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守望》
序章——一个赶车人的诀别诗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那漫天的大雪就像老天爷给大地铺羊毛毡一样直接压了下来,就连路边的树枝都折了不老少。
今天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往粮站送粮了。李守山在没过膝盖的雪中紧紧的勒住马缰绳,这一路上马鼻子里喷着白气,他也呼着白气。
一路无语,随着清脆的驼铃声,这条路还是走完了,到了粮站跳下马车棉靴深深地扎进积雪里,拔出时带起一连串的“刷刷”声,这清脆的声音他听了一辈子,但今天这声音让他的心里非常的不痛快。
粮站的板障子被风雨侵蚀到发灰的木板上用红色的油漆刷着的“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大字早已斑驳不堪。传达室的小张探出头哈着冷气喊道:“李叔,今儿这是最后一趟了吧?局长让您把爬犁赶到后面去。”
李守山没应声只是默默地把爬犁拉到后院。这一爬犁粮食是从五八农场运回来的大豆当这一爬犁粮食卸完他的工龄也就彻底的卸完了。在粮站的李守山只是个“赶大车的”,但在这片地界上却没有任何一个敢小看他。那会的公路运输并不发达尤其是在大雪封山的时候汽车趴窝成铁疙瘩是常有的事,唯有马拉爬犁才能在这深可没腰的雪原里自由穿梭。局长见到李守山卸完爬犁,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红色的证书和一个破旧的搪瓷茶缸。
“李叔啊,辛苦了,这是您的退休证。您真想好就这么走了?再熬几年您可就离休了,多可惜啊”局长将证书和茶缸递给李守山惋惜的说。
李守山接过证书,随手塞进兜里,倒是接过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色大字和伟人头像的已经用的包浆,有的地方已经掉皮的搪瓷缸仔细端详了好久。这是他早些年省里给他颁发的奖品。他小心翼翼的捧着搪瓷缸过了好半晌,回头看了一眼枣红马,眼里满是不舍:“杨局长,这马……”
“您放心,就先留在这里,小张会照看好它的,既然您心意已决,就好好的享享清福吧,明天让您大儿子李续来这边报到,这马不出意外的话还是会分给他的。”局长叹了口气:“不过这年头要变天了,以后可能就用不上这爬犁了,说是以后都用哪些油老虎了”
李守山点点头没说什么,心里有些不屑地想着:“就那些老趴窝的铁疙瘩还能跑这没过腰的雪路?”他走到枣红马跟前,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马额头上那撮白毛上捋了捋。这马通人性像是听懂了这是和老战友的告别,打了个鼻响,湿漉漉的鼻息喷在李守山的手背上,然后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脸。李守山有些哽咽的说道:“老伙计,以后不能再并肩奋战了”。默默的把爬犁卸了下来,将那匹马牵回马厩,这是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吧。身后那两排脚印是他在这个地方留下的最后的痕迹。他想起刚来这个粮站那会儿根本没有什么院子这里还是一片树林,是他亲自带人平整出土地,亲自动手带人盖的第一间泥草房,而后来就把他调去“森铁运输大队了”,后来“森铁”被撤销后又把他安排辉粮站,而如今只剩下这眼中蒙着灰白色蒙翳的五六匹老马。
把马拴好填足了草料和豆饼,李守山最后摸了摸老伙计的鼻子便决绝的转身走了。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他就舍不得离开这里了,更怕一回头会忍不住让泪水糊住他的眼睛让外人看了笑话。
雪越下越大,他扯了扯棉帽子并将整张脸都缩进了围巾里,他其实还没到退休年龄,只不过家里的孩子已经到了已婚年龄,女方还是个中学老师,但女方家里说孩子没工作就不同意让两个孩子结婚。
他回想自己这一辈子,小时候他在扶余老家也是念过几年私塾的富户,那时候他每天就想着抓鸡逗狗,可小柜子突然跑来折腾十来年,为了躲小鬼子好好的一个家被拆的七零八落,他跟着大哥本想着向南跑,又稀里糊涂的被卷进了闯关东的队伍被裹挟着逮到了这个地方,后来小鬼子跑了,但扶余的那个家也没了,哥哥在小鬼子跑了后就出发想回老家去看看,可这一走就再也没消息了(后来到老家问过,他大哥根本就没回去过),这些年他送过公粮,也接过一些不可言说的任务,但无论车上拉倒什么都必须准时足量的送达,这是李守山对自己最低的要求,也是那个时代的人的行为准则。
刚走到三角线大队大门口,看着早已从森铁大院变成汽车运输队,“森铁道”的铁轨和枕木都拆除平整成了公路,机务厂房变成了汽车维修间,机车整备场变成汽车的停车场,旧料库房变成汽车的配件车间,一辆拖拉机冒着黑烟歪歪扭扭的从大队开了出来,开车的小伙子是他侄子辈的,看见他停下车喊道:“李叔,这大雪天的,走着多累,我送你回去”
李守山摆了摆手闷声说:“不用,我正好溜达溜达。”
他不想坐那铁疙瘩,嫌他拔屁股。那拖拉机开过去留下了一股刺鼻的柴油味,把空气中原有的雪味全破坏了,李守山对此不禁的皱了皱眉。
李守山的家是一间低矮的泥草房,位置就在扬旗号铁道的西边,老伴看他今天早早就回来了,有些差异:“今个咋收工这么早?”
“不干了,明个让李续那瞎子去上工吧”:李守山脱下棉袄挂在墙上的钉子上,那钉子也是他平时用来挂鞭子用的,伸手从兜里摸出退休证,随手扔在茶桌上,又小心翼翼的捧起那只搪瓷缸子看了许久,老伴看了他一眼,回到锅台前将还没完全化冻的野菜扔进粥里,用勺子搅弄两下之后,用粗抹布擦了擦手转身进卧室翻出她那珍藏半辈子的红木首饰盒递给李守山:“用这个装你的大宝贝吧,哎!到底还是退了,退了就退了吧,你的退休金也够咱们一家用的了,不行让李续那混小子给咱们补点。”
李守山看着那个泛着油光的首饰盒,愣了一下:“你的这个宝贝疙瘩我平时碰一下都不行,现在舍得给我了?”
