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故事起源于很多年前,但直到多年以后,家耀仍忘不了初尝这种奇特果子时所带来的震撼。
每当他向人提起这种果子的存在时,都极少有人相信。大家普遍认为,那不过是儿童将幻想与现实搞混。
只有家耀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无比的真实。
每次想起童年,他的思绪就会飞回那个记忆中遥远的盛夏。
“家耀,你得跑起来啊!”
“家耀,快抢球啊!”
时隔多年,叔叔那一声声焦急的呼喊仍在家耀耳边回响。
但是家耀在运动方面实在是不擅长,尤其是篮球。他在球场上,简直像个稻草人一样呆滞。
实际上,他根本就不喜欢篮球。
可是当年《灌篮高手》这部动漫的热播在孩子们中掀起了一阵篮球热,大部分的小伙伴们都喜欢驰骋于球场。
球场建立在村里的妈祖庙前,地面坑坑洼洼,两个破旧篮球框像两个得了皮肤病的驼背老人,身上斑斑驳驳。但这些都阻挡不了孩子们的热情。
如果不打篮球的话,就会在孩子们中显得格格不入。
然而其实,家耀也本就不太喜欢社交。
他和叔叔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叔叔的篮球打得非常好,是家耀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极少数能够灌篮的人。
这么描述,你或许会认为叔叔很高,实际上他只有一米七五左右。他两条胳膊展现出的雕塑般的肌肉线条,每一处起伏都如米开朗基罗手下的杰作般精妙。阳光为他小麦色的皮肤镀上一层蜜色光泽,整个人在光影交错间散发原始而健硕的美感。
家耀觉得,叔叔和父亲虽然长得很像,但简直就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叔叔更像是一个叛逆的父亲。
“男孩子怎么可以不会打篮球呢?”
家耀是被叔叔强行拉到球场的,他信誓旦旦要教会家耀打球。
的确,叔叔的球技令人叹服。他的每一次灌篮,都能在球场上引发众人惊叹的声浪。
中场休息的时候,叔叔一边喘着气,一边皱着眉头,带着恨铁不成的口吻质问家耀:“你怎么都不动?得积极去抢球啊!”
“嗯……”
家耀目光呆滞地点了点头。
啧……叔叔有点不耐烦起来,他看透了侄子的心思:“你是不是不敢?”
家耀垂下目光,又点了点头。
叔叔颇为焦躁地又啧了几次嘴后,来回踱步,最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去帆布包里拿了某样东西后,把家耀单独叫到一旁,蹲下身子,压低了声音说:“叔叔给你一个好东西,吃完你的胆子就会变大。”
说完,他把手心里的东西递到家耀面前,继续说:“这是神奇巧克力,吃了就会有勇气!”
故事听到这里,你或许会付之一笑,觉得这不过是大人骗小孩的把戏。会这么想当然也再正常不过,毕竟连作为小学生的家耀都是将信将疑。
但反正不会是什么毒药。
这是一颗橄榄大小,黑不溜秋的东西,有点类似于巧克力豆。家耀没有多想,直接把“糖果”放进了嘴里。
那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在舌尖融化的瞬间,家耀瞪大了眼睛。先是丝滑的甜意在口腔里荡漾开来,接着一股暖流顺着食道缓缓下沉,像蜜糖般包裹住他的心脏。那甜蜜的感觉随即化作千万条细流,顺着神经末梢流向全身,每个细胞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中微微颤栗。
就在他沉醉之际,表层的巧克力完全化开,浓烈的酒香猝不及防地冲上鼻腔。家耀的眉头本能地皱起,又很快舒展开来。一股眩晕感温柔地笼罩着他的大脑,像是被一团蓬松的棉花糖轻轻托起。他的眼角泛起湿润的光泽,瞳孔里跳动着异样的神采。
“我有点儿头晕!”
家耀人生中第一次这么大声跟人说话。
“一会儿你就习惯了。”
叔叔的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
接下来的家耀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神秘的力量。篮球场上,他原本笨拙的身影突然变得活跃起来,就像一头发现猎物的猎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始终紧盯着橙色的篮球。即使被对手撞得连连后退,他也能在踉跄中迅速调整重心,如同被压弯的竹竿般瞬间反弹回赛场。
他的抢球动作凶狠又果决,那双平时写作业都慢吞吞的手此刻快若闪电,宛如蓄势已久的毒蛇发起致命一击。虽然他的技术依旧生涩,运球时球总是不听使唤,投篮姿势也歪歪扭扭,但那股拼劲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就在战况焦灼之际,发生了一个意外。
当家耀奋力跃起试图封盖时,由于身高不足,他的手掌没有碰到球,却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投篮者的脸上。
“啪”得一声脆响过后,那个投篮的孩子整个人歪着倒下去,脸着地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当他捂着嘴坐起来时,半截带血的虎牙正躺在掌心里。
起初的麻木过后,钻心的疼痛伴随着满嘴铁锈味一起涌上来,哭声顿时响彻了整个球场。
大伙像潮水般围拢过去,叔叔也急忙赶过去察看。
唯有家耀仍呆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涨红的脸颊不断滑落。他的眼神涣散,既像是沉浸在方才的亢奋中无法自拔,又像是被眼前这意外的一幕彻底吓懵了。
意外的发生如同哨声吹响,彻底结束了这场比赛。
处理好受伤的孩子后,叔侄俩一起回到家时,夕阳已经像个老妪扶着青山一步一阶地往下,黄昏的晚霞如姑娘醉酒后脸上的红晕般美丽。
家耀又看见了那栋他熟悉的小房子,奶奶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整理今天收回来的纸箱、瓶瓶罐罐。她的耳朵不好,等俩人都靠近了,她才带着责怪的语气嚷起来:“要吃饭了啊!”
其实饭还没有煮好,可家耀早已闻到了饭香味。他一进家门就兴冲冲地往厨房里跑,从后面抱住了最亲爱的妈妈。
妈妈身着素白衬衫,腰间系一条轻盈的花边裙,袖口随意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小臂,在灶台的烟火气里翻炒着家常。锅铲起落间,油星偶尔溅起,她却只是微微眯眼,嘴角那弯笑意始终不曾淡去。家耀忽然觉得妈妈近来格外好看——说不清是新衣衬了她,还是那抹柔柔的笑,悄悄点亮了整间厨房的黄昏。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好!”
家耀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但立刻便又跑回了前堂,他看到叔叔已经将衬衫脱了,赤裸着上半身坐在一把小凳子上休息。
家耀马上挨过去,求他继续讲那些江湖趣事——记得叔叔昨天说他曾经一个人对抗三个歹徒,打倒了两个后,跳上一辆路过的货车逃走了……还说他练过武术,如果有机会,想去找李连杰试试身手……
叔叔总有说不完的奇人异事,每次家耀都听得很入迷。
“我拜访过许多名山大川,山里头有神仙,本来想求神仙赐给我长生不老的仙丹,但神仙不肯给,我就学孙悟空,自己偷了几粒回来!”
“是什么仙丹?”
“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
说到这,叔叔意味深长地冲家耀眨了眨眼。
“我还去过一个神奇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东南西北九万里都看不到任何东西,这个地方叫无何有之乡,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但在这个地方会有一棵大树,树上结满了仙丹……”
他俩一个姑妄言之,一个姑妄听之,说到有趣之处,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他俩注意到,他们的笑声中,还夹着一声咯咯窃笑。
叔侄俩扭头看去,不知何时起,妈妈也倚在门旁,笑意盈盈地朝这边看着。
妈妈撞见叔叔的目光后,也赶紧扭头,目光似乎忙碌起来。
叔叔忽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想伸手去拿衣服,但发现他那件被汗水净透的背心已经不见了。
“我拿去泡水了。”妈妈瞟了一眼,赶紧说道。
“这怎么好意思,又麻烦你了。”叔叔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
“你们男人哪里会洗衣服!”妈妈背过身蹲下,摆弄起她种的一排花,“你们自己洗,衣服都臭了!”
