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开代销店的日子

代销店的糖果味道，在我梦境的舌尖上翻滚。

一种红红绿绿纸包裹的硬糖，由于长时间没人买，粘成一团。虽然一个一分钱，但在日子窘迫的乡下，人们把手心里票子攥出了汗，掏钱买糖果吃是一种奢侈，谁舍得呢？父亲即使开代销店，也没给我买一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糖果一点点融化，象蜂蜜从巢里流出来，让我饥渴的目光不敢逗留。粘稠的气息，吸引着其他生物也蠢蠢欲动，如蚂蚁、蟑螂、百脚虫，在糖果上面踅来踅去，还有蜜蜂也嗅着甜味扑进店内，双翅震动，牢牢吸附在糖果堆上，象采集一簇花蜜。

代销店内除了甜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咸味，几条粗麻布袋里装着冰雹般大小的盐疙瘩，渗出的盐渍湿漉漉的，人一进店，被呛得直打喷嚏。乡下人粗声大气，高昂的喷嚏声震得楼板上灰尘纷扬。

代销店不大，其实是幢闲置的脚屋，上下两层，占地大概五六十个平方吧。楼下摆着两截柜台，由于空间小，一截朝南，一截朝西，象一把拐尺。每截柜台长约两米，高约齐大人腰部，我们小人看东西时要踮脚。柜台内靠墙摆着货架，上面堆满日常用物，夹杂少许食品，以糖果最多，偶尔看到象米粑一样的麻饼。柜台外摆着两口腰身粗壮的大缸，一口装着黑乎乎的酱油，一口装着亮晃晃的白酒，仿佛哼哈二将蹲守在店内。楼上我爬过一次，堆了一些货物，楼板上积满灰尘，踩一脚，一个脚印。墙角堆着几个花瓶、瓷罐，奇形怪状，花纹好看，我伸手去摸，父亲说，这是村里从地主家没收来的，公物，不能动。

代销店门口有口老井，水质清亮，人朝井内一望，象一面镜子照见自己的容颜，照见头顶上的白云。我们常在里面汲水吃，每家都备有一根粗麻井绳，系在木桶柄上，缓缓放进井里，木桶啪地落在水面上，水纹泛开，象堆满皱纹的笑脸。左右摇摆绳子带动木桶，让它倾倒吃水，小人力气小，半桶水便要提绳拽上来，大人则装满水后，呼哧呼哧一口气拽出井。井水时涨时落，有时离井口只有一扁担距离，只需用扁担上钩子便可轻松地勾起两桶水。

父亲接手代销店之前，店主是个退休干部。老干部常捧着一杯茶，肩上披着黄袄，端坐在店内看报纸，对人始终板着一副严肃的脸孔，还保留着以前坐办公室的作派。有一天，我还在家中睡梦里，被附近代销店门口的吵闹声惊醒了，爬起来出去看热闹。只见村里两个女人披头散发，纠缠拉扯，指着店内骂骂咧咧，听围观大人窃窃私语，好像是争风吃醋。后来，村代销店没有再请这个老干部，因为他利用店内钱物乱搞男女关系，一本正经脸孔下藏着龌龊行为。村里决定要重新物色一个老实可靠的人，摸来摸去，最后选中我父亲。

父亲性格和善，笑口常开，童叟无欺，只是有一点不好，常把钥匙遗落在代销店内。店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虽然铁锁挂着，但吱呀一推，门底有道缝隙，他让瘦小的我钻进去，然后趴在窗口提醒我在漆黑屋内找钥匙——抽屉里、货架上、柜台边。从那狭窄的门洞钻进去，象条泥鳅在地上扭动，时间长了，我有点生厌，便不情愿地躲他。父亲在村旮旯里找到我后，花言巧语哄着，并讨好地抱着我去，他不知是为有人在等买东西着急，还是抱着我有点吃力，大口大口喘出的热气，扑在我脸颊上痒酥酥的。

不论三伏三九，不分白天黑夜，代销店好像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没有电视和网络的时代，人们把它当作一个文娱活动场所，一个信息交流中心。村里人买了东西都要在店内呆一会，不买东西的也上这凑热闹，扯扯农事稼穑，聊聊山外变化，小小店内挤得转不开身，瓜子磕了一地，唾沫星子溅了一地。

父亲是名初中毕业生，在当时村里鲜见，喜欢看书，常分享《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给大家听，一个个传奇故事，一位位形象人物，走进了乡亲们寂寞而贫乏的心灵。父亲还会拉二胡，用五步蛇的斑斓外皮蒙在琴筒上，一手捉着弓杆，一手握着琴弦，摇头晃脑，前俯后仰，一曲曲激越的京剧或凄美的越腔或甜腻的黄梅调，从他丝滑的指间飘出，回荡在代销店的屋梁上。店内烟雾腾腾，浮着一张张热烈的脸孔，欢笑声不时泼出店外，门口井水泛起层层涟漪。

