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好象是夜半时分落下的。
我们正在白石岭酣睡,有人鼾声大作。山里一片寂然,黑魆魆的夜色如厚重的绒幕四面围合。只有大雪在丝丝密密地织着,象白发母亲在孩子入睡后静静纳着鞋底。
白石岭这个小村庄也进入了梦乡。村庄会作什么样的梦呢?村头水磨坊里,缺角的石磨碾压出的芝麻香在缭绕吗?积满灰尘的铁匠铺里,叮铛作响的金属对话会打破它的梦境吗?还有老牛一声悠长的呼唤,戴斗笠披蓑衣的村民可会闯入它的梦里?
白石岭,二十余户人家,零零落落,如村民不经意间漏洒的几粒芝麻。但细究历史,六百多年了,象一本泛黄的线装书,静静晾在皖南这深山旮旯里,走近翻阅时,悠长岁月的气息扑鼻而来。
村头有两棵古树,是白石岭剩下的两颗门牙,曾咀嚼往事数百年。一棵叫麻栎,一棵叫黑壳楠,皆高大硬朗、枝叶葳蕤,浑身长满大小瘤,还有一道惊雷劈过的疤痕,看着让人心惊,眼前仿佛掠过刺目的闪电,照见大树下避雨的惊恐脸孔。
我们到白石岭时已是黄昏,炊烟、暮色、山岚,把村庄涂抹得虚虚实实、明明暗暗,高耸的马头墙、鱼鳞似的瓦片、孤独的朝门,浮在一片暗灰色里,象一幅漫漶不清的绢画,随着我们挪足而行,在面前徐徐铺陈开来。
蜿蜒村中的青石板路,被足印打磨得油光锃亮,光滑如砥。上面有芒鞋踏过,有布鞋踏过,有沾满泥巴的赤脚踏过,有沉重的牛蹄踏过,也许还有一双荣归故里的厚底官靴踩过。
几间土墙屋,浑身疙疙瘩瘩,千疮百孔,象村民布满风霜的脸庞,老茧密布的手掌。一对被时光云烟熏得发黑发青的石鼓,坚守着一道只剩残骸的大门,坚守着一个家族的传说。坍塌的院落内,一棵虬曲飘逸的梅树,半座镌刻着松竹兰菊的石墩,依稀散发着主人往昔的书香之气。
一座石拱桥浑身爬满藤蔓,五花大绑,缠裹得好象喘不过气。桥下溪水呜咽,若有若无,如一支烂笛断断续续吹出的音符。桥对面是幢苍然古宅,修竹环绕,意境清幽,只是荒芜已久,无人打理,徒生唏嘘。
留宿的村民言语不多,象他的老宅一样沉默,脸上挂着石刻般的原始笑容。村民扛着锄头,从竹林里挖了几棵新鲜的冬笋,垫着凳子,从屋梁上取下一块风干的腊肉,新旧杂陈,山珍野味,烧了摆满八仙桌的菜肴,执拗而高昂地陪我们喝得酩酊大醉。
一宿无梦,直至一声嘹亮的鸡鸣唤醒我。抬眼望见窗外一片大亮,以为是白天了,再揉眼仔细一看,竟是满山刺目的雪光,亮闪闪,看得有些虚幻。
下雪了?我不由披衣起床,唤醒其他人,都睁大眼睛盯着窗外,一脸惊异。
蛰居城里,高楼大厦,将我们与乡村大雪隔离多年了,也疏远了乡村那醇厚绵长的年味和人情味。不想白石岭这场大雪,在我们梦境中悄然而至,圆了我们这些游子的梦。
下了阁楼,发现老宅天井下面有堆积雪,四方规整、洁白无瑕,如一块偌大玉石从天而降。雪落天井、四水归堂,这种诗意和福气,只有老宅主人才能独享,与我等匆匆过客无缘。
推门而出,雪止了,漫山遍野,白雪皑皑,极目四顾,天地澄澈,如一个洁净透明的琉璃世界。我们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破了它,也不敢大口喘气,生怕吐出的浊气污染了它。偶尔有一两只鸟象箭一样掠过山林,先是点,后成线,象铅笔划过白纸。
村道上绒绒的积雪与门槛齐高,一尘不染,纤毫毕露。我们吱呀吱呀地踩着,每一脚下去,仿佛听到一声呻吟,让人变得小心翼翼,身后留下一串串雪的创口。有只黑狗不知从哪出来跟着,走走停停,摇尾舔舌,好象对大雪也颇感新鲜。
那些黑瘦的屋顶显得臃肿起来,堆积如云的雪,象夜间母亲为防孩子睡觉受寒,悄悄盖上了一件厚厚的棉絮被子,你挤我、我挤你,显得温暖可人。水车,草垛,篱笆,残垣断壁,上面积雪支离破碎,与屋顶连片成面积雪形成反差写意。
有人诗兴地大声说,大雪是村庄的白发母亲哦!
后来,每当我忆起白石岭大雪时,仿佛看到自己的白发父母渐行渐远,最后溶失在一片白茫茫大雪中。
一缕炊烟从屋顶升起,白色烟柱象一条蜿蜒小溪,先窄后宽,由深及浅,渐渐融入天空中一片灰色海洋。第二缕、第三缕……炊烟渐次升起,如众多小溪欢快奔走汇合,天空仿佛传来哗哗啦啦流水声。
在村头木桥积雪上,从桥头至桥尾,发现一线梅花足印,轻盈灵动,歪斜成行,如一婀娜淑女手拈长裙轻踮脚尖走过。桥下溪水潺潺,在两岸凝脂白雪映衬下,原本清亮亮的水面,变得象山里男人的皮肤那样黝黑,上面浮着成团成团的雪块,随波逐流,化身无形,如同我们沉浮在滚滚红尘里,最后找不到自己原来影子。
饱受一夜风雪洗礼后,树木好象得到上天的赏赐,系上了银色披风,缘饰了白玉。信步仰望间,忽然一簇簇雪球从树叶间扑簌扑簌掉下,一只松鼠闻声而窜,摇着如鸡毛掸子的尾巴,瞪着黑如围棋子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树下。
远眺,被白雪覆盖的群山,象大海一层层的白浪起伏不定,逶迤奔腾,最后消失天际。东边开始冒出一点点红晕,由浓渐淡,由点成面,如画家在宣纸上用毛笔轻蘸朱砂,层层渲染润色,渐渐将整个山村抹上一版温暖色调。天空呈现一片如海水深邃的靛蓝,象块巨大的蓝宝石闪着灼目的光芒。
天晴了。
村庄后山的竹林里不时发出簌簌声和啪啪声,清脆鸣耳。一夜大雪压弯了竹腰,阳光象万道金箭射进竹林后,积雪纷纷败落,竹林象一张张绷满的弓驽开始反攻发射,使力抖落一身积雪,挺身站直,振作抖擞起来。
屋檐下,天井里,马头墙上,瓦缝间,积雪在一点点地融化,吧嗒吧嗒,是和村庄告别流下的泪水吗?村庄仿佛是大雪母亲一夜孵育出的幼崽,渐渐撑开白色胞衣,睁眼苏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