妈妈特别喜欢花,她把捡回来的大号可乐瓶剪开当做花盆,时常养一些路边挖回去的野花。
叔叔套了一件白衬衣,扣上纽扣后也蹲了下来,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这一朵朵鲜花,忽然道:“这么好看的花种在这么小这么丑的瓶子里可惜了。”
妈妈淡然一笑,说:“将就将就呗。”
家耀看着叔叔和妈妈的背影,有一瞬间恍惚了,他觉得叔叔和妈妈看起来倒是更像一对夫妻。
家耀正想得出神,不知道叔叔又说了什么,逗得妈妈又咯咯娇笑起来。
叔叔在家的这些日子,妈妈显得格外的开心。看到妈妈开心,家耀也不由自主地傻乐了起来。
突然间,母亲和叔叔的笑容同时消失了,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哥,你回来了。”
叔叔带点局促地将沾染了泥土的双手往衬衫上擦了擦。
家耀的父亲理着方方正正的平头,规规矩矩地将条纹衬衫扎进皮带里,他酱色的脸总是看起来十分严肃与疲惫,他带着批评的口气用方言问:“什么时候去厦门,也回来玩了快两个月了。”
“快了,一些事情准备完就走。”
“抓紧了,省得被村里人说三道四。”父亲说完,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母亲,“赶紧吃饭,肚子饿了。”
妈妈带着一丝恭敬,用双手接过信封,转入了后堂。
家耀知道,信封里装的都是父亲挣回来的钱。
平时的父亲话不多,不是去上班就是回家休息,也不会出去跟人打牌,是个极其务实的男人。但自从叔叔回来后,他的话就变得多起来。
吃饭的时候,曾经身为乡村教师,但后来又嫌教师工资低而辞职另谋生路的父亲开始有些“好为人师”起来,他不断地劝叔叔要务实一点,别整天异想天开,做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但显然叔叔并不爱听这些话,他只是不断快速地往自己嘴里塞菜,嘴里有一声没一声的“嗯”着“哼”着。
最后,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说出了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家耀还小,不知道这句话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也大概知道似乎是让人要本本分分的意思。
叔叔憋了半天,最后忍不住还是吐出了一句:“大丈夫就是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隐忍的愤慨,微微颤抖。
说完,全家人都沉默了。
家耀觉得,父亲有点扫兴,如果他能不说教,叔叔一定会继续讲些妙趣横生的话,让全家人都能开心得哈哈大笑。
这天晚上,家耀躺在床上睡不着,他一直在怀念“神奇糖果”的味道,以及那种“上头”的感觉。
躺久了,他就憋了一泡尿,起床尿尿完,他看到叔叔坐在门口,披着那件衬衫,静静地看着妈妈种的那排花出神。
家耀靠过去时,叔叔吓了一跳。
“叔叔,早上你给我吃的糖果到底是什么呀?”家耀眼里闪动着好奇的光芒,“是不是就是神仙那偷来的仙丹?”
“这个嘛,其实那是一种果子。”叔叔故作神秘,压低了声音说,“叫做逍遥果,是从一种叫逍遥梦的花里长出来的。”
家耀没想到,那么一粒小小的东西,竟然还是一种“果子”。多年以后,家耀才后知后觉,这种东西或许成为“果子”并不恰当,但当时只有小学三年级的家耀又哪里会懂那么多呢?他的眼里只有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我还能再吃一粒吗?”家耀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不行,这个东西不能多吃。”叔叔一脸严肃,“如果吃多了,就会进入无何有之乡。”
“无何有之乡……那不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是啊……”叔叔忽然向外天外寒星,悠悠叹了口气,“但是,有的人去了就回不来,有的人想去又终其一生找不到门径……”
看家耀有点懵了,叔叔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道:“快去睡吧, 明天我给你看一个好东西,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第二天,恰好是周末。家耀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出门,而叔叔已经不知从哪里运回了大大小小几个花盆。
妈妈满目惊喜地看着这些花盆,目光中溢出难以掩饰的欢喜。
“家耀,快来看。”叔叔向家耀招手,指了指其中最小的一个花盆,“这种花,就是逍遥梦。”
家耀的目光落在一枚含苞的花骨朵上——花瓣雪白,层层紧裹,像藏着一个羞涩的梦。三片绿叶错落着托举它,大的坚挺,小的垂羞,老的宽厚,全都恰到好处地衬出那一抹素净的白。
“为什么不把它栽到更大的花盆里?”
家耀觉得这朵花真好看。
“不行的,如果把它放到更大的花盆里,它就会越长越大,需要很多肥料才能养活。”
“这真的是神仙的花吗?”
家耀将信将疑,这朵花虽然好看,但实在是和普通的花没有多大分别。
“你过来认真看看就知道了。”叔叔拉着家耀蹲下,“你凑近它仔细观察。”
家耀都快把鼻尖贴在花瓣上了,正琢磨不透,忽然眼睛一亮:“咦!它好像——”
它在动!
白色的花骨朵在轻微地跳动——就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啪!
叔叔忽然用力拍了一下双手,家耀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把头往后急缩。
但就在这一瞬间,家耀又有了新发现,激动地喊:“它、它又动了!”
受到声音惊吓后,它的花瓣迅速地往里一缩,闭合得更紧了。随之,花骨朵跳动的频率更快,幅度更大了。
家耀惊愕了半天后才回过神来,急忙问:“这里面是住着什么小动物吗?”
“不,就是它本身在动。”
叔叔一边说,一边拦住侄子试图去掰开花瓣的手。
家耀想,这一定是类似于“含羞草”或者“猪笼草”之类的植物。
但实际上与其说这是一种植物,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生物。
叔叔继续说:“逍遥果,就藏在她的花心里,不过要等它自然开放的时候才能结出果子……或者说,只有结出果子的时候,它才会开放。”
“那怎么样才能让它结出果子来?”家耀兴冲冲地问,“多浇水,多施肥吗?”
“那当然没有那么简答,浇水施肥自多只能让它活下去,想让它开花,得用一个特殊的方法!”叔叔颇为得意地说,“但是这个方法我先不告诉你,你可以自己研究,或者……哪天你能考个一百分回来,我就告诉你!”
家耀一听,有点儿失望,他的脑袋可不算聪明,从来没考过一百分。
叔叔看着家耀沮丧的样子,拍了拍侄子的肩膀,笑着说:“男子汉要有点志气嘛!”
家耀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颗如心脏般跳动的花苞,引起无限遐想。
多年以后,家耀仍然确信,这朵逍遥梦的存在,如同他的心跳一般真实。
二
周一,家耀牵着奶奶的手,在去上学的路上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听课,好好做作业,争取考个一百分,解开逍遥梦的秘密。
就在他想入非非之际,忽然冲前一个踉跄,从背后被人猛地往前推了一下。
会用这么粗鲁的方式打招呼的人只有一个——姚丽立。
果然是她。
丽立头顶两边各扎一撮短短的小发束,翘翘地立着,像两株不安分的小草,毛毛躁躁的,总带着几分刚睡醒的随意。皮肤晒得黝黑,偏又爱穿红衣裳,下唇微微外翘。一笑起来,桃眼弯弯,酒窝就跳了出来——那股子机灵劲儿怎么也藏不住,古古怪怪,却也可可爱爱。
“你又在发呆!”丽立叉着腰,语气像个小大人。
“我才没有发呆呢,我在想事情,我在走路。”
“你就是在发呆!”丽立一口咬定,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丽立笑起来真好看!”奶奶一看见她就笑呵呵的,打心眼里喜欢这小姑娘。
“这是我自己扎的辫子!”丽立昂着脑袋,得意得不行。
她很自然地拉起家耀的小手,两人并肩而行。
到了校门口时,奶奶捧起丽立的小脸,狠狠地在脸颊上亲了一口,说:“今天也要多照顾家耀啊!”
“包在我身上!”丽立满脸都是自豪与骄傲。
对孙家耀来说,姚丽立既是他的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极严厉的姐姐。
两人从幼儿园起就相遇了,他们是同班同学。
家耀记得,从很小的时候起,奶奶就在村里的大街小巷里捡破烂、收废品,他经常也会跟在奶奶后面帮忙一起捡。
第一次注意到丽立,是这小丫头递了一个空瓶子给奶奶。奶奶乐得捧起她的小脸,重重嘬了一口。丽立笑得天真烂漫,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后来有一天,家耀正和奶奶翻着垃圾堆,那个小身影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她二话不说,帮着一起找瓶子,还学着奶奶的样子,先把瓶子踩扁了再放进袋子里。
只不过她用的不是一只脚,而是整个人跳起来,狠狠往下一跺——每踩一下,都迸出一串清脆的笑声,逗得奶奶露出没牙的嘴,笑得合不拢。
祖孙二人都打心眼里喜欢这个热心又机灵的小姑娘。
奶奶得知两人是同学后,就交待丽立要多照顾家耀。
丽立拍着胸脯,极其仗义地说:“那以后你就当我弟弟吧,我做你姐姐!”
此后姐弟俩便形影不离。丽立甚至未经老师允许,私下跟家耀的同桌换了座位,自己坐到了家耀旁边来。说来也怪,老师竟毫无察觉——仿佛这两个人挨在一起,就像屋檐下的两只麻雀并排站着,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因为那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两人步入校园后,丽立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用训斥的口吻说:“你听到奶奶说的话了吗,你要让人省点心呀!”
“嗯。”
“嗯是什么意思!”丽立还是那么咄咄逼人,“你别老让那些讨厌鬼欺负呀!”
家耀双眉耷拉下来,委屈地说:“是他们老要来欺负我。”
“那不就是因为你好欺负!”丽立恨铁不成钢,“今天他们要是再来欺负你,你就拼命打回去,知道了吗!”
“可是……我打不过他们啊。”
“我跟你说,打架比的不是谁力气大。”丽立满脸霸道起来,“而是比谁的胆子大,谁更野,谁更犟!”
