐,一并磨成糊,然后放在太阳窠里暴晒,透着蒜香姜香的辣味,让人鼻腔生痒。没有菜时,辣椒酱上阵,拌饭红嚯嚯,辣得嘴巴屁眼都疼,满头大汗。
村子附近空地少得象碗里的油星子,母亲象捡掉在地上的饭粒一样,开了三块菜园,都只有几分地,有的甚至不到一分地,故只能叫小菜园。
老屋后面,本是一块杂草丛生、蛇虫出没的荒地,我曾在那里遭遇一条蛇,浑身酱红,昂头吐舌,对峙间,我紧张得不知迈足,它不慌不忙地游走了。
母亲看着这块荒地说,离家近,闲了可惜。
她用刀砍净杂七杂八的灌木,用锄头挖出两小坡地,种上白菜、红薯、茄子……在地里插了几根长竹棍,豆角、南瓜、黄瓜,藤蔓象蚯蚓一样,没几天便爬上竹梢,那芽头苦于无处伸展,只好凌空摇曳生叹。有根南瓜藤居然借助老屋后墙的爬山虎,蹬鼻子上脸,爬上了屋顶,结了个如小脸盆大的南瓜,高高炫耀了一番。
待到蔬菜成熟时,黄、绿、紫,高、矮、瘦,露、藏、卧,形态各异,跌宕起伏,象一首舒缓有致的交响乐流淌在小菜园里,引来蝴蝶和蜜蜂上下翻飞、嗡嗡奏鸣,如跳跃灵动的音符。
小菜园姹紫嫣红、繁华热闹,俨然我家的后花园。
我常光顾后花园,觊觎西红柿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红,然后据为己有,偷偷享受一番。实在饿了,摘几条半生不熟的黄瓜也能解馋。遇到半个头探出地的红薯,便用手刨开,扒出带着泥土味的块根,往身上擦擦,狼吞虎咽。
南瓜表面粗糙,不堪入口,但切碎了煮成糊,又糯又甜,可以当正餐享用。红薯放在锅里蒸,余香绕梁,只能当点心充饥。黄瓜呢,可以放进锅灶里用文火慢慢烘干,形同木乃伊后,切片,用油爆炒一顿,格外鲜脆可口,现在是大宾馆里一道脍炙小菜了。
老丝瓜掏出千疮百孔的瓤,擦洗锅台,生态环保。老葫芦晒干后,一锯两半,当成水瓢,牢实好用。菜园里的菜,从出生到老去,好象都离不开厨房,这便是它们宿命吧。
后山大柿子树下有块菜地,象我们日子一样贫瘠,按母亲说法,不出货。一般人看不上,而母亲找不到肥地,只好凑合着用。下面石头多,锄尖挖得火星四溅。
旁边的柿子树,腰身需要两个大人才能合抱,一眼望不到顶,躯干挺拔、枝叶繁茂,象个巨人巍然立在菜园旁。夏天烈日下,它巨大的背影笼罩在菜园里,给我们撑起一片阴凉。虬劲树根裸露在地表,象乡亲们做农活时硬挺的背脊。听老人们说,它能挂果几百斤,荒年时,村里人摘了好几稻箩,熬过了饥肠辘辘。
土壤里的营养,估计都被大柿子树吸吮了,辣椒又稀又瘪、黄瓜又短又细,尤其冬瓜长得象发育不良的侏儒,不象人家菜园里的浑圆滚胖、油光发亮。
唯一小确幸是,大柿子树会不时从怀里抛下几个熟透的果实,馈赠我们象以示歉意。通体金黄的柿子,顶着褐色的蒂盖,如一把精致的小铜壶遗失在菜地,看得眼睛一亮,捡起来,剥开皮,酥软甘甜,入口即化,核籽含嘴里品咂一番才舍得吐掉。
我们放了学,来到柿树下,手脚灵活的同学脱了鞋,哼哧哼哧象猴子爬上去,蹲在树上用竹杆啪啪打着柿子。仰望半天不见人,只见未熟透的青柿子从繁茂枝叶间,象一个个石头噗呲噗呲掉落地上,有时打在头上,生疼。捡回家,放在米糠里面捂着,变黄发软后,吃起来味道却比不上我在菜园里捡到的,还有点涩嘴。
一切不是自然的,好像都不好吃或不好看。
菜地旁有一条小路,是人们常上树摘柿子踩出来的。为了让我家菜园和小路隔开,父亲不知从哪弄来一捆裁好的木棍,插在路边,一溜排开。春天到了,木棍居然发芽了,顶部密密麻麻地开着白色小花,象覆盖了一层积雪,形成一道天然别致的栅栏。
我为父亲这富有创意的做法感觉新鲜,现在想来,这与他是个乡土画家有关吧,别人菜园都用木头、竹子或石头做成牢实的篱笆,唯独他匠心别具,让贫乏的小菜园添了几分写意,象他笔下的国画小品。
父亲生前曾给我厨房里画过一张画,几个带着青叶子的萝卜,几棵绿油油的大白菜,七歪八倒,随意铺陈在画面上,题名《青白传家图》。他用画笔告诫我们如何为人处世时,是否内心也有一份老家小菜园的情愫?