“把你那宝贝疙瘩放里吧,咱家除了这个真找不到啥东西适合收你那宝贝了,先对付着用吧。”李守山老伴在外屋地搅拌着锅里的粥。
李守山默默的将搪瓷缸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看着窗外的飞雪。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灶坑里的柴火燃烧的“哔啵”声。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桌上那个证书。翻开第一页,照片下写着:“李守山同志,1945年9月参加工作……发证日期1981年11月30日”他摩挲着那几个字面,眼神有点迷离往事走马灯似得在眼前晃。思绪回到小鬼子刚跑那会。他是第一批来到这里建设的人,后来被组织安排去赶了马车,这一去就是几十年。从森铁到粮站,从林场到农场,要不是因为前些年太乱,他现在应该是个坐办公室的,哪用得到为了让儿子结婚提前退休。
李守山就静静的坐在茶桌前,看着窗外的雪。天慢慢的黑了下来,孩子们也都回来了,看到李守山坐在那里明显情绪不佳,也不敢打扰他。
简单的吃完晚饭,李守山破例没有出门遛弯,而是早早的就躺在炕上了。在滚烫的火炕上,李守山怎么也睡不着。走到外屋地推开房门,一股寒风灌了进来,他站在门口,看着漆黑的天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让冷气狠狠的扎进肺里,他明白自己已经离开粮站了。
李守山一宿没睡着,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习惯性的穿好衣服拿起墙上的鞭子就走了出去,过了铁道才想起来他已经退休了。苦笑着又回家了,把马鞭重新挂回墙上。迈步走进孩子们的房间,把还在熟睡的李续一巴掌拍醒:“几点了还不去上工?还等老子来叫你?”说完看了一眼被吓醒的孩子们头也不回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又躺下了。李守山的老伴也被吵醒了,想说什么但一想到今天是他退休的第一天,撇了撇嘴就又继续睡了。
李守山慢慢的开始熟悉了退休生活,每天打打牌,钓钓鱼,上山摘点野菜蘑菇之类的活动也算充实,唯一让他触动的就是,他的大儿子经过努力终于成为了一名汽车司机,为此李守山在家里发了好大的火。可想起三角线大队的院子里满满的卡车,李守山还是放下了手里的马鞭,默默的回了屋子。不过也有让李守山开心的事情,他的小儿子李进,在他退休的第二年高分考入了高中。
春
八三年的一天李进在屋里找东西的时候一脚把火炕踩塌了,他赶紧伸手去掏砖头,但摸出来一个铁盒子。好奇的打开铁盒子发现里边只有一张深褐色的纸,李进刚碰到那张纸就碎了,李守山正巧这个时候来小屋找他,一把夺过那个铁盒子:“谁让你动这个的?”目眦欲裂的一声暴怒后,直接就是对李进一通皮鞭蘸凉水,那一次打的极狠,家里的兄弟姐妹谁也拉不住,而母亲当时非但不拦着,看到那破碎的纸也是一脸铁青的给李守山递鞭子。那天晚上老李家的煤油灯亮了一宿,然后李守山看着那张已经碎成渣的纸,上边的字迹早已经看不清了。叹了口气彻底放弃抢救这张纸了,然后就是李守山两口子开始偷偷的烧东西,那段时间晚上的老李家经常从灶坑里传出乱七八糟的味道。再然后李守山又开始逼迫李进退学,为了逼迫李进退学不知道揍了他多少次,母亲也不拦着每次都偷偷的躲出去抹眼泪。李进办理退学时学校的老师、校长多次到家里劝说李守山都没能让他改变主意,最终还是把李进送进了河南老头队附近的砖厂上班。
砖厂坐落在汤旺河畔靠近老头队的一块洼地里,春天化冻的时候,砖厂会积出来一个大概会没到小腿肚子的水坑,那污水下面是光滑的冰,独轮车进去打滑很容易翻车,而李进的工作就是往窑洞里运泥坯,在刚化冻的时候推着独轮车打滑被摔进水坑里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李进对这个坑的问题反映了很多次,但就是没有任何一人来解决这个问题。
这天李进正在往砖窑运泥坯的时候,一个屋檐下的冰溜子突然砸在装满泥坯的车里,差一点点就给李进穿糖葫芦了,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心都快太跳出嗓子眼了。他坐在泥水里愣了好一会,才挣扎着爬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泥浆,抬头盯着房檐上剩下的冰溜子看了半天,他怕了,也对这个破地方彻底没有耐心了,他不想在这么危险的还看不到希望的地方工作了。当月领完工资就直接买了礼品去找父亲的老同事,三粮站的于大厨家里拜师。大概学了两三年,他就带着自己师傅于大厨的儿子单干了,那时候的李守山正在找门路给李进办成三粮站的正式工,那个时候一个正式工的名额有钱都弄不到,三粮站的杨局长是看在李守山的面子才答应李守山给李进一个名额。一听说李进不想继续跟于大厨学习还想自己单干死活都不同意,苦口婆心的劝了好久,见李进软硬不吃知道是因为上学的事情记恨他,但老头虽愧疚但正式工在当时那是个“铁饭碗”,他已经让李进错过上大学的机会了不想再让李进错失端“铁饭碗”的机会,两个犟种就顶到一块了,那个时候家里每天都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既视感,李进的母亲、兄弟姐妹轮番上场都没能让李进改变主意,最终那个名额给了李进的妹妹,李进还是自己单干了。
李进在河南老头队街道前的一片白桦林的边上和于大厨的儿子支了个小摊。为了让它防雨他还特意砍了几根松木做骨架,盖上捡来的油毡纸做了个小棚子,现在看起来虽然很简陋,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那可是一间极度奢华的店面了。在雨后的时候,白桦树的叶子被洗的发亮,在棚子里躺在用废料做的小摇椅上看着砖厂院里的人忙前忙后,别提多惬意了。那些抬木头的杠爷,还有附近工厂的工人是这条路上过往最多的人。
他的厨艺其实还差得远,菜单做的很简单只有三道菜:杀猪菜、白菜豆腐、野鸡炖蘑菇是这两年跟于师傅学的最好的三道菜,也能预防于大厨儿子临时有事不能来店里的时候,他也能临时顶一顶。主食也只有贴饼子。尤其是那道野鸡炖蘑菇更是为他招揽了不少的生意,只是做了一段时间就变成小鸡炖蘑菇了。
还记得他的第一名客人是个跑运输的老板,那个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下大雨,走进小棚子的时候浑身都淋透了,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看见木板上写着野鸡炖蘑菇愣了一下,操着一口南方口音喊道:“老板,这野鸡不是家里养的土鸡吧。”
李进笑了笑:“俺们这嘎达不至于用小笨鸡骗人,不信您来锅台这看看?”
那老板也是个愣头青,二话不说就跑到锅台后边木架子上去看食材了,只见一只还扑腾着翅膀的脖子上有一圈泛蓝色亮羽,拖着长长的夹杂着黑白色尾羽的野鸡用一根短绳绑在木头架子上。见到这点卯的“阎王爷”扑腾的更欢了,那老板二话不说就要了一份。
一声惨叫过后,小摊慢慢飘出香味。李进让那个老板到灶台边上把身上的衣服烤干。终于李进把一大碗野鸡炖蘑菇端到桌上,热气腾腾的香味瞬间钻进老板的鼻子里,那老板喝了一口热汤,眼睛瞬间就亮了:“好汤,这是正宗的榛蘑炖的啊,这野鸡肉就是有嚼头!”狼吞虎咽的吃完,抹了抹嘴掏出五块钱拍在桌子上就要走,还豪气的喊道:“不用找了”
“等会,你在看看招牌上面的价?这野鸡炖蘑菇可不是五块钱哈”。于大厨的儿子扫了一眼桌子,赶紧叫住那个老板。
那老板尴尬的笑了笑:“我以为这玩意五块钱够了呢!”说着又在包里抽出一张“大团结”放在桌子上