“哦……好。”
家耀嘴上这么应着,心里还在想着逍遥梦。
的确,家耀在学校经常被人欺负。老是有几个捣蛋鬼喜欢去戏弄他。这些家伙就像一群讨厌的苍蝇一样挥之不去,一会儿嗡嗡叫,一会儿来叮一下,令人不厌其烦。
果然他们又来了。为首的是一个叫超子的富家哥,他白白瘦瘦高高的,一对眼睛却大大圆圆的,滴溜溜转一圈,脑子里就能产出好几个鬼主意。
这天他又跟几个调皮蛋在那窃窃私语密谋着什么,没多久就嬉皮笑脸地看向家耀,显然不怀好意,心怀鬼胎。
可怜的家耀正痴痴呆呆地走廊的护墙上,看着远方出神,正想着把逍遥梦的事情告诉丽立,放学后带丽立一起去看那朵会跳动的花苞。
超子冲身边俩人使了个眼色,三人蹑手蹑脚地靠过去。家耀还没回过神来,裤腰突然被人往下一拽,凉飕飕的风一下子灌进来。他猛地回头,就看见超子捏着他的裤头,笑得前仰后合,旁边两个帮凶也捂着肚子直跺脚。
“快看快看!孙家耀的小屁股!”超子扬着嗓子喊。
走廊里顿时炸开了锅,七八个脑袋凑过来,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家耀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热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提起来,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胸口,跌跌撞撞地冲回教室。
他缩到自己的座位上,先把椅子使劲往前拉了拉,屁股紧紧贴住椅面,两条腿并得拢拢的,这才整个人趴了下去——胳膊交叠着把脸埋住,只露出一对通红的耳朵,一动也不敢动。教室内外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丽立赶来的时候,带着满脸的愤怒。
“你就这么让他们欺负你啊!”她一把拍在课桌上,“你刚才怎么不喊人!怎么不跑!怎么不打回去!”
家耀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不吭声。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越是这样一声不吭,他们就越来劲!”丽立越说越急,“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老被这样欺负,你奶奶知道了得有多心疼!”
家耀的背微微僵了一下。
“你以为委屈一下、躲一躲就没事了?你躲一次,他们就欺负你第二次,第三次!你越躲,他们越来劲!”丽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勇敢一点好吗?”
家耀埋在臂弯里的脸终于动了动。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从交叠的胳膊底下传出来,带着一点哽咽,又硬生生压了回去:“我知道了……”
丽立看着他抖动的肩头,气一下子泄了大半。她一屁股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把手轻轻按在家耀的后背上,默默地拍了三下。
那天放学回到家,家耀看到那一排花已经都住进了新家。而那朵逍遥梦愈发热烈地跳动着,虽然只是一个花苞,却彰显着最旺盛的生命力。
叔叔正半靠在墙头翻一本旧得发黄的武侠小说,见家耀冲进来,眉毛一挑:“怎么了?”
家耀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裤腰那一圈还隐隐残留着被人拽下去的凉意,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叔叔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家耀涨红的脸上滑到他死死攥着裤腰的手指上,又落到他膝盖上那块蹭破的皮上,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了?”
家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垂着眼皮,嘴唇抿成一条线。
叔叔合上书坐直了身子,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眉心拧成了一个结,问:“你想怎么样?”
“……你再给我一颗逍遥果吧。”
叔叔盯着他:“你知道吃多了会怎样吗?”
家耀点了点头。
“那你还敢吃?”
家耀有点了点头。
叔叔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苦笑。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帆布包旁边,翻了一会儿,捏出一颗逍遥果攥在手心里。
“你过来。”
家耀乖乖走过去。
叔叔蹲下身,把逍遥果放在家耀摊开的掌心里,却没有立刻松手,压低了声音:“我只给你这一颗了。吃完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别发疯。还有,别让你奶奶知道。”
他松开手,又补了一句:“咱们不要给人家欺负,但也别让家人担心。”
第二天课间。
超子正跟几个跟班在教室后头嘻嘻哈哈地闹着,拿一支笔戳来戳去。家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颗逍遥果。
他捏出来,塞进了嘴里。
甜意化开,暖流下沉。酒香冲上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盏忽然点亮的灯。
他站了起来。
全班没人注意到他。直到他几步走到教室后面,伸出双手,一声不响地狠狠推在超子背上。
超子正笑得前仰后合,被这一推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胸口“咚”地撞在课桌角上,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他猛地回过头,看见家耀就站在那里,脸蛋红得不正常,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你他妈推我?”超子揉着胸口站起来,脸上的笑还挂着半截,没来得及收干净,“孙家耀你活腻了是吧?”
家耀不答话,又扑了上去。
这一次超子反应过来了,侧身一躲,反手也推了家耀一把。两个人撞在一起,课桌被挤得歪向一边,文具哗啦啦撒了一地。
全班炸了锅。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孙家耀打超子了!”
超子被家耀那股不要命的劲头弄得有点发懵——那个平时谁都能捏一把的软柿子,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可超子到底是超子,回过神来之后火气也上来了,脸蛋涨得通红,骂了一句脏话就狠狠揪住了家耀的衣领。
两个人谁也不松手,扭在一块,凳子翻倒在地,书本被踩得皱巴巴的。
“疯了是吧!”超子咬着牙喊。
家耀还是不吭声,嘴唇抿得发白,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吼,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兽。
上课铃响了,两人还在扭。老师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两个男孩面红耳赤地揪扯在一起,鼻子里喷着粗气,谁也没占到上风。
老师大喊了一声,这才把两人撕开。超子的嘴角破了皮,渗着一丝血,家耀的胳膊上也被指甲划出几道红印子。
老师气得脸都变了:“孙家耀!超子!你们两个放学后把家长叫来!”
放学后,奶奶被叫进了办公室。
家耀和丽立并排站在走廊上,隔着一扇半掩的门,他看见奶奶佝偻的背对着自己,两只粗糙的手掌合在一起,十指并拢,对着老师一拜一拜的样子,像庙里跪在菩萨面前求平安的人。
老师和奶奶一出来,丽立就凑上去:“老师!是超子先欺负家耀的!他老是揪家耀的头发、掀他作业本!全班都看见的!”
奶奶赶忙冲丽立摆摆手,丽立撅起嘴,如噎在喉。
三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家耀低着头,鼻尖发酸。他知道奶奶什么都不会骂他。奶奶从来都不骂人。
他倒宁可奶奶骂他几句。
逍遥果带来的那股暖意早就散了,现在只剩下嘴里一股淡淡的苦味。他忽然想起叔叔说的话,又想起奶奶弯着腰朝老师一拜一拜的样子。
他想,这种似乎会招来不幸的果子,他以后再也不碰了。
这回,他更加下定决心,要考个一百分,让奶奶高兴高兴,算是戴罪立功。
接下来几天,家耀像换了个人。上课不打瞌睡了,作业也不乱画了,铅笔啃秃了三根,橡皮擦倒是越用越圆。
但问题是——他真的笨。
数学作业本上,一道应用题他算了四遍,得了四个不同的答案,没一个是对的。语文听写,昨天刚默过的“鸟”字,今天再写就变成了“乌”,气得老师用红笔圈了个大圈,旁边批了三个字:“耳朵呢?”
家耀苦恼了一整个中午,最后趴在课桌上,闷闷地叫了一声:“丽立。”
“干嘛?”
“你教教我吧。”
丽立正蹲在椅子上偷偷啃一根冰棍,闻言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毛挑得老高:“你终于开窍了?”
“我想考一百分。”
“噗——”
丽立差点把冰棍喷出来。她使劲咽下去,擦了擦嘴,眯起眼睛盯着家耀看了好几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这才跳下椅子,一屁股坐下来:“来,哪道题?”
“数学。第十题。”
丽立瞅了一眼题目,又瞅了一眼家耀的草稿纸,那上面横七竖八列了三四排算式,每一排都被涂掉过,最后写着个孤零零的“6”。
“你这也叫算过?”丽立拿过草稿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深吸一口气,“来,我讲一遍,你给我听好了。”
她讲了一遍。家耀点头。
“懂了吗?”
“懂了。”
“那你做一遍。”
家耀拿起笔,在纸上吭哧吭哧写了半分钟。丽立凑过去一看——答案:“5”。
“你到底听没听我讲啊!”丽立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刚才说——”
她又讲了一遍。这次刻意放慢了语速,讲一句就看家耀一眼,确认他脸上没有那种“飘走了”的表情。
“懂了没有?”
“懂了懂了。”
“再做。”
家耀又算了一通。答案:“4”。
丽立盯着那个“4”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像一团即将爆炸的气球。她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强压着火气,把草稿纸往桌子中间一拽:“我来写步骤,你看好,一步一步跟着来。”
她写得工工整整,还标了①②③。
“好了,按着我的步骤来。”
家耀低着头,铅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终于写出了一行。丽立探头一看——第三步开始就乱七八糟,第二步的得数被他抄错了,整个后面的全废了。
丽立终于炸了。
“孙——家——耀!”
