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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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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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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里人物二忆

                                                忠伢

忠伢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估计村里人几乎都不知道,好象他有没有大名无所谓。

如果说村庄是个舞台,忠伢好比戏剧中某些跟班配角或跑龙套的,冠以什么甲乙丙丁之名,是一个微末的小角色。人们称呼村里其他和忠伢辈分及年龄差不多大的人,都恭敬地在大名后加个叔、伯之类,礼貌周正,不敢小觑。对忠伢,大人小人则随口叫着。

这可能与忠伢出身及性格有关吧。他自小没父母,孤苦伶仃,象一棵长在村头田尾的狗尾巴草,任由风吹来雨打去,因此在村里也显得势单力薄,容易被人生出欺负的心理。他长相粗野,刀子脸,络腮胡,有点象当时京剧《智取威虎山》里面,鹰钩鼻子匪首坐山雕手下的一个喽啰。看起来虽自带几分凶悍之气,但性情却温和得象女人,说话慢言细语,走路轻轻巧巧,尤爱唱黄梅戏,嗓子磁性动人。

当时流行看戏,一个村唱了,另一个村也跟上,一村传一村,紧锣密鼓,象击鼓传花游戏。看戏目的是为了丰富社员们的业余文化生活,各村在晒场上用杉木杆子临时扎个戏台,请来县黄梅戏剧团下乡演出。一本正经的剧目有《天仙配》、《牛郎织女》、《女驸马》,插科打诨的剧目有《王小二打豆腐》、《夫妻观灯》、《打猪草》,在没有网络的闭塞时代,人们如饥似渴地享受着这文化大餐,好像干涸的心灵被浇灌了一场瓢泼大雨后,绿意盎然。

锣鼓咚咚锵锵开场后,台上咿咿呀呀的声音,象一只夜莺在乡村寂静的夜空盘旋啼鸣。穿长衫戴高帽的相公,绾云髻甩水袖的娘子,两人眉来眼去,能对唱半天,台下大人一双双眼睛瞪得直直的,听得魂不在身。我们小人看得寡味索然,溜出大人眼光,出去做点坏事,偷摘无人防守的苦李、桃子,或拔他人家地里的红薯、萝卜吃。

忠伢是铁杆戏迷,人家看热闹,他看门道,躲在角落里,一边眯眼听着台上唱腔,一边用手打着拍子,嘴里轻轻哼着,进入忘我状态。旁人看得发出嗤笑。

他迷上了剧团里一位花旦,不知是为她美貌所迷,还是为其唱功所迷,或者兼而有之吧。花旦卸了妆,从台上轻移莲步,下去找方便之处,忠伢尾随其后,站在外面屏息静候。

花旦如厕出来,抬头猛然见一个凶神恶煞模样男人,象门神立在门口,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起来。戏班人闻讯赶来,一把扭住忠伢要送派出所。幸亏队长出面极力担保,说忠伢一贯本分老实,也没有前科,肯定是误会。最后戏班人才愤愤作罢,但忠伢前胸着着实实挨了一个武生几拳,不亏是练家子出身,忠伢在家里痛了半个月,也不敢出门见人。

后来,忠伢不大看戏了,可能是羞于再见花旦,或者忌惮武生。但他还是爱唱戏,常在家中关门一人吊嗓子,练唱功。开始人们以为忠伢买了一台收音机,在家播放曲子,仔细听又不象,趴门缝里偷窥,发现忠伢一人在堂间手舞足蹈,扯着喉咙,唱得有模有样。

忠伢会唱戏,在村里传开了,人们很新奇,象在稻田里发现一只野兔,觉得平时不打眼的忠伢居然还会这文雅玩意?忠伢开始害羞,死活不承认,后来发现人们看他眼光好象多了几分尊重和稀罕,感受到自己有一种成就感,便在半推半就中渐渐公开了。

生产队集体劳动歇伙时,人们坐在田埂上,想乐嗬乐嗬,解解劳动之乏,便想起忠伢,扯着嗓子喊,忠伢啦,来段黄梅戏听听啊!

忠伢红着脸,象只泥鳅缩在人群里,扭扭捏捏地不肯出来。后被旁边人强行推搡出来后,仍象大姑娘红着脸不肯唱,用蚊子一样声音说,唱不好哦。

有人明白忠伢心思,说叫腊梅陪你唱夫妻双双把家回行吧?

腊梅算得上是村花,皮肤白得象雪花膏,人如嫩葱般水灵灵,走起路来如仙女飘飘下凡尘。村里单身汉看见都咽口水,也是忠伢的心仪对象。

忠伢听了,脸更象着了火,滚烫滚烫,象要把胡子都能烧着。他咧了下嘴,低头捯着双脚说,腊梅愿意吗?

