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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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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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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钱的酒

村口石拱桥,象位身躯佝偻的老人伏在河边,浑身爬满纠缠不清的藤蔓,恣意横生,只能依稀看到桥的大致轮廓,与河里倒影形成一个漫漶模糊的满月。

从桥孔能窥见整个村庄,黑瓦灰墙,袅袅炊烟,鸡鸣犬吠,别有洞天。

村头两颗大树,一棵是古柏,光滑的躯干可见扭曲的纹路,饱含生命张力,枝叶苍翠如绿云浮在枝头,只是谢了顶,不知是遭雷劈,还是年寿已高原因。一棵是银杏,俊逸挺拔如伟男子,金灿灿的叶片在秋阳里闪烁着,如披一件华丽夺目的锦袍。

假如我是一名艺术采风者,可能会对眼前景致迸发灵感,即兴创作一幅充满写意的乡村小景。越原始越落后的村庄,好象越能激活艺术家的敏感细胞,也能把乡愁表现得淋漓尽致。

但可惜我不是这个角色,站在村口,我甚至有点木然,象打量陌生人,打量这个即将度过三年的村庄,心里好象还没做好接受它的准备,村庄恐怕也和我一样吧,我更象一个闯入者。

陪同的乡干,扭下摩托车钥匙,熄了火,将老掉牙的摩托车歪靠在银杏树下,走过来对我眉头紧蹙地说,这个贫困村有三不通,不通公路,不通电话,不通自来水,村里欠一屁股搭两板凳的债,村民穷得卵蛋打板凳——裤子都没得穿哦。

他言语形象直白,并配合掰着手指头数落,最后一声叹息,望着我年轻白净的脸孔说,你当挂职支书压力大哦。

我望望他担心的眼睛,望望沉重的村庄,一时无语。

进了村,映入眼帘是一片黑黢黢,瓦是黑的,墙是黑的,屋内黑咕隆咚,村民脸孔黝黑黝黑,象一部黑白电影。四处残垣破壁,不少屋顶上长着芭茅,有麻雀从里面扑哧扑哧惊飞。村民衣衫褴褛,靠在门口一脸茫然地盯着我们,或者三五成群蹲在屋檐下,闲言碎语,认识乡干的,对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黄牙。

他带我随机走访了几户村民,有的人家家徒四壁,象遭了洪水洗劫,没有门,用几块木板随便挡着。有的老屋墙体裂开一条缝隙,能从外面透进天光,象把闪亮的利剑刺进黑暗,看着让人惊心。屋内灰尘能写字,板凳,椅子,桌子,缺胳膊短腿的,象残疾人歪靠在墙壁上。村民热情让坐,我们却没地方落屁股。

抬眼望去,山上裸露着大块大块岩石,林木荒稀,象人的瘌痢头。

我觉得两只腿象灌了铅,心情沉重得走不动路,后悔当初一时冲动,积极响应组织号召跑到这穷乡僻壤受苦。理想是杨贵妃,现实是赵飞燕,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望望县城方向的天空,有只山鹰正张开翅膀惬意地盘旋着,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一所废弃的学校门口挂着村部牌子,我住在一间简易改造的教室里。乡村夜晚静得瘆人,能听到自己呼吸。学校紧靠后山,我躺在两只板凳和几块木板拼成的床铺上,辗转难眠,窗外树林里传来各种夜鸟的奇怪叫声,其中有种鸟声象汽车马达打不着火的轰鸣,哒哒哒,哒哒哒,听了一整晚,好象车子也没发动驶离耳边,让人心烦。

山沟里太阳姗姗来迟,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屋顶瓦上时,山外已是人声沸腾的上午,但村民们才懒洋洋地起床,屋顶上开始冒起缕缕炊烟,村庄仿佛才醒来。

我脱掉城里穿的皮鞋,换上准备好的军用解放鞋,开始串门走访。

村民们对我这个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年轻支书,不冷不热中,眼光里闪现的是好奇和怀疑。进了屋,我搬过黑乎乎的凳子,一屁股坐下,端起他们黑乎乎的杯子为我泡的茶喝起来。村民生出了几分亲昵,言语越来越多,目光越来越近。

我在随身携带的小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大到发展经济,改善村容,小到邻里纠纷,家长里短,其中强烈要求通水是他们达成一致的声音。

这里天稍一干旱,后山沟里水便如丝如缕,象几根琴弦在无声弹奏。村民要去几里外大河挑水,吱呀吱呀,山道上响着扁担压着肩膀的声音,也洒着斑斑点点的汗水。

他们一脸愁云地围着我诉说,不少语气充满不相信,有的扬着眉毛气愤指责。因为通水问题反映多年,可至今没有影子,他们认为我这挂职支书也是做做样子,走过场。

村民的心声和骂声,象块石头压在我心上。我回来坐在村部,觉得要想如一根楔子深深钉入群众心中,必须先要解决群众关心的饮水问题,才能打开贫困村的工作局面。

不抽烟的我,口袋里揣上两包好烟,跑上跑下,死缠硬磨。由于上下资金都紧张,只是挤了点支持贫困村,但远远不够。怎么办?我同村干部们商议后,决定在祠堂召开村民会议,唯有动员大家出义务工来弥补资金不足。

准备通水的消息,如一声春雷在村里炸响。以前村里开会,村民纷纷闭门不出。但这次祠堂里挤着黑压压人头,群情踊跃,都在会上拍着胸脯称,出工不要一分钱!甚至喊出粗话,谁不出工不是娘养的!

