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古道

秋阳如一枚磨亮的铜镜悬在山脊上，红豆杉、马褂木、青钱柳、银雀树……浸浴在一片金黄的暖色调里，林间的古石板路斑斑驳驳，被筛落的阳光打上一层梦幻般的色彩，时隐时现在大山怀里。

探访古道，好像适宜选择一个深秋的日子。看满山层林尽染，如同画家将色彩笔一遍又一遍地涂抹在叶片上，由浅及深，由淡及浓，五彩斑斓的色块，散发着一股深沉厚重的气息。秋风乍起，树叶飒飒，踏上古道，一步一个足印，慢慢叩击着古道的心扉，悄然聆听岁月的回音,陡增寻古探幽的意兴。

据考证，我们面前的这条古道始建于唐代，位于安徽省石台县、东至县和祁门县三县交界处的仙寓山上，古称“徽饶通衢”，即安庆通往江西饶州，转而通达浙江、福建的官道。当地人又叫它 "池徽大路"，也是池州通往徽州、抵达江苏和上海的要道，亦即古时的“国道”，自唐以来一直是商贾行走、兵家必争的咽喉要地。目前保存最完善的一段有7.5公里，当地百姓形象地称"七上八下"，意即上山7华里、下山8华里，现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车轮辚辚、马鸣嘶嘶、人声沸沸，杂沓的脚步将青石板打磨得锃亮而滑腻，转瞬间，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头顶落下，划破眼前古道上能听到山林呼吸的沉寂。

拾级而上，脚下的路一律是用规整的长方形青石条铺砌，层层叠叠、衔接有序，仿佛一摞摞打开的竹简，就着这暖暖的秋阳，挂在山脊上晾晒，散发着一种古气和书香。我们一级一级踏访，象一页一页翻阅。

古道两旁，参天古树，密密匝匝，名目繁多，品种珍稀，非专业人士难认其全。利剑般绿叶中，摇曳着如樱桃的红果实，叫红豆杉，系第四纪冰川遗留下来的古老树种，被称作“植物界的大熊猫”，摘几粒放手心，自然吟出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的诗句，让古道多了几分浪漫。挂满树枝、形同古代马褂的叶子，得名马褂木，学名叫‌鹅掌楸‌，也被叫做中国郁金香树，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果实呈扁球形，看起来像一串串铜钱悬于树上，叫青钱柳，又称“摇钱树”，人见人爱、喜气招财，属渐危物种。高大俊拔、枝叶葳蕤，如树中美男子的叫银鹊树，是我国特有的古老树种，属第三纪孑遗树种。当地百姓戏说，珍稀植物不珍稀，古道上多着呢。

有的古树被焦雷刺啦劈掉一半，不忍卒视，仿佛看到一道刺目的闪电掠过眼前，让人惊心，而另一半却绿意盎然，张扬生命活力。相拥相抱的古树，枝叶交相覆盖在古道上，遮天蔽日，穿行期间，仿佛进入一个浓阴隧道。苔藓阴湿味道、山泉清凉气息在林间弥漫，吸入肺腑，如一块薄荷糖从喉间缓缓滑入，浸润通体。时而见如绅士般的白鹇拖着长长的尾巴，似乎受到惊吓，慌慌张张地从面前石板路上跑过，尖唳几声，消失在密林里。

古道沿线每隔三华里左右，便横跨古道建有一座石亭，亭内有石凳，两侧有耳房，专供行人小憩之用。由于风雨剥蚀，如今只剩几块石条、石板勉强撑起的骨架，摇摇欲坠，如同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立在亭内，穿过时光依稀看到，有的在路旁放下独轮车，用粗布汗巾揩着满头大汗，接过茶摊主人递来的大碗茶一饮而尽；有的从马车里探出脑袋逡巡一番，小心翼翼扶出大家小姐下来透透气；有的席地坐下，从鼓囊囊的包袱里摸出徽州烧饼大口嚼起来。山风拂来，亭内充斥着男人的汗味、女人的脂粉味、烧饼的香味、马身上的膻味。

天下名山僧占尽。仙寓山算不上名山，主峰海拔1376米，系黄山余脉，但从古道旁遗存大量的寺庙遗址来看，说明风景自有清幽迷人之处，曾吸引不少禅修之士来此安身，如有明代的仙寓庵、密岩庵、天上庵、园通庵、上明庵、红亭寺、毛亭寺等，并在僧尼墓及佛塔遗址上，遗存明兵部待郎汪道昆题写的《庆庵塔铭》碑刻，塔旁石柱上“曹洞正宗”四个大字仍清晰可辨。由于古道热闹，人来人往，求财求福，也带动了庙庵香火炙热，钟磬之声不绝，故遗迹众多。