大伙高声说,愿意!边说边把满脸红云的腊梅又推了出来。

两人站在田埂中间,卷着裤管的双腿糊着泥巴,但不影响人们对七仙女和董永美好形象的憧憬。忠伢红着脸,羞涩地盯着腊梅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腊梅也红着脸,低头轻唱,绿水青山绽笑颜 ……忠伢接着唱,从今再不受那奴役苦 ……且越唱越胆大,进入了角色,围着腊梅眉目传情,俨然董永围着七仙女打转,把大伙笑得眼泪都流出了。

当腊梅最后合唱道,你我好比鸳鸯鸟 ,比翼双飞在人间时,突然一捂脸说丑死了,丑死了!扭头钻进了人群,把忠伢又弄了个大红脸,张着嘴合不拢,傻傻站在那不知如何收场。大伙笑得接不上气,惊得树上几只鸟儿扑棱扑棱仓皇逃窜。

县黄梅戏剧团面向农村招募本土人才时,队长披着褂子,手里端着茶杯,去忠伢家动员他报名。忠伢低着头,搓着黑乎乎的手,半天不作声。

队长悍气地说,去吧,车票,住宿费,我给你报,万一选上了,我老脸也有光啊!

忠伢于是鼓起勇气去了。

在县城旅社住宿时,登记人员收钱后开发票给他,叫他凭单上楼去找人开房间。忠伢轻巧巧上了楼,四处张望,没看到一个人影,便手里拿着发票在过道里大声叫,会计,会计在吗?

一个五大三粗的女服务员闻声从房间出来,厉声问,你找什么会计?小声点,影响他人休息!

忠伢扬扬手里发票说,我找会计开门啊!

服务员噗呲一笑说,什么会计?叫服务员!

忠伢不解,问收发票的不是会计吗?我们村都是会计收票啊!

服务员看了他一眼邋里邋遢的样子,也懒得解释,一把扯过发票看了一眼还给他,开门后,撅着肥胖的屁股走时嘟哝了一句,乡巴佬!

据说忠伢在剧团面试时出了洋相,他去县城前估计好几天没洗澡,一进考场,身上便散发着一股混浊刺鼻的体味,十分熏人。考官边听他唱时边捂着鼻子,有位女考官还匆忙掩鼻离场找厕所,不知是真是假。结果考官一致认为,唱腔不错,但人邋遢,形象分太差,考虑剧团声誉不予录取。

后来村里人骂一个人脏时,就说他身上有股忠伢味道,臭不可闻。

忠伢一直独身到老,不知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是非早为人妇的腊梅不娶?不得而知。

后来他被村里送进了养老院,偶尔有上面组织来慰问演出时,他在台下听得喉咙发痒,不象以前一样扭扭捏捏了,竟主动要求上台唱一段黄梅戏。

主持人半信半疑地邀请他上台,他放开嗓子,和女演员对唱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时,表演投入,情绪到位,赢得一片掌声。下了台,专业演员对他竖大拇指说,真是好嗓子,没想到养老院还有这样人才啊!

忠伢又脸红了,象大姑娘般害羞。

                                                       

                                                         疯婶

疯婶无儿无女,也无老伴,光滑滑一个人,象祠堂前那座孤零零的石鼓,静守寂寞岁月。

她属村里五保户,住在一间低矮的小瓦屋里,外观象人家的脚屋。用几块旧木板靠在门框上作门,她常一人在外溜达,门洞大开,好在家贫如洗,也没什么值钱物什让人觊觎。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码放整齐,感觉寒酸而清白。

疯婶说话虽疯言疯语,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人却不象疯子。她脸如满月,慈眉善目,总是一副笑眯眯、万事不愁的样子。毕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嘛,更无儿女之事劳形,活得逍遥自在。但发疯骂人时,峨眉倒竖,杏眼圆睁,而且骂得最多的一句话——你是反革命!

大家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把反革命作为口头禅骂人,什么意思?没人知道。

她每天把自己拾掇得清清爽爽,衣服虽破旧了,却洗得发亮发白,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走路慢条斯理,俨然大家女人作派,完全脱离乡下女人的窠臼。惹得那些在她面前相形见绌的同龄村妇,背后叽叽咕咕,指指点点,说她沾了共产党政策的光,不晒太阳,不干农活,养得白白胖胖!