“大哥,南方来的对这边的物价不了解很正常,这点贴饼子是刚出锅的,您带着路上吃,觉得味道好给我们宣传宣传哈”。李进在锅台后边听到前边的动静,赶紧出来打圆场,并塞给那个老板一包贴饼子。
那是李进人生中头一回赚这么大一笔钱,他捏着那仿佛还带着提问的纸币,听着外边雨打桦树林的沙沙声,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要发财了的快感。这一道菜赚的钱都赶上以前的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自打开了这个小店之后,李进就每天早上跟于大厨的儿子把店面铺开,没事的时候就开始到林子里划拉野货给自己的小店进货,忙到傍晚回来再跟于大厨的儿子一起拢账并清理野菜,那时候可能是李进这一生中最肆无忌惮的时候吧,李进的朋友,同学没事就会到李进的小店里聚一聚,尤其是夏天的时候,大家经常先去大河下网挂鱼,或者在林子里抓鸟,弄到了就直接在李进小摊里做了吃,弄不到就看李进摊上剩啥吃啥,吃饭滴地方就要人气旺,因为李进的小摊每天都人声鼎沸的,偶尔还能搞点“十八子”“野货”打打牙祭,那段时间李进赚了不少钱,并且成为在扬旗号那一片第一个盖砖瓦房的,对此李守山的意见很大,总觉得李进最近太膨胀,太招摇了。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就连李进的其他几个兄弟姐妹去他小摊蹭饭李守山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
转眼就到了一九八六年,这个时候的李进已经不满足于开一个小摊了,听说国营饭店可以承包了二话不说就疏通关系给盘了下来,林业局的国营饭店位置很好,就在李守山工作了一辈子的三粮店北边,站在饭店门口往南边看,除了三粮店还有林业局最大的两所学校,再往南走就是机务段,林业局医院,过了医院就是林业局的行政中心,饭店斜对面是农村合作社,再往北走几百米就是福利厂,而饭店往西走几十米是运输大队,而且这条路是除了铁路,联通南北交通的主干道。店面租下来后生意还是很红火的,年轻的男男女女想打打牙祭都会来这个店里,不到一年李进就把国营饭店后边的房子也租了下来装修了几个包间,一些过往的客商、林业局的领导也开始来小店里吃饭,小店慢慢的从他和于大厨的儿子两个人经营,到后来雇佣六七个人才忙的过来。在此期间李进也结了婚,结婚的时候那排场特别大:什么冰箱、洗衣机、电视机,当时只要市面上能见得到的电器基本上都买了,在当时结婚一般能配齐“三转一响”和“四十八条腿”的都少之又少。李守山见到李进那一屋子的电器被李进买回来的时候紧张的眼皮跳个不停,呼吸都急促了。李进的母亲悄悄的把李进拉到屋里把门挂上小声的说:“老疙瘩,咱可能犯错误啊,不行妈这还有点钱,你把这些东西给人家送回去?要补多少钱妈给你出。”那是李进这一辈子最风光的时候。但好景不长,于大厨的儿子在李进结婚没多久就被于大厨托关系安排进三粮店做了正式工,李进的厨艺根本支撑不起来一家饭店,于大厨的儿子也不能在这边干了,于大厨更是开始在林业局里接大席做跑大棚的厨子。李进原计划是想让于大厨来店里做大师傅的,但于大厨作为李进的师傅在店里做大厨总觉得不舒服,便拒绝了,李进无奈只好把饭店转让了出去。那个时候林区的经济还是很好的,只要肯干赚钱的路子还是很多的,但李进自打砖厂出来后就没想过回去,而且他也看不上那一个月百八十块的工资。
刚把饭店转让出去的时候,李进每天就满世界晃悠,有时候去市场找以前给自己供货的商贩喝酒打牌,有的时候上山抓鸟下河摸蛤蟆,用一句“醉生梦死”形容他也不为过。每天家里不仅没有进项,还要承担李进那大手大脚的花销,妻子劝了他不止一次让他找点正经营生先干着,但都被他正在“打听有啥赚钱的活”为借口搪塞了过去。李进就这样当了大概小半年的“盲流子”。开饭店这些年的钱也大手大脚的花了不少。正巧一个经常一块玩的同学被调去丰林河林场的锯房子当“检尺的”就介绍他去帮一个倒腾木头的大老板进山收木头。李进上手极快,不到三个月就摸清了门路,便带着他的爱人开始自己做起木材生意,那个时候木材生意是真的火啊,河北大坝边上,火车站客运站大楼前边,河南河北“锯房子”附近,就连三角线“森铁大院”里边都对面各种标号的木头,尤其是火车站前边那“木材山”堆了至少有两三层楼那么高,一排排的大概排了二里地。火车站、锯房子、林场里充满“杠爷”的号子声,火车、汽车像涛涛的汤旺河一样不知疲倦的往外运输木材。但李进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魔咒还是名利就没有这个财,这木材生意刚做了没两年,山上成材的木材就少了,而且国家对木材的管控也越来越严了,林区各厂房门口、火车站前那一座座壮观的“木山”慢慢的消失了影踪,原先压着木头的地方现在只剩留在角落里那几根侥幸没被拉走的旧椽子,有的地方甚至连木椽子都没了。但林区的空气却越来越好了,甚至隐隐的含有一丝香气。这股香气好似小兴安岭温软的手掌,想要安抚林区人心里的那股子怨气。
外地倒腾木材的老板们渐渐的不来这边了,偶尔跑过来的南方客商也是那些收山货或中草药的小商小贩了,偶尔能听到有人谈到木材,也是打听“哪片山还能弄点柴火烧、哪片山还能砍两根‘架条’”。但更多的人是骂骂咧咧的抱怨这封山令下的太绝了,连像样的“小柈子”都不让进山去弄了。
李进听着身边的人都在骂封山令断了活路,不知道怎么接话。他的一个好朋友前些天刚因为进山砍了点“明子”被刑事拘留,大家托关系找了好多人都没能把人弄出来,据说要作为典型判三四年呢。
这个时候河北的造纸厂突然宣布停产倒闭,然后是三角线的铁路小学和第三小学合并,就连位于河南老头队附近的砖厂突然宣布停产,林区渐渐有人开始往南走了,但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闯关东的后代,回南方相当于回老家发展。
望着东山那片齐刷刷的幼林,他承认这山会慢慢养回来的,但看着街道上越来越少的运材车却又让这片土地渐渐沉默。
夏
随着时间的流逝,转眼就来到了九十年代,这个时代是一个激情的时代,也是一个绝望的年代,这个时期苏联解体了,工人下岗了,南方经济突飞猛进,东北经济却一落千丈。但处于林业局的李进当时对这些并不关心,他只是感觉到林业局的砍伐的木头越来越少,周边很多熟悉的人都搬家离开了这里。眼看着河北热热闹闹的储木场、木器厂越来越安静,就连厂房周边的备用的木头山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二粮店上个月也跟三粮店完成了合并,周边住宅晚上的灯火也一天比一天黑;现在的他去三角线再也买不到福利厂那两分钱一个的馒头了,就算是去“森铁大院”他也只能买那一毛钱一根的冰棍了,李进看到当时盘下来的国营饭店更是被推平盖上了私人住宅;中心街区的他经常去买东西的二百货大楼在初春时正式闭门歇业,河南他经常去送货的锯房子更是听不到电锯的声音了,就连最南边的看守所都搬家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期的林业局爆发了一场小小的“基建狂潮”,各家各户都开始翻建或者维修自己的小窝了,大概是之前没时间去处理这件琐事,而现在每天在家里呆着就手把居住环境改善改善。当时的林业局基本上都是泥草房,一般只有公家的房子才是红砖的。那个时候早已停产的砖厂又开始不停的烧窑,但无论怎么烧仍旧无法满足人们对红砖的需求。李进回想起自己当年在砖厂的日子,想起那一车一车运到窑洞里的砖坯。“原来自己曾经鄙夷的砖头子,现在竟然比木头都值钱了”。
