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南山不就行了吗?直接了当,顺口,为什么叫南南山?字面上看起来还带点酸酸的文化味,听起来有点别扭,也不大符合村人那简单直白的语言习俗,可村里人一直这样喊,南南山,南南山,原因不得而知。
南南山在我们村子下首,顾名思义,也就是南边,但是个村名,不是一座山。它离我村不远,彼此相望,天麻麻亮时,能听到南南山公鸡一声声嘹亮的啼鸣,接着我村公鸡应和似地呼应起来,此起彼伏。有时上山讨猪草讨笋子,讨着讨着,一不小心便过了界,将南南山绿油油的猪草或毛笔杆般的笋子揽进了竹篮,满载而归。
这个地名,常让我怀疑我们祖上是否出了个大将军,当战事消停、天下太平时,他捋捋长须,摸摸舔舐鲜血的刀剑,对枕戈待旦的部下说,让大伙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回家去吧。于是众将士一声得令后,都乐呵呵卸甲归田,该抱孩子的抱孩子去,该热炕头的热炕头去。还有一批立过军功的战马呢,也松下辔头,解了缰绳,放养南山,吃得膘肥体壮,于是恐怕有了南南山这个地名。
当然,这只是我的臆断猜想,南南山人听了估计也会不乐意。
南南山人家不多,只有十余户,房子挤在一起,象屋檐下结的小马蜂窝,不比我村,人丁密集,聚族而居,象树上悬挂的大牛蜂巢。
南南山人口虽然稀少,但喜争强斗狠,一点也不怵人口大村。这也让我愈加相信自己的猜测,他们是将军手下——牧马人后裔,祖先经年征战、驰骋疆场,血脉里流淌着一股战斗精神。
当时流行露天电影,上映那天,家家户户炒瓜子、炒花生、炒板栗,村巷里漂浮的零食香味,象根羽毛撩拨着我们食欲。大人小人都象过年一样开心热闹,早早收了工,洗好澡,准备参加晚上全村人齐聚的视觉盛宴。
南南山人闻讯也赶来了,常常是一班年轻人结伴,穿着当时流行的“上海”背搭子,裹着肌肉发达的上身,象要把背搭子撑裂。个个一脸横肉、双目怒睁,有种不服就干的气场。领头的年轻人,肤黑如炭,满脸髭须,村人送他外号“鲇胡子”。
“鲇胡子”本是我们乡下称呼河里的一种鱼,学名叫鲇鱼,嘴大、头扁、通体黝黑,生有粗长胡须,胸鳍象锯状硬扎,性情暴烈,没有鱼的丝毫温驯。它应该算得上河里鱼霸了,横行河里,喜欢吞食小鱼小虾。我爷爷曾在村头大坝缝里摸出一条大鲇鱼,扎得两手鲜血,回来丢在堂间地上,它好象不服气,“啪啪”使劲拍着地面,灰尘四起,吓得一群鸡鸭避之不及。
南南山的“鲇胡子” 在我村嗮场上晃来晃去,象鲇鱼在水里晃动长胡须,充满挑衅。我村愣头青看不惯他们的横样,言语不合间,他们二话不说,立马开打,只见拳脚飞舞、吼声震天,在电影放映前上演了一场武打戏,让现场观众看得心惊肉跳,最后吃亏的总是我们村里人。村里老人因此常告诫年轻人,莫要惹南南山人,否则自找苦吃。
南南山斜背后有个山坳,喜长毛菇子(也就是地衣),每当一场大雨后,毛菇子象喝足了奶水,长势更盛,母亲便带着我们去捡毛菇子。
雨后的山坳,雾气浓重,一团一团的,稠得象米汤,有时走着走着,前面人消失了,后面人也不见了,象一粒饭糁子溶化在米汤里。
毛菇子长在山坳间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薄滑娇嫩、晶莹剔透,捏在手上滑溜溜的,象件透明的小雨衣,后来才知叫地衣是有来头的。我们小心地将它与草尖剥离开来,放进竹篮带回后,用水冲洗干净,倒进烧红的锅里,拌着香油一顿爆炒,洒点碎葱和姜末,滋点水焖会,端上桌子便是一道抢着下箸的佳肴,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感觉是大自然的无上馈赠。
南南山曾发生过一则“降落伞”事件。
那是个炎热的夏天中午,知了在树上拼命嚎啕着,大伙正在家里光着膀子吃饭。忽然有人火急火燎地向村支书报告,说看到南南山后面山坳里飘下了一个降落伞!
那年头,从上到下,天天喊口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村里民兵有空便持枪认真操练,喊杀声震耳。群众斗争的弦绷得很紧,警惕性也特高。
一听这消息,村里的热空气好象要燃烧爆炸了。
可是台湾特务悄悄投放埋伏?!支书脑中马上闪过这个念头,一丢没吃完的饭碗,带领持枪民兵突突直奔南南山抓特务。
我们这班小人也紧跟其后,主要好奇特务长得是什么样子?可是象电影上演的刀疤脸、还是独眼龙,或者太阳穴上贴着块狗皮膏药?一个个坏蛋形象划过我们脑海,心情既紧张又兴奋。
找遍南南山后山坳的大小角落,包括树梢都没放过,却不见降落伞,也不见半个特务影子。大伙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支书一泡尿憋急了,找棵大树旁方便完,对待命的大伙说,撤吧!我们才悻悻而归。
最后从南南山传来确切消息,是他们一户人家盖秧田的白塑料膜被大风吹上了天空,飘啊飘,被我村警惕性很高的村民发现后,误以为是台湾“降落伞”。一时成了笑谈。
我没想到,南南山与我一位亲人居然发生故事。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是名剃头匠,常去南南山剃头。英俊的脸庞,挺拔的身材,晃悠悠地挑着剃头担子走在乡村小路上,是道风景线吧。他言语不多,永远只会对人憨憨地笑着,站在那象棵安静沉默的树,只有风来时,树叶才会摇动。
他手艺好,三下五除二,能娴熟地推平南南山所有硬茬男人的头发,却不敢触碰南南山一位少女的半根青丝。他毫无保留地爱上了这位少女,象豪赌一样,孤注一掷,压上了自己整个生命。但性格封锁自闭的他,不敢表达压抑的爱意,眼睁睁看着她成为别人的红头新娘,最终只记住少女一个背影。痛苦挣扎间,他凭借出色手艺能推平世上的难剃头,却剪不断自己心中的情丝,最后决然选择一种惨烈的方式终结了生命,震惊了南南山人。
后来,母亲再带我们去南南山后山坳捡毛菇子,消失的他就象一粒米糁子融化在米汤般浓雾里,随风飘走,不见踪影,化成了我们心中一块永远的痛。
多年过去了,我站在村口,遥望南南山,后山坳里依然漂浮着米汤般浓雾,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年轻的他正挑着剃头担子,向人至中年的我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