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母亲把书包递给我,我便跟着姐姐走向村中央那座被称为“老学儿”的学堂。那间旧校舍紧挨着一家小小的代销点,我的童年记忆里,飘着铅笔与纸张的淡香,更裹着一分钱一块的糖仁甜。那些糖仁被捏成手枪、小人和公鸡的模样,我最爱那支“小手枪”——总是攥在手心玩到将化未化,才舍得一点点舔进嘴里。若是嘎嘣一咬,甜脆便在齿间炸开,三秒便化作了虚无。
然而有一天,我却想要逃离那里。课间从厕所跑回教室的路上,一个飞跑的身影把我撞倒在地。我哭着跑回家。爷爷提着烟杆要去找人理论,被母亲拦下:“没问清是不是故意,哪能上去就熊人家孩子?让小勇歇一晌,明天再去。”正合我意。谁知第二天,我却怎么也不敢迈出门槛——怕同学再撞我,更怕老师发现我逃学后的一顿训。爷爷摆手:“不去就不去吧。”母亲却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第一,错的不是你;第二,撞你的人,老师会管教。”母亲牵着我走回学校。老师让我先回座位,母亲则和她进了办公室。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只是从那以后,再没人欺负我。我竟当上了副班长——不是因为母亲说了情,而是因为我总被叫到黑板前,带着大家一遍遍读拼音和生字。老师教两遍,我便会了,剩下的时间便成了我的“课堂”。我念得认真极了,老师不回来,我也不敢停下,就是嗓子发干、声音发哑,也要坚持。
二年级开学时,我们搬着自家的小杌子,迁往村北的新学校。校舍是抱厦式的结构,长长的走廊串联起好几间教室,水泥柱子又粗又圆。最西边的柱子上高高挂着一只铃铛。打铃的白老师年轻漂亮,铃声急促清脆,像她利落的脚步;而老李师——我们的校长,他打铃总是慢悠悠的,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仿佛老座钟在踱步。偶尔放学后铃声会忽然又响几下,我总是走了一半又折返,后来才发现,是顽皮的孩子偷爬上去拽那铃绳。手随身体滑下,便只够响两三声。
老李师不常上课,却总在早操后训话。他常常板着脸说,“冰糕是洗脚水做的,吃了会肚子疼;河里有碎玻璃,还有吃小孩的“老马猴”;地里的玉米秸、甜高粱秸是喂猪的,“猪可是吃屎的”。大家都怕他,因为他真的会脱下鞋底打人。只有一个大男生不服管,冬天偷偷去溜冰,结果“钻了老马猴被窝”——掉进冰窟窿,差点没命。这事成了老李师口中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新学校的操场宽阔,杨树环绕。我们从城里转来的同学那里学会了广播体操,回家还兴冲冲地做给大人看,仿佛自己也成了“城里人”。树荫下,我们跳高、跳远、“当碗儿”、撞拐,或是挤在墙角“挤暖暖”。最刺激的是冬天滑冰——谁若在冰道上潇洒滑过,便能赢得一片欢呼;若是半途摔个仰面朝天,则招来满场哄笑。但铃声一响,所有热闹都得戛然而止。也有胆大的趁机多溜一趟,结果往往摔得响亮,更惨的还被李校长提着耳朵去办公室“修理”一番。
三年级时,我们搬进西边的教室,班主任换成了张老师。他是我们学校管得最严厉的老师。一次课堂上出了五道题,学习委员刘涛第一个交作业,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我第二个交,也挨了一巴掌,真是火辣辣的疼。“你们两个连增加和增加到都分不清,都给我长点记性!”张老师的声音像铁一样冰冷。从那以后,我和刘涛在审题时连标点都不敢漏看。
四年级时,数学老师换成了刘老师,与张老师搭班。刘老师上课从不带课本,让我们念题,他随手写下数据,算式便一行行流淌出来,清晰得像小溪映着阳光。刘老师教会了我们,要看准关键词,作业便能做得又快又准。
时光如箭,如今我的女儿快要大学毕业了,儿子也要小学毕业了。老李师走了多年,张老师也在五年前因病离去。那座新学校早已在乡村合校后闲置、变卖,如今成了寻常人家。只有记忆里的铃声、糖仁的甜、冬天滑冰时摔的屁屁疼、还有老师落在作业本上的红笔印,依然清晰如昨。
——仅以此文,怀念钟声远去的学堂,致敬背影渐远的老师,以及当年冷桌子热板凳上,那群一起长大的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