行至山巅，抬首忽见一座石头垒成的关隘赫然入目，绵延长达14公里，高3.5米，全用青石板砌成，象条巨龙盘在山脊上。因位于仙寓山榉根岭，故称榉根关，系清咸丰年间两江总督曾国藩为抵御太平军建造。榉根关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是古徽道中命脉所在，一度是兵家必争之地。尤以清代为最，《清史稿》有两处专门记载榉根关之战，曾国藩家书也特意提及。最惨烈一战发生在1860年，太平军攻陷徽州，曾国藩率湘军退驻祁门，派兵坚守榉根关。太平军从榉根岭向祁门发起猛攻，虽然兵力十倍于湘军，但湘军凭借天险固守，鏖战三天三夜，才被破关而入，直抵祁门总督府，逼迫曾国藩陷入险境。

历史的烟云已如一阵山风拂过，只剩下眼前被岁月和战火熏得发黑的榉根关，抚摸着伤痕累累的石头，好象听到一首悠远的歌曲飘来，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

古道旁有一块碑，叫"输山碑"——让人深思的名字。“输山碑”长约1米、宽约0.6米，立在古道醒目处，如今日封山禁牌。我们俯身碑前，依稀辨清碑文："募修岭路，挨路上下之山，必先禁止开种，庶免沙土泻流壅塞，斯为尽善乐助，有功兹幸。众山主矢志好善，自岭头至岭脚，凡崎岖之处，不论公私，永远抛荒，平坦处，挨路上输三丈、下输二丈，永禁开挖。爰勒芳名，永垂不朽。"落款是清道光八年，也就是公元1828年所立。为了确保古道不因为林木破坏而致塌陷堵塞，人们在刀耕火种、靠山吃山的历史条件下，宁可抛荒道路上下的土地，也要给过往行人输送出三二丈遮阴和防护的山林，给后人留下一段舍己为公的佳话。前人的公益行为、古道热肠及其生态保护意识，令今人敬佩和汗颜。

古道上有一座亭，叫"古稀亭"——令人好奇的名字。亭子残缺不全，只剩遗骸，我们抚摸着一块字迹漫漶的碑刻，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道：“盖闻建桥修路皆为善，征人有是念人，天报必殷，今有永庆七十老人，齐眉夫妇，满膝儿女，素胜好善，因造是亭，予见其美，羡慕频频，爰笔以赠‘古稀'名云。”落款是宣统二年拾月，也就是公元1910年10月，石司怀邑王雅文， 即石匠怀宁县王雅文。一个建造此亭的石匠，为老人的善举而深深动容，遗憾的是，他不会吟诗作赋来赞美，只好用粗糙的铁锤、铁凿，叮叮当当地在碑上刻下几句发自内心的大白话，并用老人古稀之年来命名所造之亭，以示对老人的钦羡之意。这是一位值得铭记的老人，夫妇举案齐眉，尽享满堂儿孙的天伦之乐时，忧心古道上行人缺少一座可以避风雨、歇歇脚的亭子，于是毅然捐资造亭，如此他方觉得心安意足，可以安享天年。这也是一位值得点赞的石匠， 他让人明白了什么是感动。

古道侧有一口井，叫"玉泉井"——甘甜可口的名字。因古道冷落，井早干枯，里面塞满泥土，只有井壁留有道道绳索凿痕，显示当年汲取井水十分繁忙，滋润着古道上干涸的喉咙。我们驻足井旁，听到一个意味深长的故事：相传八仙之一的铁拐李云游到仙寓山，化作老妪饿倒在古道旁，试探路过的挑夫善心如何。挑夫见状卸下重担，上前扶起老妪，将身上仅有的干粮——几块玉米粑，全塞在她手上。铁拐李感动，现出原形，问挑夫有何要求？善良、诚实的挑夫抹着汗说："左一肩、右一肩，不怕榉根岭高上天，就怕喉咙冒青烟。"朴素的语言、朴素的要求，铁拐李听罢，将手杖往地上一戳，顿时一股甘泉汩汩冒出，于是有了这口玉泉井，从此挑夫们再也不怕喉咙冒青烟了。盯着枯寂的古井，我们喉咙忽生清凉，也明白这个神话应是掘井人一番劝善的良苦用心，

古道上有座桥叫“胭脂桥”——温婉动听的名字。桥身小巧玲珑，如虹卧水面，虽青苔野草遍身，但难掩灵秀之气，相传是一阔绰人家小姐捐资建造。这是一位怎样女子？放着诗不作，放着琴不弹，却琢磨着在古道上要建座方便行人的桥梁。可能从父母那里争取投资无望，她宁可不施粉涂脂，放弃女人天性爱美之心，将省下的胭脂暗中嘱丫鬟卖掉，自筹资金，日积月累，只到桥成之日，丫鬟才说出真相，众人一片讶然。而当年指如削葱根、口如含珠丹的少女，已在黄昏中拄杖而立。

古道有诸多章节可翻，古道有诸多故事可阅。

翻阅古道后，我们在秋阳下回望时，山岚四起，古道迷离，不禁扼腕不止、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