这一嗓子把前排的同学都吓了一跳,纷纷回头。丽立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头顶胡乱抓了两把,把那两撮本来就乱蓬蓬的小发束抓得更乱了:“你是不是故意气我!你是不是!”
“我没有……”
“你眼睛是长着喘气的吗!第二行那个数我写在这么大一个地方你也能抄错!关键是你抄的这一道题还是抄的我画的花啊!”
家耀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再这么算下去,我就要被你气进医院了!”丽立拍着桌子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又坐了回去。
她没说话。把草稿纸拿回来,把家耀写的那一片乱七八糟的算式全部划掉,重新列了一遍。这次她自己先算了一遍,得出答案,又倒推了一遍,然后转过身,一根手指点着第一行,一字一顿地念给家耀听。
家耀这回认真了。他盯着那张纸,眼珠子跟着丽立的手指一步一步地挪,嘴里跟着小声念。
“……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自己算啊!”丽立差点又炸了,但看到家耀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硬生生把火咽了回去,“你先算,算完给我看。”
家耀埋着头,笔尖沙沙地响。丽立趴在旁边,下巴搁在胳膊上,一脸警惕地盯着他的笔尖,像一个守门员盯着一个即将射门的足球。
过了好一阵,家耀抬起头:“算出来了。”
“几?”
“6。”
丽立一把抢过草稿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步骤对,得数对,字写得丑但清楚。她盯着那个“6”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震惊,最后“啪”地把纸往桌上一拍,往后一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苍天有眼。”她说。
家耀咧嘴笑了,难得笑出了声。丽立斜了他一眼,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又赶紧板起来:“笑什么笑,这只是一道题!离一百分还差九十九分呢!”
她站起来,把草稿纸往家耀跟前一推:“明天继续!你上课给我好好听,再听不明白的攒着,我放学给你讲。”
家耀连连点头。
“还有,你得请我吃两根冰棍,两根!”
“为什么两根?”
“一根是今天的辛苦费,一根是我刚才差点被你气死的安慰费。”
家耀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老老实实点了头,又慢悠悠地冒出一句:“可是,我没有钱……”
“记账!”
于是接下来的一周多,每到放学,丽立就按着家耀补习功课。语文的生字,她一个一个听写;数学的应用题,她一道一道掰碎了讲。家耀虽然笨,但胜在老实,让写就写,让背就背。丽立骂了他不下二十回“你脑子是木头做的”,可骂完又拽着草稿纸从头再来。
考试那天,班主任提前进了教室,往讲台上一站,板着脸说:“要上厕所的现在赶紧去,等会儿卷子发下来,谁都不许动了。”
话音未落,呼啦啦一大半人冲了出去。班主任伸着脖子吼了一嗓子:“安静点!快去快回!”
家耀坐在座位上没动。
班主任扫了一圈空了大半的教室,目光落在他身上:“家耀,你不去?”
家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摇了摇头。
同学们陆续回来了,卷子发下来,教室里只剩铅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写了大概十五分钟,后排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老师,孙家耀哭了!”
六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聚过来。班主任快步走过去,低头一看,家耀瘦小的身子绷得笔直,蜡黄的小脸皱成一团,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卷子上,嘴巴瘪着,整张脸拧得像一颗没熟的酸橘子。
“怎么了?”
“我、我想……上厕所……”家耀抽着气,声音断断续续。
“刚才叫你上你不上?”
家耀委屈得嘴唇直抖,终于憋出一句:“您、您说的是小便……我、我想大便……”
教室里“轰”地笑开了。丽立难为情地把头埋了下去,心里大骂家耀是个笨蛋。
班主任深吸一口气,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骂出来,只不耐烦地一挥手:“快去快去!”
家耀如蒙大赦。他站起来,上半身僵得像块木板,两条腿却小碎步倒得飞快,凉鞋啪嗒啪嗒地敲着地板,背后那些压低了嗓门的笑声追着他,一直追到走廊尽头。
好在这场考试,有惊无险。
考试结果出来那天,老师念到“孙家耀,100分”时,家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盯着卷子右上角那个红彤彤的"100",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不是眼花,不是做梦。那种感觉比吃逍遥果还要奇妙,像有一朵小小的烟花在胸口炸开,不疼,暖烘烘的,碎成点点星火顺着血管往四肢跑。
还没等他把卷子收好,旁边已经伸过来一只手——丽立歪着脑袋凑到他桌上,盯着那个“100”看了又看,这才“哈”一声笑出来,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还真让你蒙着一回了!”
家耀耳朵根都红了,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缝,赶紧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
放学后,家耀还没开口,丽立已经窜过去拽住奶奶的胳膊,叽叽喳喳地嚷:“奶奶!家耀考了一百分!数学一百分!”
奶奶凑着脑袋听清楚后,脸上笑开了一圈褶子,把卷子接过来看了两遍,连连点头:“好好好,回家给妈妈看,今晚加个荷包蛋!”
家耀走在一旁,攥着书包带子,心里像揣了个正在膨胀的气球。他看着奶奶高兴得走路都比平时快了两步,心想妈妈看到卷子会怎样?她大概不会像奶奶这样笑得合不拢嘴,但一定会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来,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轻轻说一句“真棒”——那一句话,够他乐上三天。
他想得入神,脚下的路变得轻飘飘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软绵绵的云上。
拐过巷口时,家耀忽然停了下来——他看到了妈妈。
妈妈今天穿了一条纯白色的百褶短裙,裙摆柔柔地垂在膝盖下方,两条长年藏在工装裤里的腿此刻光洁地露着,白得有些晃眼。风从巷子口穿过来,把裙摆吹得轻轻晃动,像一朵被风吹开的白茉莉。她偏过头去捋耳边的碎发时,家耀看见鬓间别了一枚雏菊发夹,细细的黄蕊,白白的花瓣,衬得她眉眼之间忽然有种陌生的好看。
他站在那儿,忽然有点不敢出声。
他从没见过妈妈这么漂亮。漂亮得不像妈妈,像一个——少女。
这个步伐轻快的少女跳上了一辆计程车,轻轻地关上了车门。
在此后的三十多年岁月里,家耀再也没有机会把他考一百分的这件事告诉妈妈——妈妈和叔叔私奔了。
接下来,家耀的整个家庭就像一朵缺水的花般迅速枯萎。
那个勤勤恳恳工作,老老实实做人,却被抛弃的男人,他疯狂无度地用酒精摧残自己,一天晚上醉醺醺回家后,又咕噜咕噜灌了一整瓶二锅头,喝完马上就吐,吐在了种着逍遥梦的花盆里。吐完后,他似乎清醒了一些。
家耀看着那个一直都顶天立地的男人摇摇晃晃、颠颠倒倒地又出门了,那个醉醺醺的背影逐渐被黑暗吞没。
第二天,父亲被人发现淹死在了村前的溪水中。
但总算,家耀还是解开了逍遥梦开花的秘密——他是在举行完葬礼的第二天早上发现的——逍遥梦的花苞从白色渐变成了红色,花瓣上有一条条像青筋一样的条纹,它完全盛开了,在晨光下贪婪地舒展着层层叠叠的花瓣,勾勒出曼妙的弧线——恰似妈妈出走那天,在风中翩跹的百褶裙摆。
花心处,一粒枣大的逍遥果正生机勃勃地跳动着。
如果仔细去观察,你还发现,有一只接近透明、如梦如幻的蝴蝶正绕着这朵盛开的鲜花翩翩起舞。
三
逍遥果的秘密,算是被家耀摸清楚了。这种花,只要浇水施肥就能活,但要让它开花,就得把水换成酒。它每次开花,花心处都会结着一粒逍遥果。
把果子摘下后,花瓣就会慢慢失去血色,渐渐闭拢回去,等养一阵子后,它就会重新跳动起来。它跳动得越激烈,结出的果子就越大。
如果不及时让它开花把果子摘下,它就会像个驼背一样,花苞越垂越低,但跳动愈发激烈,连根部的土都开始松动。家耀只能定时帮它开花摘果,舒缓它躁动的情绪。
由于家耀认为,这是一种会带来不祥的花,他一直没有把逍遥梦的事情告诉丽立,自己也不敢再吃,只是把一粒粒逍遥果都收藏了起来。
他始终没有把逍遥梦的事情告诉丽立,他知道以丽立的性格来说,她一定会忍不住吃这种果子的,而这种果子在家耀看来,会带来不幸。
直到他上了初中,这朵神奇的花依然顽强地活着。
上了初中后,家耀也步入了青春期。青春期总是会伴随着诸多的烦恼。
首先让家耀感到压力的倒不是学业,而是奶奶。
自从家庭遭受了巨大变故后,奶奶对家里的独苗变得异常紧张起来。
即便家耀上了初中,唇上已长出薄薄一层胎须,奶奶依然坚持每日接送。上学送,放学接,风雨无阻。一个半大少年每天被奶奶牵着手领来领去,终究会有点儿难为情。
他央求过奶奶别再送了,说自己认得路。
奶奶嘴上“好好好”地应着,第二天照旧出现在校门口。
后来家耀就不说了。
不仅如此,他渐渐觉得,即便到了学校里,奶奶也离他不远。
因为那个年代学校管理并不像如今这么严格,何况又是乡下的中学。奶奶跟保安都是相识的,保安并不会阻止奶奶进校园里捡一些废品。于是,校园里就经常会有奶奶的身影出现。
上课的时候,家耀偶尔一抬眼望向窗外,会恍惚觉得操场边那棵老榕树的背后似乎站着个人影,再看时又没了。下课去厕所,经过走廊拐角,余光里好像有一角灰扑扑的衣摆一闪而过。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奶奶,也从来没去证实过。
学生喝剩下的饮料瓶多,课桌抽屉里、垃圾桶旁、操场角落,到处都是。每天放学后,家耀和丽立就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翻,把每个抽屉里的空瓶子掏出来。
丽立手脚麻利,翻抽屉跟抄家似的,哗啦哗啦几下就搜完一排。家耀跟在后头,把瓶子一个一个踩扁了,扔进奶奶的麻袋里。脚底板发力“咔嚓”一声,瓶子瘪下去,一个叠一个,省地方。
奶奶比以前更辛苦了。她捡得更勤,废纸、纸箱、塑料瓶,见着就往袋子里装。为了让家耀补身子,她到处去亲戚家串门借钱,今天凑一点明天凑一点,买了鸽子回来炖汤。家耀一勺一勺地喝,奶奶就坐在对面盯着看,一直看到碗底朝天,才肯收走。
鸽子汤确实管用。一个学期下来,家耀蹿高了半个头,骨骼抽条似的往外拔,肩膀也宽了一些。
只是家耀越来越高,奶奶却越来越矮——她的背显然越来越驼,白发已苍苍。
岁月催人老。
有一此,家耀跟丽立走在一起——他猛然发现自己竟然比丽立还高了一点。
丽立似乎是和家耀想到一块去了。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上下打量他,像在鉴定一件可疑物品。小学的时候她一直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走路总是一副要揽他肩膀的架势,现在忽然矮了,这种感觉让她很不适应。
“你怎么变高了?”她皱眉。
“鸽子。”
“鸽子什么?”
