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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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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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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梦到徽州

一个夏日早晨,天空澄碧,象一颗巨大的蓝宝石悬在头顶,闪烁着诱人而刺目的光芒。阳光清澈如水,洒在小城里步履悠然的行人身上,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响,划破一片宁静,让人恍然忆起时光定格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

我手上捉着父亲给的皱巴巴几毛钱,背着书包准备去街上买早点吃。街中心有个国营饭店,每天早上烤香喷喷的炉饼卖。只见一个烫头发、穿喇叭裤的青年,叼着烟,将一块块炉饼利索地贴在滚烫的炉壁上,再不时用火钳将炉里木炭扒拉几下,噼里啪啦,火势更旺了,一股夹着芝麻香的面粉味便弥漫在饭店内。他歪身斜站着,尖头皮鞋有节奏地敲打着地面,一边吐着烟圈,一边眯眼看着排成长蛇队形的食客。

我经过一个日用杂货摊时,鼻子好象闻到一股新鲜的油墨香,不由循着气味瞄了一眼,只见一本崭新的绿色封皮《黄山》杂志,躺在一堆刷子、菜刀、洗衣板、水瓶塞子等物什中间,如一只高雅的仙鹤落在一堆蓬头垢面的鸡群里。

我有点新奇,上前翻了翻,内容有小说、散文、民间故事……配上精美插图,十分吸引人。喜欢文学的我发现这是本徽州地区自创的文学刊物,不由生出几分惊喜,怯怯地问摊主,这杂志卖吗?摊主一边用鸡毛掸子扫着摊上灰尘,一边看着我这个学生爱理不理地答道,代卖的,你要?就剩一本了!

只一本了?我望望老板不屑的脸色,看看手里几毛钱,心想要吧,在老板有几分意外的眼光中,用买炉饼的钱付了,把杂志小心揣进书包,饿着肚子径自上学去了。

没想便是这本《黄山》杂志,象一根红线,将少不更事的我与古老悠远的徽州系在了一起,从此开启了我的徽州之梦。

我放学回来,迫不及待地捧读杂志时,被头条一篇小说深深打动了,主人公以一个离乡多年的游子口吻,仿佛坐在我面前,双目穿过岁月的烟尘,娓娓叙述着他儿时在徽州经历的往事,让我一步一步走进他的心灵深处。

在那与世隔绝的深山里,有座世外桃花源般的村庄,生活着一群形象鲜明、性格各异的人物,有脾气执拗、说一不二的外公,满脑封建迷信,自己上山采药前预感不祥,后果然不幸跌落悬崖身亡;有美丽浪漫的小姨,追求自由个性,反抗包办婚姻不成,便将身上衣裤缝得密密实实后,悄然投潭自尽……

小说通篇弥漫着淡淡的忧伤气氛,不时夹杂几句画外音般旁白,以过来人视角生出几许感慨。小说从头至尾,没有交待故事发生的具体地点,只用细腻如丝的笔触,深沉冷静的叙述,将徽州风俗和人物情节描绘得如梦境般幽幻而神秘。

读完,我放下杂志,遥望着徽州方向,心想以后有机缘一定去作者笔下徽州探访,切身感受那世外桃源般的山村究竟是何等样子,浮想联翩中,徽州成了我一个向往的梦,遥远而迷离。

后来,为了圆这个梦,我多次到访徽州,有意无意抱着少年梦想——寻找这篇小说塑造的原型。不仅去过西递、宏村、呈坎、唐模、雄村、关麓等游人如织的景点,而且还踅摸到不少冷僻的地方,虽游人罕至,但也是徽州一角,别有风味。游历其间,我常下意识地将徽州一方方风景对照小说里描绘的一幅幅画面,觉得有相似,有不似,似与不似,一时莫辨,让人沉迷其间难以自拔。

粉墙黛瓦,飞檐翘角,村庄聚族而立,民宅相拥而居,构成徽州固有板块。有的房屋象星星洒落在高山之巅,掩映在竹林绿海里,如一艘艘小舟漂浮。行走古徽道上,拐过山腰,或越过山顶,眼前忽现炊烟袅袅,鸡鸣犬吠,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意境,俨然世外桃源。以致世人一直争议不休的话题,陶公笔下的桃花源究竟在哪?据说在徽州黟县找到了确凿验证。

气势轩昂的祠堂,凌风而立的牌坊,几进几出的深宅,曲径通幽的巷弄,遥相呼应的马头墙,这是徽州给外人凸显的印象。纵观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建筑,皆通过黑白灰、点线面有机组合,不着色、不上漆,梁柱刚柔相济,门窗阴阳相融,结构疏密有致,风格对立统一,形成独特的徽州建筑语言。

