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厨房的角落里,静卧着一只母亲手作的筐子。它曾盛放过雪白的馒头,如今改纳青蔬笼布,粗粝的纹理间,仿佛还沁着麦芽的甜香。老家的筐总是不嫌多的——大筐盛放馒头、水饺,小筐纳鲜,而那只精巧的八角筐,则是母亲做针线活的“百宝箱”,每一道经纬都藏着岁月密语。
每年冬日,母亲便开始筹备她的“编织大业”。取来精心扦选的高粱线儿(去皮后,乡人称之“葛答儿”),清水浸润后,这些倔强的纤维便柔软了身段。只见她在地上钉两枚长钉,以绳围成一圈,将湿润的葛答儿经纬交错地穿引其间。“编筐编篓,贵在收口”,待到框架初成,她取荆条收边,飞针走线如燕衔泥,一根根葛答儿便被驯服成温顺的骨架。不过半日工夫,三五只元宝似的筐子便列队而生,饱满如秋日晒场上的谷堆。母亲总会留下两只自用,其余的则分赠姥姥、姨母与婶娘。若有余料,便为我和妹妹编巴掌大的小筐——那是专属于孩童的宝盒,曾装过三只胖馒头,也盛过春节时满溢的甜蜜。父亲看着我一口气吃完筐中馒头的模样,笑叹:“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而年节里,这捧着小筐向亲朋分送糖果的仪式,恰是贫瘠岁月里最丰盈的礼赞。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莫过于那只八角筐的制作。母亲先如制作盖垫儿般编出双层底架,用针穿着绳子呈“十”字缝制,取半截葛答儿作圆规,以针孔为圆心,铅笔画弧,菜刀轻斫痕印——这一着需如张僧繇画龙,力道轻重皆在分寸之间。待圆形之外的葛答儿齐齐立起,她执剪修整高度,再用细电线般的五根葛答儿收边走线。量尺寸、定八角、折弯角……工序繁复似绣一幅《八达春游图》。这般倾注心血的物件,可用上二三十年而不朽。母亲一生仅做过两只八角筐,第一只请教了前院擅女红的奶奶,第二只则完全出自她自己的匠心。这两只筐,俨然成了我们家的“传家之宝”。
之所以对这些细节念念不忘,皆因我也曾是这葛答儿的“劫掠者”。童年时曾偷抽母亲备用的长葛答儿欲制弓箭,被母亲急声喝止:“剑平,放下!”她眼中闪着不容置疑的光,“这根是要撑筐子脊梁的。”我只得转向场院里的玉米秆,做出软塌塌的箭矢,与伙伴们在空阔麦场朝天空发射。那些射向蓝天的简陋弓箭,载着孩童小小的征服梦,而母亲将剪剩的葛答儿头穿成串,竟成了我们姊妹兄弟乃至邻家孩童最早的数学教具——这大概是最朴素的“化废为宝”的智慧。
年岁渐长,我开始帮母亲采集葛答儿。秋日的高粱地头,个子不高的母亲踮脚压弯茎秆,我执剪小心剪取。因自家所种有限,母亲常要走访三四户乡邻,以“留穗还秆”的方式换来材料,有时更以成筐相赠。她的筐,遂成了乡情往来的信物。
后来,母亲改用彩色电线收边,筐沿便长久鲜艳如初。每逢年节,她必以沸水细细烫洗每一只筐,炊帚过处,葛答儿重现琥珀光泽。当筐中再次盛满暄软的馒头时,来访的亲友总会惊叹:“这筐子竟还如新做的一般!”
明代文人张大复在《梅花草堂笔谈》中说:“世间器物,有历三百年而益光彩动人者。”母亲的筐子或许不及古董珍贵,但那经纬交错间凝聚的时光温度,那化寻常草木为生活诗意的巧思,那“不敢浪费一茎葛答儿”的惜物之心,早已让这些朴素的容器,超越了盛纳之用的本分,成为我们家族记忆里最坚实的乡愁图腾——仿佛只要筐子还在,母亲那双被葛答儿磨出薄茧的手,就永远温柔地编织着岁月的纹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