这个时期的李进开始的时候每天跟他爱人在林场大院趴活,很多时候大半个月都接不到一个像样的活,有些特别像样的活很想接但是没有货。后期每天就只能聚到一块吃吃喝喝,打牌摸鱼。这个是后李进也步入中年,正式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要养自己的年级,他知道这么混是不行的,但现在最好的行业就是卖建材,只是进入一个新行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这个年纪不允许像年轻那样盲目了。他开始慢慢的跟搞建筑的人攀关系。请他们吃饭向他们偷师,慢慢的摸清了这里的一点门道:这个建筑这个行业利润很高,高到河里挖出来的沙子都能卖高价,门槛也很高,很多东西必须有批文,没有批文就连“筛一锹沙子”都有可能被判刑。但建材行业就松散的很多,只要有个执照,在正规渠道进货就行了。李进便开始筹划搞建材商店的事。
九三年李进在工商局注册了建材商店的执照,那个时期的李进频繁的往返全国各地之间。当时的火车很慢,慢到从林业局进一趟省城要坐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火车,当时的人们更是开玩笑的说“就咱们这的火车有个耗子住的地方都得停一下方便它上车”。那个年达的长途汽车其实并不是什么稀罕物,而且速度相对来说比火车要快得多。但除了价格是火车的两三倍之外,最恐怖的是那个年代的“水泥路”。当时虽然早就已经普及水泥路了,但由于林区天天不停的跑运材车,水泥路面早就被压碎了,有的地方甚至漏出下边的砂石地基,养路工根本就补不过来,填上这边的坑,那边就又压出来一个更大的,甚至有的地方都被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痕。这条路只有在雨天才配得上“水泥路”的称呼。李进也曾坐过汽车赶往省城的,只是刚进市区,就下车打死也不坐这辆“过山车”了。李进其实在前些年也坐过运材车去市区。那个时候虽然也颠簸的厉害但车厢里相比客运汽车更宽敞些,而且坐在副驾驶上会更舒服些,而林业局去哈尔滨的那台长途客运车是老140改造的,座位拥挤不说那车轮碾过的每一个坑,压过得每一个石子都能让车里的乘客甩出一个深刻的回忆。那个年代的 长途汽车其实跑的并不快,可能是那个时代的发动机不像现在一样点一下油门就能烘到120,也可能是那坑坑洼洼的国道让司机不敢开的太快,但即使是这样慢慢的开也扛不住那颠簸的路面,一脚高一脚低的往前边晃着,在车里的人根本感觉不到自己是坐着的,更像是被绑在“离心机”里通过摇晃拆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那感觉可能比凌迟更加难以忍受。
所以当时的人大多更喜欢坐火车,或许是时代的局限性让他们觉得时间步入实实在在的钱值钱,也或者是当时的路况并不适合跑汽车,而是更适合让那些喜欢去游乐园玩刺激项目的孩子去体验。
李进的心态逐渐变了,每次出去都充满了翻这个时代的激情——他这些年也去过北京、上海、苏州等地,但当时自己的家乡虽然不怎么富裕,但比起那些地方的生活条件也没差到哪里去。那些的地方虽然路上也有很多自行车,但几乎听不到摩托车的轰鸣,只是每次去都会觉得那边的楼更多了,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在想:“咱东北底子这么厚,这些地方都能发展成现在这样,那我们东北肯定会发展的更好”。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林区的建设项目也越来越少了,虽然这段时间林业局将老市场从二百货前边搬到文化宫满南边并盖了一个大棚,然后又拆除了屹立多年的文化宫(也是林业局唯一的电影院),修建了一个广场和一排商铺,整个林业局好像也就这几个项目。厄运也是这个时候悄然的落在了他的头上,他在哈尔滨的一个合作多年的朋友突然将他推入了深渊。那个时候李进的建材生意已经做了五六年了,他的建材商店也从专卖砖头,慢慢扩展到各种装潢材料、水暖五金他都卖。那个时候李进在林业局里是一个很成功的人,每天被身边的人一口一个“进哥”吹捧的都快飞起来了。那段时间的李进“抽烟只抽大中华,喝酒只喝古井贡”。每天白天在店里卖货,晚上带着那帮“朋友”先吃饭再吃串最后歌厅转一转玩的不亦乐乎,后期有一段时间甚至白天都不在店里露面了。除了大手大脚的花钱,而且今天给这个兄弟赊两吨水泥给他老丈人铺院子,明天送两张胶合板给同学小舅子打家具。李进有的时候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清楚这帮人拿走的都是真金白银,但当着外人的面他能说不给吗?他李进要是这点面子都没有,他还算个屁的成功人士,怎么对得起他那“进哥”的名头。一来二去的那个在当地红红火火的商店变得入不敷出了,李进的爱人在此期间也通过各种方法想让他去想办法处理账面上的亏空,但李进为了面子跟他爱人吵了很多次,就是放不下面子去收账。直到他再一次想扩展营业项目准备卖玻璃的时候。省城的一个合作多年的朋友卖给他一火车皮的玻璃,李进当时直接就贷款把钱给那个朋友转过去了,等到玻璃运回来才发现那一火车皮的玻璃都是残次品一碰就碎,根本无法切割。他多次去省城找那个朋友,但那个人在玻璃装上火车之后就跑了。这无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火车皮的玻璃打水漂了,那可是几十万的货啊,再加上赊出去的货款,运费,一拢账才发现他们的外债都一百多万了,这笔钱在现在也不是个小数目,尤其是在九七年的林区,李进在二中当老师的嫂子一个月的工资才不到三百块,李进被这件事打击的差一点就颓废了,幸亏李进的爱人在这个时候撑起了这个家,首先下了李进的财政大权,然后带着李进挨家挨户的去到他的那些“朋友”家里收账。可借出去的钱哪有那么好收回来的,从此要债成了李进两口子的一个不太稳定的“固定收入”
那年夏天,趁着施工的间隙,李进的爱人瞒着家里人,找到几个要好的朋友借了一笔钱盘下了丰林河几千亩林子的“透光”指标——即在抚育采伐中清理林下杂木,以助红松生长,在林区又叫包清林号。
李进现在想起来那些年的经历都觉得那会应该是这辈子吃过最苦的苦,那是一个很要命的活,危险系数不亚于在雷区排雷。第一次包清林号的冬天来的格外寒冷,十一月初李进两口子便带着自己的清林队伍一头扎进了深山。起初还算顺利,但到了十二月大雪封山考验才算是真的来了。深冬的小兴安岭,零下四十多度,他们住的“马架子”再怎么烧也不暖和,后来还是一个有经验的老师傅把取暖的问题解决了。最困难的是在山里伐木,深山里的雪路走的很费劲,更何况要背着几十斤的油锯在山上行走,那没腰的积雪下边是什么根本就分辨不清,尤其是山涧,那里简直就是“断头沟”,很多地方看着很光滑,但下边不一定有什么,有的下边覆盖着深达数米的冰窟窿,有的是之前砍伐剩下的树桩子,一步踏错摔个跟头擦破点皮算是轻的,就怕掉进冰窟窿里、被地上的树枝或背着的工具戳中要害。
使用油锯也要十分小心,那个年代在山上干活的人不像现在的工人劳保那么齐全,他们干活的时候最多就戴个手套,大多数地区甚至连安全帽都不戴,更别说其他劳保用品了。锯条的材料跟现在相比也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不小心碰到石头或者树疖子上很可能就崩断伤到“油锯手”,这种事情在林区每年都会发生几起。更别说什么“坐桩”“回头棒”“风倒木”等砸到人,就连那些在砍伐过程中被震落的树枝都能在这寒冷的深山里添加一些伤害属性、还有伐木过程中突发“雪崩”在大山之中“迷路”被活埋或者冻伤冻死、偶然遇到出来觅食的野兽被撕咬等危险了。
但那一年对于李进最难的是集材,山上的大雪深可及腰,最深地地方甚至能没脖子。集材车在山里根本就动不了,起初李进不信邪,以为就跟以前在山上拉木头一样拉着就能走,后来发现在深山里这是不可能的,然后他又想起以前林业局里的哪些“杠爷”抬几千斤的木头跟玩似得,便又学着“杠爷”的样子带着工人喊着号子,试图用肩膀和圆木杠子把那些原木扛出去。那真是拿命在拼啊,没过腰的雪地里,人每走一步都像在拔萝卜,没走多远肺就像炸开了一样,肩膀也磨的血肉模糊,一天下来几十号人都累摊在地上也没把一根木头送到集材点,照这个速度开春都运不走一车木头,无奈之下只好咬牙花高价租了几匹经验丰富的老马。可马进了林子才发现,拉木头这个活就是牲口也抗不太住。雪太深了,马蹄也陷进了松软的雪里很难拔出来,更别提拉木头了。李进看着心急,带头抄起铁锹在前边一步一铲的开始开路,心里暗骂:“早知道直接给车搓出一条路多好,还能省不少钱,现在又要给这帮牲口付钱,还要用锹开路,亏大了”。经过几天的努力,李进他们硬是在山里搓出一条雪路。
