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家院墙外的荒坡边有一大片竹林,再远一点则是一片桃林。这片竹林是尹家老宅里最好的风水了,它四季常青,而且范围越来越远,将要繁衍到桃林的领地了。我家没豆角架子了,就去她家砍一捆;我钓鱼没鱼竿了,就去竹林里找一棵又细又高的;绑电视天线缺根长竿,就去竹林里选一棵最粗的……为了竹子,我没少往姑家跑。
春天,一场缠绵悱恻的细雨过后,万物生机盎然,到竹林边看去,拱出一大片一大片的嫩笋,尖尖的脑袋,穿着紫褐色的外套,东张西望地瞧着这个新奇的世界。姑姑是从不让人挖春笋的,她说:“春笋都是要留下来长成竹子的,本来呢,太稠的地方是应该挖去一些,保证合理的密度,但咱们这里主要是做菜架材料,不用太粗,倒是要稠一些。”可不,每到冬天,她家都会砍上七八捆竹子,卖给种菜的菜农,他们要搭豆角架,黄瓜架,丝瓜架,葫子架……都得用上这种竹子,粗细长短正合适,关键是价格便宜。“要挖就挖冬笋,‘九前冬笋逢春烂,九后冬笋长势旺。’,笋子要是在交九前出了土,那是它生不逢时,出生前它老妈没瞧黄历。马上会碰到数九寒天,把它冻成冰棍,一天就死翘翘了。等天一暖,里面就全烂掉了,所以一定要挖出来吃,不然烂掉太可惜了。”每年她都会晒很多笋干,腌制不少笋菜,我一去她家,回来时都是大包小包地带回去。“拿给你爸尝尝!”姑姑总是这么说,尝鲜的人里从不包括我们—她可真亲她弟弟,仿佛我们都是只能沾爸爸的光吃一点似的。
最不高兴的事就是她挖笋老喊着我,累了我得接力,挖多了我得帮她运。最烦她老是问这问那,家里打了多少麦子?这学期学习成绩怎么样?你妈妈的哮喘病好了没有?喂的猪多大了,卖了没?羊又生了么?现在有几只?牛呢?现在有几头了……不胜其烦。她挖着挖着,忽地就挖到了旁边的竹根,它上边正有个跟嫩姜芽似的东西,又白又小的,似刚出生的娃娃。“姑,这是啥?”我好奇地问。“这是笋芽。其实竹笋在钻出地面前,已经在地下呆了两三年。”“什么?”我眼睛瞪得大大的,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它像蝉的幼虫一样,蜇伏在地下几年,等待一朝破土而出,脱壳成蝉?那蝉的幼虫在地下吃土里的营养,竹笋在地下那么久干嘛?我想来想去,不明白发个芽怎么用这么长时间,就拿这问题去问她。她想了想,意味深长地说:“它在地下可没闲着,你看,它不断生长出竹鞭来,牢牢盘在地下,扎下深根,蓄积足够生长的力量,等它感觉一切都准备好了,才拱出笋来呢!这就像一个人,想做成一件事,你得做好充分的准备才行。就算准备好了,出笋的时机不对,比如九前的笋,也只有失败的份儿。”我感觉她这话很有分量,因此没有说话,低着头仔细品味其中的含意。我似乎懂得了充分准备和选择时机对成功的重要性。
姑姑见我不说话,接着道:“等它一出土,可就长得快了,一天能长一筷子多高,半个多月就长成大竹子了。它为什么要长这么快呢?”姑姑笑着问。我左思右想,无法回答,就疑惑地道:“那你说为啥嘛?”“因为它从出土就很嫩很软,是最脆弱的时候,哪怕一只鸡一只羊,一个三岁的孩子,都能把它弄伤弄断,得亏前几年积蓄的力量,让它根深蒂固,飞快地长大,变高变硬,就再也不怕外界的破坏了。”“啊!这么说起来,竹子还真是聪明呢!”我赞叹道。竹子不像人那样,幼年有父母保护,有老师教育,有国家法律护航,可以无忧无虑地健康成长,它在自己最软弱的时期,要尽快地生长,努力使自己强大起来。姑姑道:“人也是一样,小时候好好学习,就是积蓄力量,一旦到了社会上,就要让自己尽快地成熟起来,使自己尽量避免受到伤害。”“嗯,姑姑,我懂了。”姑姑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往里面走时,那里的竹子就大一些,可能是专门留下的多年的竹子。我们发现不远处有一棵枯死的竹子,姑姑上前仔细看了看,说:“这棵不是枯死的,是被竹虫咬死的。你看,”她指着竹子上的虫洞说,“这就是它们打的洞。”她几刀砍断竹子,我们又往前走,又发现一棵,也有虫蛀的孔洞,就砍了它。我们挎上篮子,一人背一根枯竹,出了竹林。姑姑将这两棵竹子一劈两半,从里面倒出来许多又白又胖的竹虫。“有美味啦!”姑姑高兴地说,把竹虫捡到一个铁瓢里,在压井上洗干净,到厨房里一顿烹炒,盛在盘里端上桌来。“这……能吃吗?”我望着从未吃过的这些虫子,心里有点抵制,这不就是跟豆虫,土蚕一样的虫子么?恶心死了!“来,尝一个,好吃着哩!”姑姑一个劲儿地让我。我胆怯地夹起一个,放在嘴里,一咬,一股嫩汁喷出,香香的,辣辣的,又软又糯,果真很好吃。
晚上,姑姑是不让我去竹林边的。她告诉我,那里有一个黄大仙,天黑了就出来吃鸡,它已经得了道,见了人是要讨封的,它会问你它像什么?“那该怎么说呢?”“你要回答它像仙,若说它像怪物,它就升不了仙,还会怨恨你回答错了害了它。”啊?我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所幸黄大仙,我一次都没碰见过。后来我想,她大概是怕我碰到蛇或蝎子,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姑姑前年得心梗故去了,而那片竹林,依旧那么苍翠,那么生机勃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