因父亲是店主，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拥有进入柜台内的特权，站在父亲身旁，仰头看他卖货、收钱、记账，一丝不苟。最喜欢看他包装食品，有人买糖买盐时，当时没有熟料袋提供，只见他用一张废旧的报纸，粗大的手指三折两叠，便将糖或盐包成一个有棱有角的礼包，有三角形、四方形、六边形，用细麻绳系好，拎在手上出门既好看又方便。如遇到办喜事人，他还裁一方红纸贴在礼包上，映得顾客一脸喜色。

店内无人时，我看到货架上化成一团的糖果，忍不住伸手扯起一个，正欲剥开往嘴里送，忽然后脑勺上象火烫了一下，两根手指有力地叩在我头上。我回头一看，只见父亲温和的脸上，瞪着一双愤怒的眼睛，他望望外面 ，压低声音说，公家东西，半分半厘都不能动！我顿时脸红了，放下了糖果。不料父亲捡起那枚糖果，在我疑惑目光中，仔细剥干净外面粘着的糖果纸，将它塞进我嘴里，然后从身上摸出一分钱，放进店内铁盒里，当地一声响，如一声重鼓响在我心头。

那枚糖果，我没吃出想象的甜味，却记住了个中滋味，让我踏入社会后，面对诱惑时常想起那记叩醒。

代销店人气旺，人们在里面消遣时，瓜子、花生、火柴、香烟、酒水等消费也自然多起来，小店效益象门口井水一样上涨，父亲因此受到公社表扬，领回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笔记本红皮外壳，里面夹杂几张彩色插页，京剧电影《红灯记》剧照，人物虎虎有神。钢笔黑色外套，笔帽上有道锃亮的钢丝圈，笔头如一把锋利的刀戟。封二白色页面上印着大大的奖字，盖着公社红通通的章子。我不知道父亲领奖时是种什么心情，只看到他留在笔记本上、端端正正的几个钢笔字——努力为人民服务。

代销店货物告罄，进货需到十里以外的公社。公社对我来说是个诱惑的地方，那里有远超代销店物品之多的供销社，吃的，用的，玩的，五颜六色，琳琅满目，感觉乱花渐欲迷人眼，虽没钱买，但浏览各种各样商品，对乡下孩子来说，也大开眼界、艳羡不已。

山道弯弯，父亲拉着板车，我揣着喜悦坐在上面，下坡时，他拖着板车一路狂奔，耳边风声呼呼，树丛向身后倒去，拉风十足。来到供销社后面大院，仓库里商品堆成小山，父亲一件件搬到板车上，码好、扎紧，将板车前面用废弃轮胎制成的皮带子套在肩膀上，拽着两只包浆发亮的扶手，躬身上路了，满车货物摇摇晃晃，父亲走得踉踉跄跄。经过一个很陡很长的的弯道坡，父亲在前面拉着，我在后面推着，只听到父亲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气，板车轮子一点点往坡上挪动。终于抵达岭头时，在一团绿色树影下，父亲放下板车，胸脯激烈起伏着，满脸汗水让他睁不开眼睛，我脸上汗水被烈日嗮干后，一条条痕迹，象爬过毛毛虫。

不知哪一年，村里年底盘点代销店账目时，发现竟然短缺40块钱。这个数目如今只抵一包烟钱，但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它是国营企业工人拿的几个月工资，而父亲在代销店的报酬，按队里工分记能抵大半年。母亲急得嚎啕大哭，父亲没有一句申辩，回来默默抽了一宿烟，烟火明明灭灭，心情起起落落。第二天一早，他决定将自己家里唯一一头猪卖掉，再找亲戚凑点钱，最后将代销店窟窿补上了。从此，他主动辞去了代销店的活，在村人指指点点的怀疑目光里，他收起了爱拉的二胡，沉默中慢慢修补自己心里的窟窿。后来，村会计因贪污公款事发，老实交代出代销店的短款也落入他口袋。母亲听说后，急着要找村里讨个说法，但被父亲好言劝住，他吸着烟淡然道，会计家有两个孩子读书，加上老婆多病，不怪他哦。

父亲离开后的代销店，好象消沉多了。岁月更迭，代销店渐至消失，父亲也长眠代销店对面的山上，遥遥相望，一切平静。但父亲开代销店的日子，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