那个冬天,他们硬是站在死神的刀口上靠着人抗马拉,把木材从深山里“抠”了出来,第二年的春天来临,积雪消融,看着那一堆堆码放整齐的原木,李进的脸上除了疲惫,更多的是能还清欠款的希望。
秋
千禧年的钟声敲响了,国家的经济开始了飞速发展,但李进无法顺应时代的潮流,他为了还清之前的欠款拼了命的折腾,夏天做建材商人,深秋工地停工他就开始进山采松子,到了冬天又开始承包清林号。他把自己安排的像一个陀螺一样不停的转。尽快还清债务成了他这些年唯一的盼头。
林区这些年的变化也越来越大了,首先是林区的采伐任务越来越少了,每年给的那点清林指标,恨不得用一台小面包车就能拉走,而对林业局打击最大的是铁路的调整优化列车到发时刻表,林业局火车停靠时间从之前的四十多分钟被缩减到两到五分钟,一下让火车站从之前北上或南下的人坐火车到这个林业局都会下车溜达一圈或者吃口饭再继续行程,变成现在到站下车的旅客恨不得从窗户跳下来生怕动作慢了会下不了火车。林业局也发生了很多大事,开始是慢慢的把四小、七小的学生划给一小和三小最终因无生源而停办了;李进嫂子的学校河北二中和三角线的四中也合并了;铁路局的“八大段”突然开始了大规模的裁撤最终就留下了客运段和车务段;同时林业局的粮站也不卖粮了,李进的妹妹在九几年就远嫁南方所以没啥影响,但李进的哥哥李续在这个时候却赶上了“时代的浪潮”光荣的成为了一个下岗工人,李续的爱人在二中合并的那年就买断了工龄所以不算下岗工人。林林总总的原因导致林业局更加萧条了,年轻走的也越来越多了。
看着日渐凋零的林业局,李进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又无可奈何。李续下岗后看李进同时在多个领域做的都很不错,便撺掇李进一块干点啥。李续平时对李进是极好的,开发饭店的时候还经常进山去给他搞山野菜给送店里去也不收钱,李进欠债的时候李续二话不说就把他省吃俭用的家底给李进送去了。现在李续下岗了,李进虽然还没彻底翻身但还是想为这个哥哥做点什么。看到平山那边有个果园子转让,想都没想就买了过来,然后又以果园为中心包了一大片林地,还挖了两个养鱼池用来养殖冷水鱼和林蛙,因为这次准备不足,最终亏了几万块钱,但这笔钱李进没跟李续说,而是自己悄悄的担下来了。折腾这一圈李进发现,人想进入一个新的领域一定要做好前期准备,不然是不会赚到认知以外的钱的。而李续一家为了维持生计只能在年近五十的年纪开始了“事业的第二春”:初春开始做木耳菌,夏天种木耳采野菜,秋天打松子,冬天跟着李进一块去干清林号,偶尔李进接到一点其他散活他也会跟着去干,虽然辛苦但日子也能维持下去。
这段时间森林公园来了一个大工程,李进为了能参与进去赚点钱,开始不要命的高强度工作和应酬,这番操让他的身体亮了红灯,二零零四年的一天,他在一次酒局上突发胃出血被送进医院,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五花山,心里第一次感到了虚无。钱是赚到了但是用健康换来的,值得吗?自此李进开始反思,开始减少应酬,开始学着养生。而与此同时,岳父岳母,自己的父母相继离世,自己带孩子也没能考上高中而是去了一个技术学校上了一段时间学就去南方打工了。而直到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才知道,当年那个铁盒子里的那张纸是什么:那是他父亲给抗联运输物资的清单,当年逼他退学的原因是他祖父的身份原本是大大地主,正因为有了这份清单他们全家才在那场浩劫中幸存下来。面对这一次一次的打击他并没有倒下,或许是遗传了父亲那股子倔强的脾气,或许是这些年摸爬滚打练就的韧性,他把自己关在漆黑的卧室里静静的想了一夜后,做出了决断,他不能信天命,更不能被打倒。
在李进最困难的时候,他总会肚子一人走到那早已废弃的泥草房,里边空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他抚摸着斑驳的墙壁,仿佛听到了当年父亲赶马的鞭哨声,抚平他那烦躁的心绪。二零零六年林业局的工程突然变得越来越多了,开始是李进接了一个给修桥的工地送水泥的活,那是在林业局医院东边的河面修了一座新桥,并且要把医院一分两半,紧接着陪伴了林业局大半个世纪的三角线的“森铁大院”被推平了,就连那个常年被人诟病污水坑都被盖上了新楼解决林业局老职工老破小问题。医院大门和武警队那一片砖木结构的房子也被推平了。李进那时候已经不在做建材商店了而是单纯的卖水泥沙子了,身上的债务也快还完了。但好景不长拆迁项目突然停了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开发商盖好了房子却收不到尾款,工地干活的、原料供应商也的账目也无法结清。这是这个本就没有什么经济支柱的小镇再一次被秋风扫落叶般残酷无情的冲击了。这一次冲击对林业局影响最大的并不是将所有学校整合成一所小学,一所中学,也不是原林业局的职工、学生成建制的往南方走,而是整个二道街的饭店、歌厅、冷饮厅像歌舞厅闪烁的宇宙灯一样的转让、开业、倒闭,那个时候的林业局就像中了什么魔咒一样,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生意都会惨淡的倒闭,但没有这些生意还不行。
李进每天骑着三轮摩托在街道上转悠,看着以往车水马龙的商场如今门可罗雀,原铁路小学前边的工地上现在只能看到为打地基挖出来的大坑因停工和下雨成了一个大水池。他看着三小后边的塔吊在夕阳下像一座墓碑一样孤零零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但好在老天终于放过了他,林业局的款项终于发了一部分,那是二零零八年李进用结算的款项还清了身上的全部债务。还清债务那天,李进把自己关在老房子里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天。
这些年的经历已经让李进脱了一层皮,也让他真正的成熟了起来,第二年他带着爱人去南方看望在那边独自打工的孩子,看到孩子在那边的生活心情无比沉重,为了让孩子的生活轻松点,他跟爱人商量了一下,咬咬牙又借了一大笔钱给孩子买了个房子,然后李进两口子又开始连轴转的赚钱、还钱、赚钱、还钱的循环之中。
二零一二年李进已经感到自己的体力大不如前了,不过因为三小后院又开始新的一轮拆迁,林业局要将丰林河、丽林、平山上边的住户都搬迁下来,他还是做这水泥沙子的生意,只不过他现在不再自己亲力亲为的给人往楼上扛水泥沙子了,而是用三轮车送到地方后雇人往上抗,因为雇人导致收入减少,李进又开了一间旅店让爱人经营,取名叫“林海驿站”。“林海驿站”的生意和其他的旅游景区的旅店不同,其他地区的旅店一般只分淡季和旺季,“林海驿站”更像是这里的四季一样,有着分明的节奏。