“奶奶给我炖鸽子吃。”
丽立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长那么高干嘛!以后都不好揪你耳朵了!”
她的手劲还是那么大。家耀揉着后脑勺咧嘴笑了,觉得初中这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可难为情的事还是免不了。
那天放学,校门口照旧聚着一堆人。家耀刚走出来,就听见旁边有人嘻嘻哈哈地笑:“耀哥,你奶奶来接你放学啦!”
家耀的脸腾地红了。奶奶正弯着腰在石阶旁收拾麻袋,没听见那些话。
回去路上,家耀低着头,咬着牙,赌气似越走越快,仿佛想要逃离这尴尬的处境,渐渐地就把奶奶和丽立都甩在了身后。
“你慢一点儿!慢一点!”奶奶的呼喊声中带着焦急与嗔怪。
他没回头。
走了几十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路人的一声短促惊呼。家耀猛地刹住脚,回头一看——奶奶趴在地上,麻袋歪在一边,几个空瓶子滚了出来,在水泥地上打转。
家耀转身往回跑,跑得太急,书包在背上颠得啪啪响。丽立已经弯着腰去扶奶奶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奶奶慢慢扶起来,她撑着地面站起来,两只手掌搓破了皮,红红的,渗着细碎的血珠子。
“没事没事,不疼。”
奶奶拍了拍灰,弯腰去捡那几个滚散的瓶子。
家耀没说话。他蹲下去,把瓶子一个一个拾回来,踩扁了塞进麻袋里,又把麻袋口扎紧,自己背了起来。奶奶伸手想接,他让了一下,摇摇头。
“我背。”
从那以后,不管谁笑、谁看、谁指指点点,家耀再也没松开过奶奶的手。他每天放学都牵着她走,慢慢地走,像她小时候牵他一样。丽立走在另一侧,有时候会替奶奶拎麻袋,三个人一排,穿过校门口那群嘻嘻哈哈的同学,穿过坑坑洼洼的村路。
他知道奶奶在怕什么。她怕他跑远了,她追不上。
那他就走慢一点。
但在成长的路上,并非所有人都会为你停留,总有人会来来去去。
丽立的忽然离去,让家耀感到慌乱。
从初二的某一天开始,丽立忽然没跟家耀一起回家了。
放学铃声一响,她匆匆收拾好书包,小心翼翼地看了家耀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嘴里含含糊糊丢下一句“你先走”,便急急地出了教室。
家耀坐在位子上愣了一会儿,他牵着奶奶慢慢走回家的时候,旁边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没了。
第二天也是这样。
第三天还是这样。
他问丽立为什么,她只说有点事,眼睛却躲闪着不看他。家耀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习惯像一层长进血肉的皮肤,突然被剥离时,痛感不亚于被活生生揭掉一层皮。
那个每天拍他后脑勺、嫌他笨、拽着他翻瓶子的丽立,忽然就从他的日常里抽走了。
家耀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青春萌动的年纪,他第一次不以姐姐的视角来看丽立,而是从一个男生的角度出发——然后他发现,丽立最近变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丽立变了。那张被太阳晒得黑黑的脸,如今白了,白里透着一层浅红,像桃花初绽的颜色。嘴唇也润了,像被清晨的露水浸润过。头发放了下来,黑黑软软地垂在耳侧,发尾弯弯地往内扣着。
家耀看着这样的丽立,心跳会莫名其妙地快半拍。丽立明明还是那个人——爱笑,脾气急,——可怎么忽然就好像变了个人呢?
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那天放学他走得晚了些,经过校门口那家奶茶店时,透过玻璃窗看见丽立坐在里面,对面坐着一个黄毛。两个人凑得很近,不知在说什么,丽立笑得眼睛都弯了,酒窝深深陷下去。
那个黄毛是超子。
上了初中后超子把头发染成了浅黄色,耳朵上打了耳钉,校服外套永远敞着穿,痞里痞气的,但的确比小时候好看了些——个子高了,脸长开了,笑起来嘴角歪着,带着一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他看着超子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而丽立没有躲开。
他始终搞不明白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走到一块去的——这两个人应该水火不容才对,可他们偏偏就在一起了。
回到家他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闷闷的,酸酸的,像一个没打出来的喷嚏卡在鼻腔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去找丽立问清楚,可又觉得没有立场。她跟谁在一起,是她的事。
他觉得自己应该本本分分地始终尊重丽立的决定。
但从那天起,他和丽立之间多了一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横在两个人中间。他们还是会说话,可有时候两个人坐着坐着忽然就沉默了。
空气却像凝固了一样让人喘不上气。
后来是丽立自己受不了,先来找他谈的。
“家耀,”丽立的声音有点低,“你是不是知道了?”
家耀没说话,点了点头。
“超子他……”丽立顿了一下,“他跟以前不一样了,其实他人挺好的,挺幽默的。”
家耀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挺好的。”
“真的?”
“嗯。”
丽立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多说点什么。但家耀不说了。心想:我有什么资格说不好呢?她喜欢谁,她愿意跟谁在一起,那是她自己的事。
丽立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那我走了。”
“嗯。”
她走后,家耀一个人坐了很久。他的心就像一块寒冰,在慢慢地消融。
他开始不愿意看到丽立和超子中的任何一人。
有一次他在走廊上碰见超子。超子揽着两个兄弟正往这边走,看见家耀,嘴角一歪,眉梢挑了挑,目光从家耀身上滑过去时带着一种明显的优越感。
家耀低着头从旁边走过。
那种感觉比被脱了裤子还难受。被脱裤子是难堪,面红耳赤的,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可现在是疼——钝钝的、闷闷的、从胸口一路往下坠的疼。
这种“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痛楚终于让家耀受不了了。
他回到家,把门关上,从床底摸出一个小铁盒。
盒子打开,里面一粒一粒的逍遥果整整齐齐地码着,黑的,圆的。他拿起一颗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了嘴里。
甜意化开,暖流下沉,酒香冲上来的时候,那种钝痛被暖融融的东西包裹住了。
他翻出纸笔开始写信。
信写得很长,乱七八糟的,想到什么写什么。从第一次在垃圾堆旁看见她跳起来踩瓶子的样子,写到她帮他补习功课骂他“木头脑子”,写到她替他去推超子、拍到课桌上说“你就这么让他们欺负你啊”,写到小学毕业那天两个人坐在操场上吃冰棍,她掰了一大半给他,说自己“最近减肥”。
写着写着笔尖越来越快,一行一行地爬满纸面。但千言万语,都没有一个字写到他爱她。
第二天他把信叠好,塞进丽立的课桌抽屉里。
丽立收下信之后,那天独自一人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她来得比平时晚,坐下来的时候表情有些不自然,看了家耀一眼,又移开了。
家耀不敢问,也没有问——他只是等着,像深秋里一只蹲在枯枝上的麻雀,明知道叶子落尽了不会再有果实,却还是舍不得飞走。
他心不在焉地翻着课本,铅笔攥在手里迟迟没有落下,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她那边哪怕一丝一毫的动静。
他想问,想问那封信她看了没有、看懂了没有,可最后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还注意到,丽立那天比平时安静了很多。少了从前那种理直气壮的霸道,多了一层疏疏的客气——这种客气比骂他还让他难受。
课间她收拾好书包就一个人低头走了,没有等他,也没有回头。
家耀的胡思乱想开始像一只乱冲乱撞的小兽:丽立或许没看懂,我的字那么潦草,翻到第三页就没耐心了;或许看懂了,却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吓着了,不知道该怎么回;或许……
然而连他在胡思乱想中都想逃避的真实是:她看懂了,读明白了,但害怕了,拒绝了。
家耀就像一个不敢敲门的孩子,怕一敲就听见她说“你别等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丽立始终没有提起那封信。她不再和他一起放学,偶尔碰见了也只有刹那间的目光摩擦。
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淡,却又分明带着某种藏不住的慌乱——偶尔走神,偶尔欲言又止,偶尔远远地看见他就绕了路。
这种痛苦,如同一卷蚊香在一圈一圈,细细长长地不断燃烧着,绵绵不绝,哀哀不绝。日子,慢得像用钝刀子割绳子。一天割一寸,似凌迟之痛。
莫约过了半个月。
这天家耀低着头走在人群里,忽然背后被人猛地推了一下。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刚想回头,心里却忽然涌上一阵熟悉的感觉——这种粗鲁的、没轻没重的推法,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用得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
丽立站在他身后,喘着气,脸颊红红的,眼睛里有种熟悉的、家耀看了好几年的倔强。
“他那个傻子,”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非要让我在男朋友和弟弟之间选一个。”
家耀愣了一下。
丽立扬起下巴,声音又响又亮,带着那股从小就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那我肯定选我弟弟啊!他以为自己是谁啊,还敢逼我做选择!”