位于村头矮山包上的菜园稍大点,旁边有片丰茂的栗树林,满树挂着绿茸茸的刺球,看着让人有点心惊。果实成熟时,树上刺球会裂开嘴,扑簌扑簌掉下板栗,深褐色,光溜溜,仿佛刺球大笑时落下的牙。母亲看到后一声惊喜,捡起来递给我,我咬开壳,连皮囫囵吞枣地吃了下去,又甜又脆,吃完眼巴巴地盯着树梢,盼望再有惊喜降临。
那里土地板硬结实,需使特制锄头,两根长长的锄尖如野猪獠牙,当时还请来年轻力壮的舅舅帮忙。发亮的日头下,我看到舅舅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奋力挥锄,锋利的锄尖落下去,翻起大块大块黝黑的土壤,大朵大朵的汗珠,顺着舅舅黧黑的脸颊,滴在干涸滚烫的土块上,洇晕开来,我仿佛听到刺啦一声响。
开挖后,母亲用锄将地扒出一条条槽,拉成一垄垄,象给妹妹梳辫子一样,清爽,顺溜。她从县城买来菜种,在地里挖出一个个小宕,我往里面撒几粒种子,浇一瓢水,她再掏杯土一一盖上,配合默契。
白云悠悠、青山隐隐,母子躬耕陇亩,虽不及陶公种豆南山下带月荷锄归的意境,却如一幅永不褪色的年画,挂在我记忆的墙上。
那块菜地好象适合种植洋生姜,故母亲用大半地栽了。每年长势喜人,叶子绿葱葱、花朵黄灿灿,在风中摇曳生姿,感觉象是一片赏心悦目的花圃。
山上野猪常踩着夜色溜进菜园,将菜地拱得大宕小宕,象特制锄头挖的一样,专门偷吃洋生姜的根。母亲看着一地狼藉,又气又心疼,扎了个稻草人插在菜园里,穿上白褂子,夜里撞见,象人又象鬼,吓得野猪不敢再犯。
每次挖出成堆的洋生姜块根,能装满两大粪箕,沉甸甸的喜悦,压得扁担吱呀吱呀地挑回去。腌好后,无论是油炒还是生吃,味道都清爽可口,再拌点辣酱,十分下饭。
一次坐在地头歇息,母亲用草帽扇着风,遥望对面山上时,发现黑色树林间有个白色人影在移动,肩上扛着东西,如蚂蚁一点点翻越山岗。母亲盯着,感觉身影依稀熟悉,轻叹一声说,那人应该是你舅舅,这山我领他翻过,那里长满杨桃树,他驮的应该是杨桃呢。
翻过对面山岗便是母亲娘家,一个有些沉闷的村庄,舅舅孤身一人。从她轻叹的语气中,我听出了几分沉重。循声望去,我仿佛看到舅舅在攀爬山岗时,大朵大朵的汗珠在滴落。我们一直静静盯着,直到舅舅身影渐渐消失,心间如拂过一阵凉凉的山风。
我们搬到县城后,小菜园送了亲戚。有时乡下亲戚捎来地里种的蔬菜,辣椒、茄子、南瓜……看着顿生几分亲昵和喜悦,吃起来感觉比菜市场买的香得多,是老家水土原因,还是一份乡愁主导着味蕾呢?
因要修路,村头矮山包被夷为平地,小菜园不复存在了。大柿子树下菜地,亲戚要占用盖房子,嫌树碍事,居然将它砍倒了。
我难以想象,那样一棵伟岸的大树是怎么轰然倒下的,那散落一地的柿子,应是它淌了一地的泪珠子吧。我甚至感觉,它像是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无疾而终,黯然好久。
后来,我在景区见过不少樟树、枫树、柏树、银杏等古木,如一个个皓首银须的老人立在那,望之令人敬畏,唯独再没见过象老家小菜园旁,如此高大挺拔的柿子树。
那是一棵多么令人怀念的树啊。
行走城市间,偶尔看到熙攘街上有名为小菜园的饭店,里面人头攒动、菜肴飘香,单纯的相逢,平凡的晚上,恍惚如梦,耳边忽然想起一首《苹果香》网络歌曲,“儿时离开你,正逢花开时。如今往事远了、模糊了,我却忘不了苹果香。”
如今往事依稀,我却忘不了小菜园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