人声鼎沸,惊起祠堂梁柱上倒悬的蝙蝠,象翼装飞行人在天井里来回滑翔。

第二天,炊烟比以前早早冒起,村民们吃过饭,自发抡起锄头、铁锹、钢钎、锤子……挖槽子、锤石子、拉管子、砌池子……工地上人头攒动,男女老少齐上阵。共同劳动的村干感叹,这种场景象过去大集体时出工。

一个月后,自来水竣工。拧开水龙头,干净的山泉水哗哗啦啦地淌出来,村民用嘴接着喝了一口,品咂一番,好象喝了一口烈酒般过瘾。

家家户户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响彻山谷,象过大年一样。

看着村民们黝黑的脸上泛起了光彩,我心里也象他们为终于卸下挑水的重担而快乐,体会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真谛。

村民们高兴之余,聚在屋檐下商议——要请我们村干部喝顿酒,以示感谢。

几个村民代表噔噔来到村部说明来意后,目光恳切地等着我表态。

我楞了楞,觉得一者是村里本份工作,二者知道村民们生活困难,不忍心让他们破费,便执意推辞。

可村民们不容商量地说,支书如果不答应话,就是看不起我们老百姓哦!我还想继续坚持己见时,他们甩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就这样定了!便掉头大步走了。

村民们决定每户自发出资五元钱——这个数目在今天看来微乎其微,但对上个世纪的贫困村来说,只有经历的人才痛切知晓,村民恨不得把一块钱掰成两半用,有的连买盐都舍不得花。

他们派人用众筹的钱从镇上买菜买酒回来,女人们动手烧制。在祠堂里摆了几张八仙桌,并请村干部写了副对联——结束千年挑水史、开启百姓幸福路,红通通地贴在祠堂大门两边。

寒冷的冬夜,天上星星也冻得散了场,黑绒绒的夜幕降落在山坞里,分不清天地,一只野麂在不知明的黑暗里干嚎着,声音沙哑。

祠堂内灯火通明,桌子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桌子下放着红通通的炭火盆,暖意融融。

我进了祠堂,看到桌上摆的是一块钱一斤的散装酒,用白色塑料壶盛着。在贫困村,他们常年喝着这种当地酒坊里酿制的低价酒,红白喜事,也不例外。我在村里也喝过,入口苦涩,一顿酒下来,喉咙里象吃了辣椒,火辣辣的难受。但他们喝得津津有味,你一杯,我一杯,可能是苦中作乐吧。

唯独中间首席一张桌上摆着两瓶纸盒包装酒,我不禁问为什么不一样?村民憨厚地笑着说,这两瓶酒是特意为村干部准备的。

我听了心里过意不去,要求换成同样一块钱酒,并动手准备拿走。可被村民拦住了,说这酒是他们的心意,边说边一手拧开了瓶盖。

旁边大伙也异口同声地称,他们习惯喝一块钱酒。

我心里滚过一股热流,更涌起一阵愧疚,觉得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实在受之有愧。

我愈发觉得不能特殊化,大声说,我们村干部也喝一块钱酒,你们一定要听我这个支书的!

村民们见我态度非常坚决,便默然了。

开席前,村民们先执意把我们村干部推上首席坐定,接着集体站起来举着酒杯,高声说第一杯酒先敬我这个挂职支书。我第一次经历这样场合,酒还没喝,脸首先红了,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动。

酒过三巡,他们又逐个从其他桌上过来,端着满满一杯酒,敬我们村干部。有的村民年龄和我父亲相仿,我欲站起身子回敬时,他执拗地按下我肩膀坐着,站着一仰脖子喝干,以此表达他的敬意。有的村民平时滴酒不沾,此时也满满敬了我一杯,说喝醉了都乐意。每个喝完还主动紧紧握着我手,连声称谢。

一杯又一杯,一轮又一轮,诚挚的脸孔,感激的话语,在我眼前和耳边不断浮现,交织成了火热而难忘的画面。我抵不住这架势和热情,不知喝了多少杯。只觉酒浓烈,情浓烈,最后酩酊大醉,和衣而眠。

第二天醒来,我披衣起床,站在学校院子里,望着眼前一片贫瘠的村庄,白色炊烟袅袅升起,顿觉里面有温暖的气息,有诚挚的脸孔,有热烈的目光,点燃着我心中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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