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年,我随学院队伍前往河源东源县半埔畲族小学开展推普支教。这所畲族小学坐落在群山之间,如今村里大多畲族群众日常交流、生活习惯早已汉化,孩子们从小在校讲普通话,回家多用畲语和方言,多数是父母外出务工的留守儿童。此行我们一行的主要任务是带中年级汉语基础与朗读课,帮孩子们夯实普通话,丰富校园课余生活。校园里里一个叫昊辰的畲族男孩,成了这段支教里最让我记挂的人。
进驻校园当天,我就留意到昊辰,他远远地站在一楼转角看着我们的车,只探出半个脑袋,眼里满是好奇。后来我特别留意过他,他上课坐得很端正,却永远低着头,从不主动开口朗读,课堂贯口练习时也只是默默听别人说。一次课堂分组朗读,我特意走到他桌边轻声喊他试着读一段,他只是攥紧课本摇了摇头。课后我留他下来,坐在走廊石阶上和他聊天:“昊辰,老师发现你作业写得很工整,怎么不敢开口说普通话呀?”
他抠着衣角,好半天才小声回话:“在家跟爷爷奶奶都说畲话,平时很少完整讲普通话,一读课文就容易读错字音,他们都笑我。”我拍了拍他肩膀:“读错一点有什么,没关系,所有人练习普通话都会出错,大胆说才会有进步。你看你现在和我说话,不是说得很好吗?”
了解到他内心的胆怯后,我不再课堂上强迫他单独发言。课上设置同桌互读环节,我走到他身边陪着他逐句纠正读音,选用山林、校园这类贴近他日常的短句练习;课余我拉上他和其他同学一起开展朗读小游戏,丰富大家的校园生活。昊辰熟悉畲族传统小故事,我鼓励他把故事用普通话讲给同学听,起初他声音细若蚊蚋,慢慢也放松下来。之后每天课后,我都会留二十分钟单独陪他巩固字词、练习朗读。遇到拗口的词语,我一遍一遍带着他读:“跟着我,慢慢读,不用急。”他跟着重复几遍,偶尔读错,自己先红了脸,我连忙安慰:“这次比上次标准很多,再多练两遍就没问题。”
日复一日的陪伴慢慢消解了他的自卑。半个多月后一次朗读展示课,我提出自愿上台分享,出乎所有人意料,昊辰慢慢举起了手。他站在讲台前,完整流畅地用普通话讲了一段有关他的童年趣事。昊辰的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阵阵掌声。下课他跑到我身边,眼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真挚的笑意,站在我身边说:“卢老师,原来好好说普通话没有那么难。”
支教结束当天,天上飘起微微细雨。我们收拾行李准备乘车返程,学校周边的同学不约而同地一大早来到操场送别。我看见昊辰挤在人群最前面,浑身沾了细碎雨珠,扒着车窗不肯松手。“卢老师,你之后还会再来教我们说普通话吗?”他声音带着哽咽。我看着他的脸,眼眶含泪。车子即将发动时,昊辰从裤带里掏出一张被压得很平整的纸条丢进我的座位,然后抹泪转身跑去。我隔着车窗看着他跑走的背影,大声对他说:“有机会我一定回来看你,你要坚持好好朗读,大胆表达自己。”他擦着泪背对着我,一直站在雨里不停挥手,直到我们的车子开出很远。
返程路上,我迟迟不敢打开信件。车内寂静如深夜,只有窗外的呼啸声。返回学校后,我鼓起勇气打开昊辰的信件,上面用稚嫩的字迹写着两行字:卢老师,你是对我最好的老师,你一定不要把我忘了,记得回来看我。
短短一段推普支教时光,我和畲乡少年昊辰完成了一场真诚的心灵碰撞。时至今日,我时常想起雨里他不舍的模样,心里总盼着重回半埔,再听他喊一声“卢老师,快听听我读得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