疯婶藏有一手烧菜绝活,不为人知。村里有人嫁女娶亲时,鞭炮噼里啪啦,喜气四处飞扬,她总爱去蹭蹭场面,一者看热闹,二者想打打牙祭。作为五保户,她无钱随礼,只带着一张笑眯眯的脸,但主人多半出于善心和礼节,也邀请她在宴席上坐下。她干净体面,只要不发疯病,人们还是不拒绝她的到来,有时坐在桌前不言语,自有一番端庄气质,还能给人家撑场面。

日子长了,疯婶可能觉得老是吃白食过意不去,她便拐进厨房,主动对满头大汗的掌勺人说,你歇会,我来烧几个菜吧!

掌勺的人半信半疑地望着她,以为她发疯病了,没让位。疯婶上前一把夺过锅铲,不由分说地操作起来,炒煎切剁,动作丝滑,看得掌勺人目瞪口呆——没想到疯婶还有这一手。一盘盘端上桌,品相味道俱佳,众人吃得胃口大开,酒量倍增,齐声夸好手艺。

从此,疯婶成了村里办红白喜事时争相邀请的重要人物,她上得了桌面,下得了厨房,十分吃香。

后来,村里来了县领导蹲点,安排吃派饭时,支书都亲自上门请疯婶下厨,一顿饕餮下来,吃得领导嘴上冒油,说这手艺不亚于国营饭店的大厨师。支书乐得合不拢嘴,把疯婶这五保户当做宝贝小心呵护着。

一次,县领导又来村里蹲点,照例是疯婶掌勺。县里乡里村里,一大群领导围桌而坐,正吃得口齿生香,喝得酒酣耳热之际,不知疯婶是发病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出来,黑着脸对一桌子人大声说,你们都是反革命!

这句话象声炸雷响在屋内,炸得大家都懵逼了,杯子筷子都举在半空没落下来,目光齐刷刷盯着满脸怒气的疯婶。还是支书突然醒悟过来,赶紧起身拉走她,并对领导们陪着笑脸解释,她犯病了!

疯婶被拉到门口,又回头嚷了一句,反革命!

众人又是一惊,有筷子落地声音。

自此,村里再不敢叫疯婶下厨招待领导,领导好像到村蹲点也不大来了,疯婶也不受支书待见了。但村民依然看中她的手艺,照样请她吃席,掌勺,不怕骂反革命,她好像在村民家里也没骂过反革命。

县里开大会时,她不知从哪得来消息,居然也搭车去县城参会听听。那时的会场不象如今保卫森严,秩序严谨,人人持证进场,个个对号入座。现场负责保卫的公安人员,见疯婶气质脱俗,以为也是基层代表,便让她和众代表一道从容进了会场。

开会时,领导在主席台上铿锵有力地作报告,台下鸦雀无声,一片肃然。疯婶开始也安静端坐,听着听着,忽然对台上大声冒出一句话——反革命!顿时引起会场一片骚然。

大家纷纷侧目盯着她,领导在台上也卡了壳,噎回没出口的半句话,莫名其妙盯着她,心想怎么回事?正在大家还没回过神来,她又旁若无人地对台上继续冒一句——他是反革命!

会场一片轰然。保卫匆匆进来了,架起她两只胳膊,象拎小鸡一样,把她强行带出了会场。关进派出所审了几天,问她为什么蓄意破坏大会秩序?她从头到尾就一句话回复——他是反革命!其他什么都没交待,让派出所同志哭笑不得。后来村里出面将她保了回来,说是疯子发病了。

再后来县里开大会,领导都不忘特意打招呼,不能再让这个反革命的疯子进来了!

派出所审问疯婶时,查清了她底细——她以前是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姨太太,丈夫随起义部队投诚了,在新中国成立后被安排在人民政府当个小职员。但好景不长,他在文革中又被揪出过往历史,天天被戴着反革命的高帽游街批斗,斗得心脏病发作呜呼了。疯婶也被拉上街陪斗,脖子上套着两只高跟鞋,脸被画得象花猫,受刺激后精神失常,到处流浪,不知何时来到我村被收留了。

因此反革命三个字,成了压着她后半辈子的一块巨石,也成了她一句骂人口头禅,只要不高兴或发火,就骂反革命。

疯婶也有过惊人之举。有一年,老天象裂了豁口,暴雨如注,河水陡涨,象一匹野马四处冲撞。河堤突然出现一个跌窝,眼看就有破堤危险,大伙正又惊又怕时,不知疯婶从哪冒出来了,一屁股坐进跌窝。男人们看到疯婶一个女人都这样舍身不顾,不由纷纷扛着沙袋踊跃上前,奋力把跌窝堵住了,保住了大堤,保住了村庄。

后来村人谈起这段惊心动魄往事时,都唏嘘感叹说,幸亏疯婶那一屁股坐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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