夏天的林业局是最喧闹的季节,也是旅店的“黄金时间”。南方的暑热像蒸笼那样让人难受,而位于中国最北边的林业局里却凉意沁人。大批南方人会在这个时候涌来避暑,他们操着各种各样的口音来到这里。这个季节李进在店里,听到最多的就是南方人称赞着这个城市清新的空气,感叹着一湾清水绕松林的美景。每到这个季节河面上就飘满五颜六色的船,船上的游人有的用手机有的用相机疯狂的记录着眼前的美景,生怕错过了一帧。公园里也都是游人看到那几个人都抱不过来的红松也都稀罕的不得了,有的甚至恨不得能把它抱回家。到了傍晚的时候这些游人又会三三两两的聚集到二道街,去问林业局本地人这里有哪些本地有名的老店,这个时候大多会让他们去“十八子烧烤”“亮亮烧烤”“营林处烧烤”“鸡头王”“华盈冷面”“福祥饭店”这几家,有些人甚至会告诉他们去哪家店点什么菜。常规的东北菜就不细说了大家懂得都懂。但这边的有两种吃食,好吃的会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咬下来。第一种就是那入口嫩滑,咀嚼时却带有一些微脆的千层肚配上香辣的火锅底料的“沾牛肚”,吃的时候再配上“毛葱”蘸天津蒜辣酱,这是“重口味狂欢”类的食物,不喜欢吃辣的也可以换微辣的底料。另一种是把猪的脾脏切碎烤熟,不过我个人更喜欢烤到微焦的那种“烤连贴”,咬上去外边脆脆的,里边却软嫩,再配上孜然那特有的香味和碳火气,那一口下去满满的都是幸福感。
九月中旬到十一,是林业局最美的季节,山上不再是郁郁葱葱的绿而是变成缤纷多彩的锦,就像大山在被封印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给这一方天地最后的一击。这个时候的林业局的空气里充斥着浓郁的松油味,街头巷尾还挤满了卖托钵(覆盆子)、蘑菇、山葡萄、山丁子、五味子的人;各家各户也开始几百斤几百斤的往家里屯白菜、土豆、大萝卜了;晾衣杆上也会挂满煮熟的小白菜,墙头摆满刚买回来准备腌酸菜的大白菜,地上更是铺满要晒制的茄子块、土豆片、豆角丝还有一些其他山野菜。这个季节是赚钱的季节也是囤菜准备过冬的季节。没到这个季节也是李进爱人最忙的季节,腌酸菜、腌咸菜、腌辣白菜,忙里忙外的准备一整个冬天的维生素。偶尔也会酿制一些托钵酒、山葡萄酒(实质上就是把果子泡在白酒里),等过年的时候喝。这个时节的“林海驿站”里边的面孔也换了另一幅光景,住进来的不再只是前来避暑或欣赏美景的游客了,更多的是操着外地口音的“山客”,也有不少是邻近城市过来“讨生活”的老手。他们不是来欣赏美景而是来“淘金”的。这个季节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这些人就背着空麻袋,腰里别着铁勾子进山了。到了晚上又一个个带着满身泥点子趔趄着从黑黝黝的山上钻出来,将身上背着的麻袋摔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会喷发出一股浓烈的松油伴着泥土混合的味道。经过一天忙碌的他们很多都累到顾不上洗把脸倒头就睡,有些人甚至连鞋都懒得脱。李进看着这些风餐露宿的汉子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亲切感,想起了前些年自己为了还债平明的样子,便将旅店的大厅改造成了临时的“山货集散点”并在门口钉了一个能遮雨的木头棚子用来临时屯放山货。这个季节的旅店里就充斥着那股子丛林子带回来的混着这松脂和汗腥味的味道。而来这里旅游的游客看到那摆放在“山货集散点”那琳琅满目的山货也是新奇的不得了。李进见很多游客询问那些山货的价钱,便和那些“山客”商量给那些山货定个价,然后直接在他的旅店代为里售卖,为此他还把他老父亲在粮站撤店并库的时候从三粮店搬回家里的“家伙事”也搬了出来,粮斗是榆木做的,边角磨的油光水滑的,四个角上还钉着防磨损的黄铜片。沉甸甸的大秤砣挂在支架上,红木秤杆一晃,那股子儿时在粮站调皮捣蛋的旧时光瞬间就回来了。“山货集散点”开始正式营业了,来到这里买山货的游客一看那古老的粮斗,都不自觉的摸一把,就像是摸一把能提高自己的公信力一样。
“李老板,你这粮斗是个老物件吧,看这做工都能进博物馆了吧。”一个南方来的老者蹲下来摸着粮斗,眼睛里透着一股渴求的神色:“四千块钱,卖给我吧。”
“这可是我爹用了一辈子的宝贝,我要是给卖了别说我爹托梦来揍我了,就我家里那几个兄弟姐妹也得把我皮扒了,这个粮斗还是很准的,称东西差一两你都能把我招牌砸了”李进笑着递给老者一支烟。
每天李进在晚上巡检消防情况路过“山货集散点”的时候看见那老粮斗、老杆秤,都会心情复杂的多看几眼。
而随着大雪封山,整个林业局甚至整个城市都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这里的雪是极美的,但这里的温度也是极冷的——零下三四十度的气温让南方游客望而却步。工地早在十月一假期结束就早早的停工了,山上的野货也被厚厚的积雪掩埋了,整个林业局除了在下大雪的时候安排各个单位的人到路上清雪,平时马路上连卖货的都很少。这个时节是一个寂静的时节。但到了春节前后,林业局又会迎来一波短暂的活力。那是外出务工的游子集体回家过年的季节,也是外地老人集体回来怀旧的季节。早已经搬入楼房的人家里,没有了多余的房间招待这些远来的“游客”,只好把这些亲近的人安排到旅店里暂住。但除了那皑皑的白雪和除夕经久不衰的鞭炮、烟花,在没有了烫脚的火炕,没有了灶台闷的米饭,没有了在炉盖子上烫熟的土豆的新年,总是少了儿时的年味。而每年刚过大年初二,这些远来的“游客”就淅淅沥沥的开始离开,甚至还没到元宵节林业局就又回到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冬
林业局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看着每天在街边上坐着晒太阳等待那一天到来的老人,李进的心越来越沉重,他也想放下一切离开这里,但他这个年纪在这个时候出去能干什么呢?去给人看大门还是去大道上捡瓶子?出去开店做生意肯定是干不了了。新闻联播的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大力发展老龄事业和养老产业”让李进有了新的想法和感触,回想前半生错过了太多的机会,什么八十年代的股票,九十年代的四合院他都完美的错过了,更别提那些他到现在都理解不了的一些看不到摸不到的稀奇玩意竟然都能取得百倍千倍的投资回报。养老是国家力推的政策,但具体怎么做他还是不太清楚,但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创业”了。他拿出了当年做建材生意的劲头,他开始长时间的考察和调研,跑了很多地方,从高端老年公寓到乡下民间养老院,甚至社区的日间照料中心都没放过,看着老人们在这些地方晒着太阳,他发现一个尴尬的现实:富丽堂皇的“星级”老年公寓一个月的费用普通工薪阶层小半年都不一定能赚的到,而那些低廉的敬老院里往往除了老人什么都缺,老人去了不过是等日子。李进的心里慢慢的对自己要开一个什么样的养老院有了雏形了。只是在哪里开又让他犯了难,最好的地方肯定是市区,那里相对林业局人口更多,配套设施也更完善,但他又舍不得搬离这个奋斗了半辈子的林业局。最终还是李进的爱人点醒了他,两个人折腾了这么多年,家里实质上是没有多少积蓄的,想去市区办一家养老机构,光启动资金就是一头最大的拦路虎。更别说选址、建设等问题了。而在林业局开的最大优势是前些年房地产调控,几家拖欠他家建材款的开发商拿不出钱,就用林业局黄金地段的数套临街门市折抵债务。那几套房子李进的爱人原本是租给别人赚“稳当钱”了,但现在看到李进为了筹备“创业”的那股劲头,最终还是同意腾出来给他做“最后一搏”。他要把几套连通的门市房打通隔断改造成养老院的主体建筑,但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这一排门市房中间有两户并不是他的,房屋所有人也不想转让,李进的爱人也不同意他把那两个门市买过来,李进只好先将最北边的两间门市改造成养老院。
那门市房改造养老院,还有意想不到的好处,门市房的基础设施相对完善,比新建一个要省下一大笔设计审批和建设费用,而且这几个门市房的位置也很好,处于林业局繁华的地段,距离林业医院也很近。当他拿着方案去办手续的时候,很快就得到了批复和政策扶持。
