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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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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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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乡下同事

     老 歪

老歪,他是我在乡下教书时结识的同事。

那时,老歪在那所偏僻学校的食堂里烧锅,负责着全校几百师生的吃饭大计。每天十分忙碌,躬着腰,举着斧头,嘿的一声,仔细劈出一片片堆积成小山的柴禾,或者摇摇晃晃,挑着一大担漾漾欲溢的泔水去喂猪,有时蹲在井边,用漆黑的双手反复淘洗着盆里大米。

我才进学校时,老歪对我特热情,咧着歪嘴说,城里分来的老师就不一样,皮肤像大姑娘样白!说得二十岁的我立马脸红,真象个大姑娘了。

他殷勤地帮我打扫房间,抹桌子,扫地,将墙角一些蜘蛛网撩得干干净净,边扫边说,乡下吃苦啊,你吃得消吗?

我笑着说,差不多吧,你们不都过得好嘛?

老歪呵呵笑道,你不能和我们比啊,我们过惯了啊。

我说一样、一样!

清理完房间,我塞给他两包从城里带来的烟,他也不推让,接了,歪嘴乐着说,真客气哟!

老歪大概五十出头了,因嘴有点歪,故大家就喊他老歪,他从不生气,都是乐呵呵地应着。

人很瘦,说话声音却悍气,打饭时,站在学校大院里扯开嗓子一喊,打饭啰——,全院人都听见了。他烟瘾特大,估计一天要两包烟,印象中,始终烟不离手。

学校有次搞文艺晚会,老歪居然也主动要求上去表演一个节目。表演什么节目呢?老歪也有才艺?大家有点愕然地盯着他。只见老歪一本正经地进场了,东瞅瞅、西望望,象在寻找什么。他忽然在地上发现了什么,捡起来,朝嘴里夹着,好象是一根烟,点上,煞有介事地吸起来,吐出烟,一副陶醉的样子……

大家不解,小声议论着,说这是什么节目,也上来表演?———老歪不正常呢。正非议间,忽听老歪嘴里作啪的一声响——象鞭炮声,老歪痛得咧着歪嘴,直跺脚,表情十分夸张。

大家哄堂而笑,眼泪都出来了。

地上的烟里面藏着鞭炮,这是我们小时候玩过的恶作剧。

下场时,他又来一惊人之举,面部表情虔诚,一挥拳头,大声念起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最后的胜利!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校长哭笑不得地说,好啦好啦,老歪下去吧!

学校里的米饭质量不行,虽然老歪每次都用漆黑的双手拼命淘洗着,煮熟后,仍然难以下咽。但我们这些息事宁人、谨小慎微的老师,没有谁敢向校领导提意见。

一直难以下咽,一直忍着。我几次涌起一种冲动,想去找校长,但想想那些老资格老师都不伸头作声,我这个嫩头青激动什么呢?就这样咽着吧。

一个吃晚饭的时间,我正努力咽着饭和气,忽然听到校长室传来很大争吵声,仔细一听,一个是老歪,一个是校长。

只听老歪大声嚷着,你瞅瞅、你瞅瞅!这饭怎么吃?你校长不在食堂吃,当然不知道滋味!可还有几百学生和老师在吃啊!天天吃啊!

只听校长不紧不慢地说,老歪,别急嘛,也是学校条件差,没办法啊……

第二天,饭好咽多了,老歪笑滋滋地夹着烟来到我房间,说不发火不行呢!我笑了一下,却没有高兴,是为老歪隐隐担心。

一个月后,老歪没有出现在学校里。听说学校称他年龄太大,不适合在食堂干了,把他辞退回去了。

老歪临走时找过我,我回县城了。他从我房间窗口塞进一大罐腌菜,炒得滴油,看见就涌食欲。

我调回县城后,再没见着他。

只是有一年,我在街上走,忽然看见有个似曾熟悉的身影,我心里一动,努力回忆着这是谁啊?哦,好像是老歪,想起时再找,却发现他已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老 摸

老摸是我房东,我以前在贫困村挂职时住他家。

他真名不叫老摸,叫什么我也忘记了。因为他平时喜欢摸麻将,村里人就喊他老摸老摸,便叫开了。

我第一次进他家时,他正和一帮闲汉稀哩哗啦地摸麻将,戴着一副老花镜,粗糙的大手,一个子一个子地砌着,然后啪地打出一张牌,喊二万!

陪我去的乡里干部介绍说,老摸,新来的支书就到你家住,行吗?

老摸头也不抬地应道,行啊。继续打出一张牌,喊六饼。

乡里干部对我笑道,真是老摸!

我笑问,打多大啊?

老摸听我说话才抬起头,说五块钱一锅。

我听了不相信,疑问,五块钱一锅?打这样小?

乡里干部解释说,是啊,这里穷啊,能打大的吗?

老摸也应和道,穷哦,没法子。

在老摸家住下后,我发现村里确实穷得卵蛋打板凳。但老百姓却穷惯了,并没事爱打麻将。老摸是能把麻将子汆汤喝的人,今天走东家、明天转西家,稀哩哗啦、乐此不疲。

我觉得这种风气不正,所谓治贫先治愚嘛。如何扭转呢?我想从老摸身上开始。正好老摸所在组缺组长,我决定让老摸来挑头干。

我说了意图后,老摸死活不肯,说不是那块料,三天不打麻将就手痒呢!

我说相信你能干好!磨了一整晚,也许是我的信任打动了他,他应了下来。

老摸凭借良好的人缘当选组长后,我交给他第一件事是接通全组自来水,这是他们多年翘首盼望的大事,但争取到手的资金不够。

怎么办?我开村两委会商议时,大家也一筹莫展。老摸忽然站起来拍着胸脯说,支书放心,剩下事情交给我!

我狐疑,交给你?

老摸信誓旦旦,对,保证完成!

我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第二天,我还没起床,就听老摸在挨家挨户喊人出义务工,先是上山锤石子,锤好石子后,又喊人挖槽、埋管……两个月时间,老摸没摸一下麻将,全组也没一人沾麻将,大家早出晚归、劲往一处使,硬是用义务工弥补了资金不足。

哗哗的自来水通了,村民家家放起鞭炮,象过年一样欢腾。

老摸从此戒掉了麻将,协助我忙活着村里大小事务。

我挂职结束回城后的第二年,老摸家里人带信来,说老摸在带领村民上山栽檀皮时,忽然头一晕,栽在地上,就不省人事了。

我匆忙赶到村里去送他。站在熟悉的院落内,发现他家大门前贴着一幅绿纸对联,像是专为老摸编的,上联是上不胡下不胡真心为百姓办事,下联是东家找西家找尽力带群众致富,横批是老摸发财。

我为这黑色幽默咧了下嘴,但没能笑出来,心想:老摸再可以歇歇了,可以重操旧业———打打麻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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