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带儿子去超市,看着他在琳琅满目的零食前反复挑选,我不禁想起小时候爆米花的情形。
“爆米花喽!”一声老年男子浑厚的嗓音划破冬季冰冷的天幕,似一道福音飘进馋嘴的农家娃娃们的耳朵里。在那些缺吃少穿的年月,一顿毫无营养的半饥半饱的寡饭,一身又脏又不厚实的冬衣,提拉着一双棉花早已死板的旧棉鞋,会感到冬天格外寒冷。这漫长而又百无聊赖的季节,孩子们无事可做,无吃食可以充饥,这走街串巷爆米花的老男人就成了最受孩子们欢迎的人。大人们再会过日子,也舍得给孩子们爆些米花当零食。人们多不舍得去用大米,都是挖大半碗玉米粒,自家地里种的,又不值什么钱,顶多搭上三毛五毛钱的加工费,就能炸出大半蛇皮袋的玉米花,能吃上两三天?这大概也是他们所能提供给孩子们唯一的足量的零食了,几乎不花费什么,真是物美价廉。
那个矮胖的老男人头发蓬乱,套一身黑得像理发店里劓刀布子似的旧工作衣,脚上着厚重的旧棉鞋。他发完这声悠长的呦喝,就寻个敞亮的地方,从架子车上卸下家伙事来:一个铁铸的小巧玲珑的压力锅子,长㮋圆形,尖的一头有口可以装填玉米、大米或黄豆,中间鼓出个肚来,另一头是个转把,中间嵌着个黑不溜秋的压力表;一个用旧水桶改造的炉子,炉芯是用黄泥手工糊的,上面焊着两个放压力锅的支架;一只手摇的鼓风机,总得有个人给他摇着才能用;一个头部用旧拖拉机轮胎圈做的胶皮口,有点像套磨的驴扎脖,后面是几个化肥袋子缝在一起做成的长筒子,尾巴处系着扎绳─一定要系好的,一旦忘了,强大的气压会把玉米花崩得到处都是,到时候主家只能去地上捡了。他摆好自己的小板凳,却并不急于开干,而是从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旧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包芒果牌香烟来,点着一根,悠闲自在地猛吸一口,那纸烟着火的地方猛地一红,又瞬间变成灰黑,两股青烟从他两个鼻孔里喷出来,然后他才用剩余的火柴棍点着了棉软的引柴,逐渐加入玉米皮,麦秸秆,小树枝,小硬柴,将火生起来。将第一个孩子的玉米倒进锅里,若是带的多,装不下,则须炸两锅,按锅收钱。“多加点糖吧!”小男孩渴求地说,露出他的豁牙嘴。老男人又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纸包,从里面捏两粒快糖丢在锅里,才盖上盖子,又用铁棒扭上几圈,确保不会跑气,才放在支架上,然后道:“快去寻些柴火来!快接续不上了。后面的排队哈!别挤!不能离火太近,看烧着你!谁家的孩子这是!”他嘴里叼着半截烟卷,并不用手扶着,任由烟雾呛着他,从黝黑的脸庞上飘过。他好像一匹跑惯长路子的驿马,不用看道就知道该去哪,老师傅转着锅子,无比地轻松悠闲。
柴火都是孩子们自己寻的,老男人只管炸,不管柴火,不像有的爆米花的烧煤,还加的有煤钱,自然就贵些,八毛一块的都可能,他只收加工钱。这些大小孩子,有的用篮子装一篮子玉米芯,有的扛个玉米秸秆个子,有的是两抱子豆杆,有的却是拿个芝麻杆捆子,也有拉个大树枝的,到这里用老男人那豁牙的菜刀剁成一段一段的。孩子们在火边兴致勃勃地等着,有些勤快的还帮住添柴,摇鼓风机,“呼啦呼啦”火苗窜得高了不少。“中啦中啦,填得太满会灭的,先不要填了!”叼着烟卷的老师傅微笑着吩咐道。一炮成熟大概得五六分钟,然而在等嘴吃的孩子们看来,这个过程相当漫长,加上人多,有走的,但也不断有带着玉米,捏着毛票来的,所以耐心等待就成为成功的关键,因而也就没人会放弃这美食的诱惑,甚至等到天黑了,还有几个小朋友在等。师傅转几圈就看看那个压力表,转几圈再看看。“行了么?”第一个孩子急切地问,“早着呢!再去寻些柴火来,你这麦秸不经烧。”师傅不急不躁地说,然而他后来也开始频繁地看压力表了,由四五圈一看到一圈一看,大家都明白快要熟了。终于师傅停止了转动,站起身来,把烟屁股吐到地上,一脚踏灭了。对那孩子说:“去把袋子扎紧了!”那孩子得了圣旨般地飞跑去了。别的孩子也精神一振,瞪大眼睛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拎起小猪崽似的压力爆锅,来到那个长蛇似的张着大口的爆破袋子前,看那孩子扎紧了口子,旁边的孩子们都捂起了耳朵,仿佛怕那一声如同天雷似的响声。师傅将铁棒插在压力锅盖子上的小孔里,使劲儿一撬,那动作亚赛孙行者蹬翻老君炉一般,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从锅里窜出一大团子烟雾,缓缓飞向高空,将玉米花的香气弥漫得到处都是。这动静太炸裂,把树上叽叽喳喳的小鸟都吓飞了。从爆破口那里崩出一些玉米花来,排队排得失去耐心的孩们都去哄抢崩得四处都是的玉米花,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下一个!”老男人一声喊,开始收钱,装锅。有大人帮助那上家孩子将长口袋里的玉米花一节一节倒腾到尾部,将扎绳解开,慢慢地往他家袋子里倒,全部入袋才将扎绳重新扎紧。大人抓一把吃着,那孩子兴高采烈地提着半袋子玉米花回家了,他不必再排队,可以在家里享用他的美味零食了。就这样一会儿一炮,只听声音就知道这里有炸爆米花的,天色渐晚,一轮红日将醉酡的小脸埋在西山后面,没有炸到的,夜晚的火光照着他们消瘦的小脸。只有一盏马灯照着,以免装洒了玉米。“咦!你还在这排哩!晚饭都凉了,咱不炸了,走,回家!”“我不走,我要吃……”这孩子都快哭了。好容易快轮到他了,怎肯轻易放弃,把机会让给后面的那个小姑娘?“快了快了,炸了这一炮,就该你了,这锅马上就好了!”老男人满有耐心地又有些歉意地安慰着他们。
刚出锅的玉米花有些烫嘴,伴着玉米的清香味,又有些甜甜的,酥脆焦香,很难想像,一粒粒这么小的玉米竟开出这么大的白白的花,满满当当的大半袋子,吃起来叫人收不住口,吃完这把又抓那把,直吃到口干舌燥,嘴上磨了泡,大人就发话了:“吃多了上火!还吃不吃饭了?吃这个吃饱?快扎起来,明天再吃,别皮了!”到第二天,依然爱吃,依然那么美味,然而渐渐地少了,第三天,仅剩下些碎瓣瓣和哑豆,又皮又硬,也都吃了,总比没有强点。
然后,没事的时候常常想起,而且盼着那个矮胖的老男人什么时候再来。
长大后,离开家乡,整日忙碌,再也没吃过家乡那美味的爆米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