拿到批文的那天,李进骑着他的三轮车在这个林业局转了很久,跑遍了每一个地方。塞北残阳映照着愈发茂密的东山,李进看到三角线当年的三粮店现在已经变成了车库;曾经的福利院、国营饭店、“森铁大院”也被一座座楼房踩在了脚下;向南走四中的教学楼和职工宿舍在那里空置着;以前最热闹的第一小学现在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北侧那一排低矮的教室被全部拆除,几台铲车正在用那些建筑废料填平一小西南角的那个大坑,学校东南角的那一片桃树林已经被推平了,这片桃林是小镇五月中旬最美的一个景点,看着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桃树被随意的扔在一边,桃树的叶子还是翠绿的,树枝上还有翠绿色的毛桃,摘下来一颗放到嘴里,那股酸涩的味道从未变过,偌大的三角线如今只有扬旗号火车道西边还有几间破旧的砖瓦房还坚强的站在那里向人们证明这一片早先的繁华。骑车绕到河南老头队,那里早已无人居住,眼前的一间间民房现在早已变成了一块块的菜园子,砖厂也被拆除了;继续向前骑早些年那路边成排的木器厂、锯房子都被农场给开辟成了农田,那一片片的大豆,一片片的苞米掩盖了这里曾经的繁华,更是遮蔽了很多年轻人的记忆;骑到五八农场后李进便掉头向苗圃进发,滑下那个被铲平的大坡,记得当时那个上坡得有四十来度,冬天的汽车开上去都很费劲,很多人更是直接在河南大桥西南角的小树林里的土路绕过去;路过第一中学能看到操场上踢球的学生,能隐隐的听到教室里传出来的读书声,李进将车停在门口渐渐的听痴了,一阵铃声响起把他惊醒;李进伸手擦了擦眼睛继续向南骑,水泥路尽头的检查站就剩几个破木板在道边那扔着,左手边的技术学校的房子现在看着也像危房一样,据说那里前年就被租出去搞养殖了,站在道边还能隐隐的听到里边有水貂的叫声,在河南转了一圈,河南这一片记忆中没变的只有苗圃的塔楼和五八农场的大地,一中的老楼和七小的破楼。顺着苗圃前的那条大路一路骑到了那个曾经做为林业局北部工业区的河北,曾经最热闹的工业区现在却变成了林业局最荒凉的地方,远远的望去第二中学仅存半堵残破的围墙和一排墙面有明显裂痕的教室,那教室的墙面有的地方甚至隔着几百米都能看到它被压成了弧形,再向北,蓝桥下边的小溪仍在潺潺的向汤旺河流着,只是那些曾经陪伴他的邻居院子里全是杂草,那烟囱里再也飘不出袅袅炊烟,只剩下那房檐里偶尔传来燕子的叫声,证明这里曾经也是个积福之家;继续向北,那座最奢华的第四小学现在除了那闲置的操场就仅剩一座危楼在那里;对面的清真寺的院落早就和周边的民宅一起被被推平了,现在仅剩那个残破的铁门还在那里支撑着,整个河北片区唯一还能用却被空置的老建筑只剩最早被关闭的造纸厂那老厂房还默默的戳在河岸边和铁路道口的那座农村信用社的小白楼遥相对望见证这林业局老工业区的变迁。转了一圈发现也就中心大街的老建筑还有很多,但工人文化宫、豆腐厂、榨油厂和附近的住宅都变成了楼房。
最终来到了扬旗号的老宅遗址,那地方是李进长大的地方,如今老宅里父亲的泥草房早已坍塌,他为了留住家里的那口老井把当年贴着老房子建的那间砖瓦房向西边扩建了一点,那间房子现在也没人居住了,只是放在那里当做一个仓房。老房子那坍塌的土墙周边全是荒草,父亲当年种的李子树仍然长在后院,只是现在歪歪扭扭的,但就这么一棵“歪瓜裂枣”的树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每年都能爆出一簇簇的白花,结出一颗颗的果子,虽然不大但是很甜。李进站在废墟之上望着东山下那排即将被改造成养老公寓的门市房,他淡淡的笑了,他知道只要这个养老公寓在,他就有一条能够保障自己未来的后路。
二零一九年,李进所在的林业局迎来了最残忍的一刀,林业局和周边的两个区合并成为一个新的县城,而这个林业局也被降级成镇了,李进的“诚信老年公寓”也在这次变革的浪潮里,启动了最重要的一次升级改造。
“诚信老年公寓”原本是临街门市,这个地段曾经寸土寸金,可随着林业局的重新挂牌,行政部门北迁,小镇的房价就像流星一样不仅是触底了,甚至在地面上砸了一个大坑。养老院南边的菜市场还在,每周赶大集的商户还来,但是周边房子的租金却无论怎么降也没人接手了,大量的房子空置,有能力的都搬去市区了,条件一般的也都去了新的县城,小镇里年轻的面孔更少了,整条大街上除了淅淅沥沥的老头老太太,就剩下那些还有舍不得“家业”的“中老年人”了。李进在没人看好房市的时候,直接抄底把那两间之前房主不想出手的门市房“圈”了过来。他没有将内部装饰推倒重修,而是想最大限度的利用原有的基础,只想在结构上做适老改造。但施工过程却是对李进的一场极致的考验。要把饭店改造成符合消防和卫生标准的养老机构,难度远超新建。已经50多岁的李进那时候背已经有些驼了,那是年轻时压下的病根,他一点点的解决施工过程中的每一个难题。
“诚信老年公寓”的硬件设施改造好之后,又开始研究软件,他不懂什么“医养结合”的时髦术语,但他知道对老人来说最怕什么?如今的老林业局变成了小镇,各项设施越来越差,原来的县医院现在的医疗水平基本上和市区的大药房画等号了。李进为了给老人提供更好的医疗环境,他将隔壁的药店、小诊所、以及那镇医院全都串联了起来,要是需要普通药品可以直接去药店取,老人若有个头疼脑热需要急诊隔壁诊所的大夫拎着药箱三五分钟就能赶过来,万一遇上疑难杂症也可以找县医院出面安排一路转诊至市区更权威的医院。
经过近一年的改造升级,“诚信老年公寓”重新开业了。开业那天的清晨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在开业典礼前便停了下来,典礼开始的时候乌云一扫而散,天空湛蓝清净的像一块蓝宝石,这场典礼极其简单,只有院里的几个老人参加,过程也极其简单,没有冗长的演讲,也没有花里胡哨的表演,只是去“福祥饭店”请所有人吃了一顿好的。
“诚信老年公寓”的定价很亲民,虽然硬件设施不算顶级,但胜在干净、温馨。开业不久,两层楼几乎住满了。住在这里的有李进嫂子的老同事、有类似李进母亲那样的“五七工”、有当年上山下乡支援边疆的“知青”、有一些为保家卫国远赴异国他乡的“老战士”,甚至还有当年跟李进一起在砖厂和泥在雪窝子里扛木头的老伙计。李进最惋惜的就是,他的师兄于大厨的儿子,前些年在粮库停业的时候带着爱人去了南方,虽然平时有联系,但已经很多年没握过手了。新“诚信老年公寓”的第一个严冬,李进和他的爱人就不回自己那栋楼房了,而是搬进老年公寓的值班室住。
除夕夜,一些不回家的老人围坐在长桌前,跟着李进两口子一块包饺子,这天稀稀拉拉的会有看望老人的子女带着新年的礼物将老人带到房间里说几句体己话便匆匆的走了。
“小进啊”赵大爷眼角含着泪的说:“你是个好人,这……这家暖和,家里就我那傻儿子,天天喝的醉醺醺的,哪管我的死活,在这还有这些老家伙给我唠唠嗑打打牌,还是这里好啊。”
李进没说话,只是用力的握了一下老人颤抖的手,打那以后只要不出门办事,就能看到李进在养老公寓里为老人服务的身影,听老人说以前的故事。李进听着这些故事起初只是笑笑,后来慢慢的开始记录这些内容。随着年岁的增长,李进不再包清林号,也不再打松子了,只是偶尔进山采点蘑菇野菜啥的,他把更多的时间都留给陪伴老人和改善养老公寓的环境上。
每年春天组织老人集体做个体检顺便打森林脑炎的疫苗,体检完再带着老人在小镇周围转一转。
夏天的时候带着老人去河边乘凉,看着东山那新栽的树越来越大,偶尔还能在林子深处看到几棵躲过砍伐的红松零零散散的在那些杂木林里,就像是证明这一片曾经是它们的领地一样。河水清的啊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天上的云彩和东边的大山还有山根散落的几栋房子都倒映在水里,偶尔还能看到老鹰在天空盘旋。
“早先那一片哪有房子哦”。坐在轮椅上的赵大爷眯着眼睛嘟囔着:“那一片原来都是红松,那树壮的呦,五六个人都抱不过来,密密麻麻的,后来砍了个干干净净,现在栽的那些都是个啥玩意,歪七扭八的,做个房梁都嫌他们不直溜”。
李进搭话:“那时候您多大?”