家耀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他看见丽立站在那儿,夕阳落在她脸上,浅色的裙摆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她还是那个丽立——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酒窝跳出来,整个人又蛮横又明亮。
他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再提超子,也没再提那封信,只有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回来了。
那种熟悉的感觉也回来了——热热的,暖烘烘的,像冬天里忽然照进窗子的那束阳光,不声不响,却把整间屋子都晒透了。
幸福仿佛离家出走了一段时间,现在又回来了。
然而家耀的心中开始泛起一层不安:这一次的代价是什么呢?
逍遥果带来的自由、快乐、人性、肆意妄为,总是伴随着代价。
此刻,家耀还没有意识到,这份代价会无比惨痛。
四
代价的到来,比家耀预想的还要快。
一个人的幸福背后,往往隐匿着他人的痛苦。
超子就是那个痛苦的人。他从小被宠到大,家里有钱,要什么有什么。可初二那年父母离婚了,谁也不怎么管他。他把头发染成黄色那天,给爸打了个电话,爸只说了句“随你便”就挂了。
丽立那句“我选我弟弟”,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抽得他几天都没缓过来。
那天中午。
超子住在学校宿舍,四楼,阳台正对着宿舍楼后面那条窄巷。巷子一侧是围墙,一侧是排水沟,平时没什么人走。那天他吃完午饭回宿舍,端着杯水倚在阳台上发呆,低头一看——巷子里有两个人。
家耀弯着腰,在墙根底下翻什么。旁边蹲着个瘦小的老人,灰白的头发乱蓬蓬的,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正把手伸进墙缝里去够一个卡住的塑料瓶。
超子认出了那个老人,家耀的奶奶。他也认出了家耀。祖孙俩背对着他,专注地翻捡着墙根底下那些学生从楼上扔下来的空瓶子,浑然不觉四楼阳台上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超子的嘴角忽然歪了一下。
他转身从宿舍桌上拿起一个喝了一半的可乐瓶,掂了掂,瞄准家耀的后脑勺,用力扔了下去。
瓶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离家耀两步远的地上,“啪”地弹了一下,滚了几圈停住了。
家耀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看。
奶奶也回过头来,顺着瓶子的来路仰起头。她眯着眼睛往楼上望,看见了四楼阳台上那个半探出身子的黄毛脑袋,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恍然,又变成了感激。
她弯下腰,把那个可乐瓶拾起来,用一只粗糙的手掌举过头顶,朝楼上晃了晃。
“谢谢,同志!”她的声音干哑,却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其事的响亮。
超子愣了一下。
他本来等着的是惊吓、是狼狈,甚至是一句“谁扔的”。结果是一声“谢谢”。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快意——这老太婆把他当好人,还在谢谢他。他回头喊了一声宿舍里的兄弟:“来来来,看楼下。”
几个男生凑过来,扒着阳台往下看。
超子又拿起一个空瓶子,扔了下去。奶奶又仰头道了一声谢。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扔一个,她道一声谢,楼上的几个男生笑得前仰后合,拍着阳台栏杆直喊“超哥你行啊”。
那种感觉让人上瘾。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像在看一场戏,而戏里的人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取笑。
超子忽然觉得不过瘾了。
他转身走到墙角,搬起宿舍那箱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撕开包装,把瓶子一瓶一瓶地抽出来,拧开盖子,把水哗哗地倒进洗手池里。一瓶、两瓶、三瓶、四瓶……舍友们的笑声更大了:“超哥你太狠了吧!”
十二瓶。
他端着空瓶子走回阳台,像地主撒铜钱一样,一股脑儿地把十二个空瓶全扔了下去。瓶子在空中四散纷飞,有的砸在墙根上弹开,有的滚进了水沟,有的落在奶奶脚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楼上的笑声炸开了锅。
奶奶看见如雨般下落的瓶子,赶紧弯下腰去捡。可有一个瓶子偏偏滚得最远,顺着斜坡一头栽进了水沟里,漂在脏水面上打转。
奶奶僵硬地微微直起腰望着那个瓶子,急得直跺脚,嘴里碎碎地念叨起来。她的方言含含糊糊,听不大清,但语气里那股子又气又急的劲儿谁都听得明白——大意是骂楼上的人不长眼,好端端的瓶子偏往沟里扔。
她一面叨咕着一面朝水沟边挪过去,伸着手去够那个漂着的瓶子,探了探身子,没够着,又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已经踩在了沟沿湿滑的泥地上。
家耀正背对着她翻另一个墙角,没看见。等他听见身后一声闷响转过头来时,奶奶已经趴在了水沟边上——一条腿还搭在沟沿上,另一条腿歪在泥地里,半截身子悬在沟口上方,一动不动。
他冲过去跪在地上,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的脸埋在臂弯里,灰白的头发散在地上,被泥水浸湿了,黏糊糊地贴着水泥面。几根手指还勾着沟沿,像是摔倒的前一秒还在努力去够那个瓶子。
家耀蹲在那儿喊了好几声,她没应。这一幕,超子也吓到了,他像缩头乌龟一样缩进阳台,再没敢冒头出来。
后来保安来了,教导主任来了,校医也来了。奶奶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缩成很小的一团,灰白的头发散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撮被风吹散的旧棉花。后来,那些平时不怎么走动的亲戚忽然都来了。他们挤在卫生院的走廊里,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家耀听不清,只看见他们摇头、叹气、互相推搡着商量。最后是二姑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卫生院条件不行,要送城里去,你跟去也帮不上忙,先回家等消息吧。
家耀点了头。他没争,也没说想跟去。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那是一种想逃避的念头。
他回家时,经过村口那家小卖部时停了一下。门口摆着几箱啤酒,绿色瓶身,金色标签——父亲生前常喝的那种贝克。
他忽然心头念起,买了四瓶。老板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他拎着啤酒继续往家走,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叮叮的轻响。
回到家他把啤酒摆在桌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照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酸。他想起奶奶摔倒的前一秒——他背对着她,弯着腰翻墙角,耳朵里只有瓶子和石头碰撞的咔嗒声。如果当时回一下头呢?或者早一点喊住她呢?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每一个都像一只手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下,不重,但按得久了连气都喘不上来。
将近黄昏的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家耀!家耀你在不在!”
