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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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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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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小甜瓜

栀子花树长得一人多高,枝叶四散,尽情舒展,象一把伞忽地撑开了,在小院内占据着不小的空间,有的枝丫覆盖着路径,人走过时,会不经意地将洁白的栀子花碰落几朵,踩得一地香气。母亲左看看,右看看,自言自语道,剪了可惜!她找来一根细麻绳,小心地将张开的树枝打了个箍,仿佛给发胖的孩子系道腰带,使它瘦了身,利索多了。

母亲看着满树摇曳的栀子花,脸上绽开了皱纹。她俯下身子,将兰花盆中偷偷摸摸疯长的野草拔了,用瓢从缸里舀水,给山茶花、仙人掌、蔷薇、牡丹,还有多肉植物,一瓢一瓢地浇足。忙完,她回到屋内坐着,抬头看到墙上挂的自己遗像,照片上的她眼角含笑,对生活的美好憧憬溢满脸庞,此时她才幡然醒悟,自己已离世大半年了。

这枚小甜瓜便是母亲走后诞生的。

在一个废弃的大花钵里,不知不觉间,从土壤里冒出了一株小秧子,顶着两片铜钱大的绿叶。我发现时,以为是母亲栽的南瓜秧子,因为她一直爱种菜,从前在乡下开辟了好几处菜园,把它们打理得井井有条,春夏秋冬,菜肴更迭,有声有色地滋润着我们干涸的日子。她搬到城里后闲得慌,在学会种花的间隙,常在小院内套种些大蒜、辣椒,挤在那些高雅的、艳丽的、带刺的花草中间,虽然不协调,但也夹杂着几分人间烟火味。

这株秧子,我在浇花时也一并给它洒点水,毕竟是院内一棵小生命嘛。自从母亲走后,我接手她遗留下的花花草草,一直不敢懈怠,用心伺候着,好象上面都凝聚着她的气息。我做每一个动作时,好象就在重复她的动作,心里自然生出几分温暖和亲昵,仿佛母子重叠了。

秧子渐渐长大,生出一条细细藤蔓,绕在花钵边沿,象蚯蚓爬到地上了。叶子也多起来,大如手掌,绿意盈盈,将整个花钵都覆盖了。我找来一根竹棍,插在花钵土中间,将藤蔓小心绕在上面,以便让它攀爬伸展,好有一方空间。有了支撑,藤蔓不负所望,两三天时间,便爬上竹棍梢头,并伸出竹棍外,迎风摇曳,象一名杂技演员吊着竹梢表演。

不知何时,在那绿叶堆里冒出了一个拇指大的小瓜,白乎乎的,披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这么娇小的瓜?我很好奇,蹲下来仔细观察,发现不象南瓜啊,是冬瓜吗?在我一天天注视中,小瓜越来越大,上面出现一条条淡绿条纹,我又疑惑了,也不象冬瓜啊!用手机拍照,通过形色识花软件一查,居然是枚小甜瓜。

甜瓜别名香瓜,顾名思义,香甜入口,自古便让人们望之口舌生津。‌‌三国曹丕在《与朝歌令吴质书》中曰:“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冰‌,”炎炎夏日将甜瓜浸在清凉泉水中的诱惑扑面而来,是消暑生活的一种惬意。还有借甜瓜抒怀明志,唐代温庭筠在《赠郑处士》中写道“醉收陶令菊,贫卖邵平瓜”,‌藉以表达安贫乐道、隐居田园的志趣。小小甜瓜也被赋予多种情感。

我生出几分兴奋,猜测这枚可爱的尤物是母亲有意种的,还是哪只鸟儿无意衔落的籽?

甜瓜长到鸡蛋那么大时,它好象静止了,从花纹和肤色看得出,应该是进入成熟期了,就象一个人长出成年的模样,个头也到顶了。可能是受限于花钵土壤容积,加上营养有限吧,它只能如此,象我们乡下人常言,多大的粉做多大的粑。瓜顶部系着一个藤蔓,象是出生婴儿的脐带,维持着它的营养供给,我翻动时,都小心翼翼,生怕弄断了它这根生命带。

看着这枚小甜瓜,象看着一个才出生而没人照料的婴儿,我望望四周,有点担心起来。院内小孩多,怕被他们发现后,当做稀奇玩物摘了去,便将花钵移到自家墙角隐蔽处,只有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才将它搬出来晒晒太阳,进行光合作用。看到鸟雀飞来落在栀子花树上,枝叶颤动,叽叽喳喳,心里也不安,怕它们发现甜瓜后当作一顿美餐啄食享受,于是将甜瓜小心移到绿叶下藏匿起来。

不久,又担心起野猫危害它——最近不知从哪窜来一只母猫,携着好象才出世不久的三只小猫,一只黄的,一只灰的,一只白的,走路袅袅婷婷,躲在我家储藏室外的杂物堆里,不时发出几声微弱的叫声。流浪的母猫饿得只剩一条脊梁骨,看到我时瞪着两只玻璃球眼睛,拱起瘦弱的脊背,喵喵地叫着,象警告我不要碰它的孩子,又象向我无奈地求助。我心生恻隐,冲了一盆牛奶,放在它们面前,它们用舌头舔舔,走开了,不感兴趣。妻子上街买了几条小鱼,丢在盆内,母猫上前狼吞虎咽,吃得只剩几个鱼头,而小猫依旧饿得边爬边叫着,可能还没断奶吧,不会进食。看着它们嗷嗷待哺,我想母猫吃饱了,小猫就不会饿肚子了。

果然,三只小猫被母猫喂食后,来了精神劲,象顽皮的孩子在我家院内嬉戏打闹,你挠我一下,我挠你一下,有时骨碌碌滚到花钵旁。我怕它们发现小甜瓜后,把它当作皮球或玩具去戏耍,会伤了甜瓜,便一直在旁盯着。在我家打了几天牙祭后,母猫悄然将孩子领走了,我心里才踏实下来。

我一直想等着小甜瓜完全成熟时,才将它摘下来,想品尝一番迷你甜瓜味道。不想决定动手去摘时,发现它贴在土壤部分居然腐烂了,捏在手上软塌塌的,瓜蒂上的藤蔓也不知何时脱落了,而我平时看到的只是它上面光鲜的部分。我有点懊丧和失望,将烂掉的甜瓜丢在栀子花树下,想让它化作有机肥料。花钵内的藤蔓和叶子也渐渐枯萎,虽然我继续浇水,希望它再结一个小甜瓜,再给我一个惊喜,可是它日见衰败,最后整个藤蔓从竹棍上轰然坠落,残叶落满花钵。这株秧子从出生到长大直至消亡,好像只为一枚甜瓜而来,倾其一生,完成使命,只是遗憾我这个主人没享受到它悉心奉献的果实。那是一种什么味道呢?应该比街上买的甜瓜更甜吧?

我开始笃信,这是母亲特意为我们种下的一枚小甜瓜。她突然离去,如小院内刮过一阵风,将一朵栀子花寂然吹落了。没来得及和我们交待只言片语,如果有机会,相信她会嘱托我们要照顾好留下的这些花花草草,包括这枚小甜瓜。因为花草承沐着她的爱意,我们承沐着她爱意,在她眼里,都是孩子。

我为这枚小甜瓜黯然了好几天。

站在满院飘香的栀子花前,我看到烂掉的小甜瓜躺在地里,里面籽好象被鸟雀琢得七零八落,它们会不会在明年又重新发芽,长出绿叶,伸出藤蔓,结出小甜瓜呢?母亲能否象从前一样坐在栀子花树下,一下一下地梳着头,笑吟吟地看着小甜瓜可爱地成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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