如果用国画写意徽州,其适合浓墨焦墨皴染,显其厚重。如果用油画写实徽州,其适合铺垫灰暗色彩,再调明暗层次,显其丰富。

行走徽州,首先扑面而来的是祠堂文化气息。祠堂一般居中雄踞村落,从气势上看,它象一位皓首银须的族长端坐在C位,也昭示着祠堂文化主宰过往的地位,如祭祀、议事、立规、训诫。里面既摆满昭穆之序的神位,也挂满先公先祖画像和赫赫业绩,让人感觉森然威严。最经典的莫过于呈坎的宝纶阁,既气势如虹,又精美如玉,堪称祠堂文化的标本,也是徽州建筑的典范之作。

牌坊是徽州一个重要符号,有皇帝御赐、属国家拨专款建的,也有民间自愿、众筹资金建的,单体的,集群的,遍布徽州,据说多达100多座。一座牌坊,一个荣归故里的传说,一个心血凝成的故事,皆设计成跨街或骑路耸立,行人从下而过,不得不仰视。所谓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徽州作为程朱阙里,其牌坊承载着忠孝节义的教化功能,树立着一个个学习的楷模。最气派的当属许国石坊,四坊构架,八脚并立,属牌坊中独一无二的孤品,如今立在歙县熙熙攘攘的街头,给古城平添了几分厚重。

穿梭在深宅大院里,所见房屋楼阁、起居物用,虽积满历史尘垢,熏满岁月烟尘,仍焕发着主人生前不凡气韵。大到村落建筑风格,小至户家日常摆设,一砖一瓦,一桌一椅,一瓶一镜,徽州人都在上面精雕细琢,用足心思,看上去外观考究,品起来寓意深长,其折射出徽州人无论经商还是出仕,都透着一股工于心计的精明劲。

徽州人受程朱理学影响,追求中庸、行事低调,不喜与人争强斗狠,注重和风细雨处世,如太极功夫强调以柔克刚。最著名例子便是休宁名士朱升献计朱元璋,叫皇帝老子未成霸业前也要放低身段,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从而鼎定天下,实现宏愿。

积累巨富的徽商,在外不显山露水,但回到家乡也想显排场,要面子,于是外建砖雕八字门楼,里设前堂、后堂、偏厅、便厅、家塾厅、鱼塘厅、吞云轩、排山阁……议事娱乐,功能齐全,应有尽有,尽显奢华。

承沐皇恩的高官,朝野名声显赫,归隐故里后则淡泊心志,独善其身,在老家私宅中陈设古玩字画,搭建假山盆景,种荷观鱼,听风赏月,以显其余生寄情山水,全身而退的超然心境。

徽州文化还有一个亮点,便是楹联文化的富矿区,祠堂民居,亭台楼榭,抬眼所及,俯拾皆是。抱柱楹联,立轴中堂,石刻木雕,字体或行草或隶篆,没点文化的人读不通,内容多为劝读书、劝吃苦、劝行善、劝积德……传递着徽州人世代沿袭的理念。正是在崇儒尚文、孝仁至上、诚信为本、吃苦耐劳等精神熏陶下,才使徽州仕子如云,徽商走遍天下,徽文化成为中国三大地域文化之一。

徜徉其间,仿佛与一位徽州老学究对话,感觉学问高深莫测,我等只能听之问之,象个小学生。

走遍徽州后,我虽没觅到《黄山》杂志小说中桃花源般的山村,但我似乎释然了——也许是作者在自己生活的基础上,糅合了不少徽州元素,塑造了这样一个真实而虚幻的地方吧。犹如画家创作徽州题材作品时,不必拘于一景一地,而是以整个徽州为底色,对想要烘托的主题再浓墨重彩渲染,从而增强作品艺术性。

我父亲便是秉承此法,他作为一名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也是徽州文化的铁粉,生前曾多次赴徽州实地采风、写生,在创作徽州系列作品时,就是大胆融入自己对徽州文化的理解,画面没有具象的地点,只体现徽州印象,甚至说是某种意念。他有幅获奖作品《徽韵》,被业内专家这样评述:“整个画面分两个层面,底层是‘做旧’效果的徽式民居群,代表真实的历史,曾经盛极一时的徽州已在岁月流逝中慢慢老去,成为流年碎影。而直逼视觉的表层是一个色彩斑斓的徽式雕花窗,雕花窗洞开,里面呈现出金碧辉煌的铜雕狮群,代表着我们意念中的徽州,维持着它亘古不变的光彩,真实的历史与心灵的历史重叠,形成对于徽州的复杂解读。”

那本《黄山》杂志小说作者,对徽州恐怕也是复杂解读,难以排遣的乡愁纠缠在文字间,凄美伤怀的往事化作半夜惊醒的梦境,徽州萦绕心头,成了一个复杂而难舍的情结。

汤显祖曾曰,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而我有梦到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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