丽立的声音,喘着,带着一路跑过来的急促和慌乱。她拍了几下,又喊了几声,门板被她拍得嘭嘭响。
家耀坐在屋里没动,没应声。他听见丽立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又拍了两下,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过了没多久,电话响了。铃声叮铃铃地响着,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电话响了一遍,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第二遍响了很久,断了。然后是第三遍,响了几声之后也安静了。
屋子里彻底静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四瓶啤酒上。绿色瓶身上凝着薄薄一层水珠,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抬手又放下。
不行。他才上初二,初中生不能喝酒。
可是听说酒能消愁啊。至少古人和曾经的父亲都是这么说的。
想到父亲,家耀眼眶再次湿润了,他心中生出一股对母亲的恨意。他也无比自责:如果自己不是一直那么弱懦,就不会被这么欺负,奶奶也就不会……
家耀靠墙坐着,膝盖屈起来,下巴搁在胳膊上。其实还有一样东西能够消愁——逍遥果。
那个小铁盒还在床底下,里面的果子一粒一粒地码着,黑的,圆的。他从前觉得那是不祥的东西,碰都不敢再碰。可现在他忽然想:不祥又能怎样?现实还能更糟糕吗?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铁盒从床底拽出来,打开盖子。里面码着十几粒逍遥果,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他拿起一粒放进嘴里。甜意化开,暖流下沉,酒香冲上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股暖融融的东西在胸口化开,像一小片暖水在冰面上慢慢铺展。可那块石头太大了,暖意只融化了它表面的一层薄冰,底下还是沉甸甸的,压着心口,一动不动。
不够。
他又拿起一粒,放进嘴里。暖意更浓了一些,沿着血管往四肢流淌,手指渐渐有了温度,腿也不再那么僵了。那块石头被推着晃了晃,可他还能感觉到它沉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病灶,怎么都消不掉。
还差一点。
他拿起第三粒放进嘴里。这次的暖意像忽然涨满的潮水涌上来,从胃里往上冲,冲进胸腔,冲上喉头,冲得他眼眶发烫。那块石头被猛地托了起来,飘着,晃着,轻了,像被什么东西消解了大半。
他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觉得四肢轻飘飘的,呼吸也顺畅了一些。可那种畅快里藏着一种摇晃感,像喝醉了酒站在甲板上,脚下不稳,头顶的天在转。
他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来,这种笑声仿佛不是来自自己,而是来自远方,来自四周,也不知是他在嘲弄命运还是命运在嘲弄他。
他走到桌边,抓起一瓶啤酒,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苦的,凉的,滑过喉咙时舌尖留下一层涩涩的余味。他又灌了一口。第二口下去的时候,那股暖意和酒意撞在一起,在他身体里汇拢,像两条小河碰了头。他觉得自己轻得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花忽然被人浇了一瓢水。
他把四瓶全开了,一瓶接一瓶地喝着。瓶子空了一个,放倒在脚边,又拿起下一个。苦味渐渐尝不出来了,只觉得凉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一路淌进空荡荡的胃里。
酒壮怂人胆。
家耀拎起一只空酒瓶,揣进外套里,起身出门。
到校门口时他放慢脚步。保安认得他,也听说他奶奶的事,见他来,叹了口气:“进去拿东西?”
家耀点头,保安摆手让他进了,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家耀低着头嗯了两声,脚步没停,径直往宿舍楼走。
他跟在一群回宿舍的学生后面混进了楼门。四楼。走廊空荡荡的,午休时间,大部分宿舍都关着门,但偶尔还能听见里头传出来的说笑声和打闹声。
他走到超子宿舍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被拉开,开门的正好就是超子。他看见家耀,愣了一下。
家耀咧嘴笑了,还没等超子反应过来,他就从外套里抽出酒瓶,抡圆了砸了过去。
玻璃碎在超子额头上的声音又脆又闷,超子整个人往后一仰,“操”了一声捂住脑袋。
家耀转身就跑。
超子追出来的时候额头肿起一个青紫的包,疼得直咬牙。他又怒骂了一声,整条走廊都跟着震。
宿舍里另三个人也冲了出来,四双拖鞋噼里啪啦地拍着地板,从后面压过来。
家耀往楼梯口冲,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蹿,拐弯的时候肩膀撞在墙上,疼得半边身子发麻,但他不敢停。
到了一楼,大门锁着。他没有门禁卡。
身后追兵近了。他立刻往另一侧楼梯跑,脚底板像踩着炭一样发烫。四楼、五楼、六楼——再往上没路了,一扇铁门半掩着,外面是天台。
他撞开铁门,反手扣住门把手,整个人顶在门板上。那几个人在另一面撞,一下、两下、三下,门板震得他后背发麻。
他撑不住了,踉跄着退到天台边缘,翻身坐上护墙。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头发乱飞,脚下六层楼的距离,地面像一张灰色的纸铺在底下。
门被撞开了。超子捂着额头冲出来,后面跟着他那几个舍友。四个人看见家耀骑在护墙上,同时刹住脚。
"别过来!"家耀把腿搭到墙外,半个身子悬着。
超子站住了。他额头上鼓着那个青紫的大包,咬着后槽牙,一双眼睛像淬了火。他盯着家耀,胸膛剧烈起伏,脚底却像钉在原地一样,不敢往前迈一步。
“你有本事下来。”超子的声音又沉又冷。
“你有本事过来。”
“下来,下来我们单练!”
“别过来,过来我就跳!”
“那你他妈跳啊!”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坐在墙上晃着腿,一个攥着拳头不敢动。风吹过天台,把家耀的衣摆卷起来又放下。超子的嘴唇抖了两下,又咬住了,什么也没说。
有人要跳楼的消息不胫而走。
又过了一会儿,走廊那边忽然涌来的人潮像一锅沸水泼进了盆。几十个脑袋挤在天台门口,老师、教导主任、舍管、保安,还有一大群没睡的学生,叽叽喳喳地挤成一团。两个老师张开手臂拦在门口,把学生往后推:“别挤别挤!都回去!”
人群还是越聚越多,一张张脸从门缝里往外探,教导主任满头大汗地挤到最前面,举着两只手像投降一样往前推:“家耀,有话好好说,你先下来——”
家耀不看他,眼睛死死盯着超子。
“我要他跪下道歉!”家耀带着哭腔喊起来,“要不就让我家里人向你们要人去!”
“超子你快道歉!”教导主任扭头喊。
超子没动。他额角那个青紫的包一跳一跳地疼,嘴抿得紧紧的。
这时候有人小声提醒:叫丽立来劝。
班主任立马回头压低了声音跟旁边一个老师说了几句什么。
人群后头有人小跑着走了。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风还在吹。家耀的腿开始发酸,悬在墙外的那条腿晃了晃,底下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又过了一阵,人群后面忽然有了动静,人缝慢慢挤开一道,丽立跑了出来。
她喘着气,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有惊慌,有急,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她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仰头看着坐在墙上的家耀。
“你下来。”
家耀没说话。
“坐那儿干什么,下来。”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低了些。
家耀偏过头不看她。
丽立顿了一下,又走了一步:“你干嘛呢,奶奶那边还等着你。”
家耀的肩膀抖了一下。他转过脸来,看了丽立一眼,又移开了。
“你先下来,我陪你回家。”丽立伸出手。
家耀看着那只手,没动。
“你得替奶奶想想。”丽立的声音更温柔了。
家耀的嘴唇抽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六层楼的距离,又抬起头来看了看丽立。
“你过来。”家耀声音变得平静了些
丽立却没动,定定地看着他。
“你过来拉我下去。”
丽立又看了他两秒,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墙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下来吧。”
家耀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那只手拍过他后脑勺、拍过课桌、拽过他书包带子,又细又瘦,可这一刻在风里朝他伸着,没有缩回去。他的眼眶再一次热了。
他握住了那只手。丽立攥紧他,想把他往里拽——家耀却忽然用力一扯。丽立整个人被他拽得跌向墙边,他抱住她,低头吻了下去。
那个吻很深、很长。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天台上的嘈杂、远处的声音、底下的一切好像都退远了。
他闭着眼睛,嘴唇贴着她,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像要把这半年的想念、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全灌进去。丽立一开始僵着,后来慢慢软了,手抓着他背后的衣服,攥成一团。
他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都表现得很平静。
看热闹的好事者们可就安奈不住了,惊呼声响成一片。
还有一个人更加无法平静。
超子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额角那个包一跳一跳地疼。他的嘴唇先是抿紧了,然后开始抖,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吼了一声。那声吼不像从嗓子眼里出来的,更像从骨头缝里挣出来的,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把自己掏空了的蛮力。然后他冲了上来。
他抓住家耀的肩膀往外推,那把力气像把整个人都赌进去了。家耀的身体往后仰出去。
下坠的时候风灌满耳朵。地面在下面扩大、逼近,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家耀看见那只蝴蝶了——透明的、如梦似幻的,在他眼前一晃而过,翅膀扇动时留下一道虚幻的光痕。
然后他落地了。没有疼,没有声音,整个人像掉进了一团厚厚的雾里。
他站起来。四周白茫茫一片,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左右不见边界,东南西北望出去都是同一种颜色,白茫茫一片。
很多年后,家耀完全明白,这里,就是无何有之乡。
那只蝴蝶还在飞。光痕勾出它飞过的路线,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往一个方向牵过去。家耀跟着它走,脚下没有路,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上,但踩下去又像有什么托着,说不清。
走了不知道多久,蝴蝶忽然加速,往前一扑,落在了一个东西上。
然后家耀看见了它。
那是一棵树。不,准确来说,那是一“棵”花。
一棵巨大到让人发怔的逍遥梦!
