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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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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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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落街头者

                                        

城市街头,我忽然听到一种异样悦耳的乐曲,混合在喇叭响叫卖声流行音乐和人潮汹涌的气息中,如一条清澈小溪,汇入浑浊洪流。

我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哦——小提琴演奏声,但并非从商铺音箱飘出的,而是来自弓弦摩擦的原质声。拉的好象是名曲《梁祝》,悠扬清越的调子,让因嘈杂变得有点迟钝的耳膜,如被一股春风抚摸。

我用目光分开行色匆匆的面孔和背影,循声望去,看到一个人站在前面街旁,正低头专注拉着小提琴,手法娴熟,整个身体仿佛随着弓弦颤动。旁若无人的样子,象孑然立在旷野,迎风而奏。

我被好奇心牵住,走过去,演奏者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凌乱花白的头发,执拗专注的神情,一身陈旧的衣服,一把擦得锃亮的旧小提琴。丝滑的琴声,象一股清甜的泉水从弓弦间缓缓淌出,又如翩翩飞出一对色彩斑斓的蝴蝶,盘旋在城市上空。

一张报纸摊在中年人脚下,有点发黄。我弯腰浏览着,文字模糊难辨,刊有黑白照片,上面有位俨然艺术家形象者在拉小提琴,身着礼服,戴着眼镜,立于华丽舞台中央,另有获奖证书和亮闪闪奖杯照。

我看看照片,一个光鲜照人的艺术家,再喵喵他,一个显得穷困失意的中年人,依稀相似。

报纸上放着一个塑料杯,里面塞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我顿时明白,一位街头卖艺者,但他没象其他流落街头者,在地上摊着一张写满求助文字的纸壳,只摊着一张介绍自己过往的报纸。

我想,此举并非炫耀他曾拥有的光环,毕竟沦落到街头卖艺了,还有这份心情吗?可能是想向行人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普通的街头卖艺者,曾是一名有成就的艺术家或小提琴演奏家,按当今说法,会为听众提供高价值的情绪产品。

为何流落街头呢?他没说,估计也不想说,只用手中小提琴无声倾诉。

我感觉他在最后维护着一个知识分子的清高和尊严,不屑以自己悲催去乞求人们同情目光,只想凭借自己精湛才艺赢得几两碎银。站在这样人声嘈杂的街头,他是否会找到当年站在舞台中央的感觉?

我胡思乱想间,从身上摸出几张票子,轻轻放进桶里。他用眼睛余光看到后,边拉琴边用力点了下头,以示谢意。

走了很远,悠扬的琴声仍回荡在耳边。

                                                


一个盛夏,行走城市。

高耸入云的大厦,巨幅玻璃墙反射出刺目眩人的强光,象无数只回旋镖,刺得人难以睁眼。人流滚滚,热浪滚滚,如火山喷发的熔浆倾泻在一条条街道上。

已近午时,我找到一家热闹的快餐店,进去点了单,边坐等边四顾,只见店内人头攒动、大快朵颐,筷子与盘子清脆欢快地碰撞,喉结上下拼命蠕动,年轻的女服务员象只鱼轻盈自如地穿梭在人群间。

食客群里,有眼睛不离手机而囫囵进餐的,有举箸不定而窃窃私语的,有三口四口之家高声笑语的,空气中漂浮着汗味、菜肴味和不明气息。

有个中年男人引起了我注意,他缩在偏僻角落的桌子旁,用一只手托着下巴,双眼始终在店内搜索着,仔细观察周围人用餐,好象在窥探什么。其他人点的快餐都陆续上桌了,包括后来者,唯独他面前桌上一直空空。

我开始以为他是蹭空调的。城市商场便有不少老头老太,不购物或购完物,用报纸或塑料袋垫在屁股下,坐在地上,就着大厅里中央空调,有一句,无一句,闲聊避暑。

不想有人吃罢离席后,他忽然立马起身,上前坐下就着剩余饭菜大口吃起来,我看得惊讶。由于所剩饭菜不多,他可能没吃饱,又继续回到原来桌子一角,观察着,寻找下个机会。

看到一个和我岁数相仿的男人居然沦落如此?我心里一酸。他模样象是来城市打工者,皮肤黝黑,一脸憨厚,偶尔目光扫到与我对视时,有一丝羞怯,很快又挪开。

可能一时没找到工作,身无分文才来这里蹭饭吧?他也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为了亲人希望来城市谋生,否则不至于甘心忍受这般尴尬。

我边猜测边停下筷子,好心向他招招手,指指面前还剩一半的饭菜说,喂,这里有!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怕被旁人听见,他不好意思过来。中年人读懂了我唇语,面无表情过来——估计早习惯这样了,我起身离座,他一言不发坐下,自顾自吃起来。

离店时,我望望他汗水浸透的背影,心生坦然,毕竟向陌生人释放了一次小小善意——自己没吃饱而特意留给他的。但转头思之,满怀愧疚,喂一声,招呼他吃我剩下的饭菜,这算什么呢?是善意吗?为什么没有单独点份快餐,让他体体面面地吃呢?

我用一种近乎嗟来之食方式,把一名流落街头者的尊严踩得粉碎,虽然是无意。

那个夏天,让我脸红耳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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