“十六七吧,具体多大我也记不得了,就知道那时候小鬼子刚跑没几年,火车站那片还能看到以前抗联搭的‘马架子’呢。”正说着,赵大爷看见几个小孩子脱下衣服准备下河摸鱼,着急的喊道:“小进,赶紧拦住这帮娃!”
李进一回头二话不说的就跑了过去,一把揪住带头要跳进河里的小胖子的后脖梗,一看是老王家的孩子:“小胖,别带着这帮玩意胡闹,这河你看着浅,下边全是前些年采砂留下的暗坑,掉下去可上不来,想抓鱼回家叫你家大人带着你们玩。现在赶紧回家叫你爸过来,他一会不过来,我一会去你家把你来大河的事告诉你妈”一句话下来,几个孩子立马老实了,衣服都来不及穿,抱着就跑了。
看到坡上的赵大爷还在紧张的看着这边,李进喊了一嗓子:“放心吧赵叔,都处理好了”。
老赵头气的直拍轮椅的扶手,叹息道:“这要是搁以前,我非得拿竹稍子抽他们,这帮娃胆子太大了,老喽,管不动人了。”李进走到他身边,赶紧岔开话题“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现在的生活多好啊,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这帮孩子还需要您学习‘把青春献给大山’的奋斗精神呢”
赵大爷抬头看了李进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再接话。
日头越来越晒,被刚才那几个小崽子一闹,大家伙也没心思看风景了,李进招呼护工把老人送归公寓,自己蹲在河堤上等小胖的家长,孩子上大河这种事不是小事,得跟家长说一声,要是孩子再偷跑过来出意外可就晚了。
秋天是最美的季节,每到这个季节李进就会组织老人去河北车队看五花山,去汽车营地北边的室外展览馆看一看曾经操作过的那些伐木和运输老装备,有的时候也会开车去自在乡里野炊,或者去森林公园或者S204省道去欣赏秋景。尤其是S204省道上甘岭的那一段,路边种的落叶松在这个季节叶子会变成金黄色,阳光一照就像公路两边长了两排黄金一样。没到这个季节,李进除了开始屯菜腌菜,他还会去“嘉荫农场”淘一些新下来的大米,并亲自做一锅“大丰收”再用最新鲜的松子和老宅子种出来的苞米炒一道“松仁玉米”。
而冬天是一年中最漫长最难熬也是最考验人的季节,这个时候的李进反而是最忙的时候,他每天都会把门看的死死的,不再让老人们出门,那溜光水滑的路面年轻人走在路上都容易跳“霹雳舞”,这帮老家伙骨头本来就脆再加上年纪大身手不灵活,打一个“出溜滑”就可能去见马克思了,但天天躺在床上也不行。每到这个时候,李进为了防止老人在屋里太憋闷,总是想着法的让他们在屋里活动,组织他们讲述自己的光辉历史,甚至带他们做做操,打打太极。除夕夜更是会亲自下厨,来一道杀猪菜和小鸡炖蘑菇,那猪是平山散养的野猪,酸菜是李进爱人自己腌的,鸡是本地散养的小笨鸡,蘑菇更是秋天的时候李进自己去采的野生榛蘑,那香味能飘出很远,但他没说过为啥每年都做这两道菜。
终章
近些年,李进已经不再管理具体事务了,每天坐在“诚信老年公寓”的值班室里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偶尔骑着那个破旧的三轮摩托车在小镇里闲逛。
现在窗外的街道上别说是车,就连人都越来越少了,他的孩子在外地发展,每年回趟家就跟游客一样待不了两天就又要走了,老两口每天守着这个不算产业的产业,走又舍不得走,不走又不知道在等什么。
这个拥有亚洲最大的红松原始森林的小镇,现在每年都会接待数以万计的游客,但整个小镇现在只能在行政部门看到一些年轻人,整个小镇大概百分之八十的人都退休了。小镇现在的唯一的小学三小算上老师总人数还不到400人,初中还算好一点全部加起来大概700多人。夏秋的小镇上白天空空当当的街面上店面开着门,市场上坐满摆放着各种山货青菜的商贩,却见不到几个买东西的人。只有在吃完晚饭的时候小镇才会展现出它的活力,广场的马路边会停一排出租车,但并不是大城市的那种,而是各式各样的老头乐,面包车。小镇的人会不自觉的聚集到广场,他们会不自觉的站到自己的队伍里。广场东边是敲锣打鼓穿着秧歌队华服的小镇秧歌队,中间是放着流行音乐穿着时尚裙子的交际舞的散客,西边是放着动感音乐穿着简单的T恤的广场舞歌舞队,他们的音乐互不相通,混在一起甚至有些嘈杂,但三伙人却像没有影响一样,各自跳着各自的舞点。他们不会互相抢地盘,也不会相互排挤,有的时候甚至有些人会从这个队伍换到另一个队伍,大家也会嬉笑着接纳新的伙伴。广场的周边零零散散的围着几个带着孩子出来遛弯的年轻父母。街道上偶尔会路过旅游大巴,有的时候一周也见不到一台旅游大巴,但大巴里的人看着这里永远只是充满着稀奇,他们读不懂这音乐中“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绝望与“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孤独。晚上八点半,所有的音乐会戛然而止,就像突然断电了一样,这个时候就看着街道上都是三三两两的回家的人,他们或说笑,或沉默。但他们知道明天他们还会像朝拜一样重新聚集到这里。
小兴安岭的四季还在轮回,而这里的故事会不会传承下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