花瓣从白到红到紫层层叠叠地翻涌着,像一片被凝固的血浪,每一片都有人那么高,边缘翻卷着,微微颤动,像活物的嘴唇。
藤蔓从胡乱地伸出来,粗如蟒蛇,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尖刺,缠着两具干枯的身体——一具佝偻的、瘦小的,另一具高大的、僵直的。
家耀认出了奶奶和父亲。他想冲过去,腿却像陷在泥里,怎么也迈不动。藤蔓在他眼前收紧,那两具身体萎缩下去,像被抽干了水的果子,皮肤贴着骨头塌陷、干瘪、裂开,最后变成了两团枯灰挂在藤蔓上。
然后花开了。
一层一层地翻卷着绽开,像某种活物在缓慢地张开嘴。
花瓣之间露出一张脸,然后是半个身子——母亲从花心里浮出来,像从水里慢慢升起来的月亮。
她还穿着那件漂亮的衣服,鬓间那枚雏菊发夹还在,细细的黄蕊、白白的花瓣,泛着柔和的光。
“家耀。”她笑着朝他招手,声音又软又暖,像小时候黄昏里厨房飘出来的饭香,“过来呀,来妈妈这儿。”
家耀的腿忽然能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考了一百分是不是?”母亲歪着头,笑意盈盈的,“妈妈还没跟你说'真棒'呢,你过来,妈妈好好看看你。”
他又迈了一步。眼球热得发胀。
“你看妈妈今天穿得好看吗?”她扯了扯裙摆,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裙摆荡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白茉莉,“你最喜欢妈妈穿这条裙子是不是?”
“妈——”
他的嗓子堵住了,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过来呀。”母亲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白净,和以前一样,“让妈妈抱抱你。”
“我好想你。”
家耀流着泪往前走,不知不觉在前进中踏空而起。
他再也绷不住,义无反顾地投入了母亲的怀抱。紧紧地拥抱着亲爱的妈妈。
可就在他睁眼时,看见了母亲身后,花心深处,在那片被母亲的身体遮住的暗影里,有一张脸。
那脸极其狰狞,有一个巨大的、缓缓张开的大嘴,嘴里一条黑红色的舌头在轻轻蠕动,像某种饥饿的东西在等着食物送进来。
母亲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着。可家耀看见了她身后——她的背面,竟然是叔叔的脸。
他俩像一枚硬币的两个面,被粘在了一起。
“你看什么呢?”
母亲的笑容一点没变,声音还是一样柔。
黑红色的舌头从洞口伸出来,舔了一下虚空中并不存在的东西。
家耀推开母亲,退了半步。
母亲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蹙眉的样子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怎么,连妈妈的话也不听了?”
见家耀没有反应,母亲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那张脸像瓷器上的裂纹一样绽开一道道细缝,从嘴角往两边撕扯。
花心深处那张脸猛地张开,一股腥臭的热风从花心里喷出来,母亲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魂一样往后缩去,叔叔的背影从她后面翻卷出来,他的脸在花心里转过来,笑嘻嘻的,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你出不去了。”叔叔狞笑着说。
藤蔓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缠住家耀的腿。一根勒住他的腰,一根绕上他的脖子,细小的尖刺扎进肉里,疼得像火烧。
他拼命挣扎,挣开一根,另一根又缠上来。花心深处那张脸越张越大,黑红色的舌头朝他伸过来,带着浓烈的腥臭,像一条蠕动的虫。
他攥住缠在脖子上那根藤蔓往外掰,撕开一道口子,黏稠的液体从裂口喷出来,黄绿色的,带着一股又骚又臭的味道——像放馊了的酒混合着什么更恶心的东西,直冲鼻腔,熏得他干呕。
藤蔓松了一下,他又去扯腰上那一根,手指掐进藤皮里往外撕,撕得指甲翻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那花发出低沉的哀鸣,像一头被捅了肚子的巨兽在呜咽。花瓣开始剧烈颤抖,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在地上像死去的鸟。
可他快撑不住了。脖子上那根又绕了回来,勒得他眼前发黑。花心深处那张嘴已经张到了极限,舌头耷拉着,在等他滑进去。
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往下跪,藤蔓拖着他往那个黑洞里去。他看见父亲和奶奶的枯灰挂在藤蔓上,风一吹就散了一缕。
这一刻,他想起奶奶,他必须回去。
他攥住胸口那根最粗的藤蔓,把自己挂在上面,脚尖蹬着花茎,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扑。整个人撞进花心深处那张脸上,拳头狠狠砸下去。一拳、两拳、三拳,每一次砸下去那张脸就缩一寸,黄绿色的浆液溅了他一脸,又臭又腥,他睁不开眼,闭着眼睛继续砸。
那花在他身下剧烈痉挛,花瓣全碎了,藤蔓一根一根从地底拔出来,在空中疯狂抽打了几下,然后软软地耷拉下去。
最后一下砸下去的时候,花心深处那张脸合上了。整个花从中间裂开,轰然塌陷。白茫茫的地面上只剩一堆碎花瓣和流淌的黏液。
家耀跪在那堆残骸里大口喘气,浑身是伤,指甲翻着皮,指尖全是血。
他累得直喘气,脑袋一片眩晕,最后他只看到那只蝴蝶又一次晃晃悠悠地飞过,然后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五
家耀醒来的时候,整个脑袋还在痛着。
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外有灯光透进来。四瓶贝克啤酒还在桌上摆着,瓶盖一个都没拧开,瓶身上凝着的水珠已经干了。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眼前有个什么东西一晃而过——透明的,轻飘飘的,像一只蝴蝶翅膀的余影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就消失了。
他稍稍清醒后,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底下拽出那个铁盒。
打开。
空的。
他把铁盒撂在椅子上,站起来去看那朵逍遥梦。只见逍遥梦垂着头,花瓣从白变成了枯黄的褐色,边缘卷曲着,像被火燎过。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花苞,整朵花掉了下来,干枯的,轻得像一张揉皱的纸,落在泥土上,碎成了几瓣。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那些碎瓣吹起来,卷了一圈,飘飘忽忽地散落在地上。
家耀蹲在地上看着那堆碎屑,蹲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把四瓶啤酒拎到水龙头底下,一瓶一瓶地拧开,把酒全倒进了下水道。绿色的液体打着旋儿往下钻,泡沫冒了一阵又没了。
后面的故事,其实就没什么好讲了。
奶奶从医院回来后,再也不能出门收废品了。医生说能回来已经是万幸,剩下的日子得有人在床边伺候。
于是家耀就伺候。每天早起给奶奶做饭,扶她上厕所,帮她擦身,喂她吃药,然后赶去上学。放学回来再做一遍。
不过,他的成绩没有掉下去,反而比从前更稳了。他考出了够读一级达标校的成绩,但从一开始他就只报了本地的乡下高中。他知道,奶奶离不开他。就像《陈情表》中所言: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丽立反倒成绩差了点,但也进城里较好的高中上学了。
从此,两个人的生活像两条从同一个源头流出的河,渐渐分岔,越走越远。
高中时他们还会通电话,丽立会说新学校的八卦、吐槽老师、抱怨食堂难吃,家耀就听着,嗯嗯地应着。
有时候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丽立会问:“你那边怎么样?”
家耀想了想,说:
“奶奶今天吃了半碗饭。”
“今天她自己下床走了两步。”
“今天她问起你了。”
再后来,电话就越来越少了。
奶奶是在高三上学期走的。那天早上她醒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她忽然喊了一声“家耀”。家耀从旁边的小床上爬起来,看见她靠在枕头上,眼睛亮亮的,像是很久没有这么清醒过。
她看着他笑了一会儿,说:“该走了,天亮了。”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奶奶心如明镜,她知道,自己再不走,就会把孙子困住。
家耀后来考上了一所普通本科。丽立考到了外省,学校比他好很多。
过年回老家的时候,在路上家耀碰到了丽立。她瘦了很多,皮肤白净,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围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
“不认识啊?”
丽立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笑起来酒窝还在,可气质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多了一种从容和温柔,少了那些棱棱角角的毛躁。
她聊了很多,说学校里的事,说宿舍里的室友,说她谈过几个男朋友,都分手了。说到后来她自己笑了,拿吸管戳着杯子里的珍珠,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诶,要不咱俩谈谈试试?”
家耀愣了一下。她似笑非笑,似真非真。
但此刻,家耀已经不是那个在等待回信的懵懂少年,他自己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他坦然一笑,说:“算了,不合适,你还是继续当我姐姐吧。”
丽立没追问。她淡淡一笑,低下头继续喝奶茶。
后来他们又聊了些别的,聊小时候的事,聊奶奶,聊那些一起翻瓶子的黄昏。走的时候丽立站在奶茶店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忽然伸手拍了家耀后脑勺一下——跟当年一模一样的力道和角度。
“你这个人啊,”她说,语气里带着笑,“还是那么胆小!”
家耀揉了揉后脑勺,笑着说:“走吧,请你去吃冰棍,两根!”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胆小,反而充满了勇气。
两人聊到喜欢的书籍时,家耀说,他特别喜欢罗曼罗兰的《名人传》。
书中有一句名言:真正的英雄主义,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它。
他想,父亲要是还活着,大概也会喜欢这句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