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红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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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之平的新诗集《人世相认》（北岳文艺出版社2026年6月出版）终于和读者见面了。《人世相认》收录121首诗，跨度整整20年，可以说是李之平诗歌写作重要的阶段发展史，在诗集第一辑——“抒情与序曲”中，一首《不确定的山河》代表了这部诗集所表达的情感取向。
花开时我们跑遍四野
只为春天来了，山野
明艳敞开，当年的快乐
只需一点微光
次第欢腾的山野
不羁的野马。桃花，杏花
遮蔽了身影，也遮蔽了
母亲为我们的焦灼
是啊，山河始终壮丽，重叠
时间倒影，是岁月辜负了
我们的好时光。我们只能
搜寻越来越匮乏的赞叹
远和近的阴影中，事件叠加
人和事瞬间转换。随时抓住，
随手扔弃。摇晃身体与
山河共存。只有它们让我们真实
你听到风声从远处传来
不确定它们的呜咽
是来自星际传递太空密令的叹息
还是山河大地发布的皱褶
据了解，这首诗经过李之平反复的打磨和润色，并作为诗集开篇第一首诗，可见她对这首诗的重视。自九岁随父母举家从山西阳泉盂县迁往遥远的新疆伊犁尼勒克县，到1995年离开新疆南下广东，后又北漂京城……，半生的迁徙、漂泊，九岁前的那一点微光成为她热爱生命，坚持诗歌写作的原动力。
“是啊，山河始终壮丽，重叠 /时间倒影…我们只能/搜寻越来越匮乏的赞叹”，山河还在，而在当下，我们不得不面对各种各样的生存困境，连赞叹都成了靠搜寻才能得到的匮乏品。
”远和近的阴影中，事件叠加……”，李之平在这段中展现出良好的诗歌大局观和语感，“远和近”运用类似摄影艺术，“事件叠加”隐藏在阴影中，而“摇晃身体与山河共存”精妙地印证了自身存在的真实性。
“你听到风声从远处传来……”，“风声”是全诗的神来之笔，它的不确定讯息来向星际太空和山河大地，这些讯息让我们对未来感到忧虑，也向我们所处的时代发出摆脱生存困境的强烈启示。
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张平评价李之平诗歌：“以独特视角洞察世界，于日常琐碎中提炼出深刻哲思。其语言凝练且富有张力，意象新奇而意蕴悠长”，如《漆器，从童年时告别》：
九岁前，老家正房长久立着
两个大漆柜，一个黑底，一个绿底
我时常盯着它们身上的图案
只有它们连通时间、远方
一线光冲开封闭山村
世界腾空于立柜并穿越我
九岁前，山西老家的两个大漆柜吸引着李之平的目光。在大人眼里，大漆柜是随光阴流转的老物件，在李之平眼里，它们身上的图案幽远、神秘，“世界腾空于立柜并穿越我”，漆柜灵魂附体，成为李之平认识、感受生命存在的灵物。
花朵，云层，人物。这些模糊形象
与日后马王堆墓的升天图重叠 ……
李之平用细腻的诗句讲述山西老家那两个漆花立柜，想引出“告别”一词，九岁告别故乡，迁移新疆，20多岁告别新疆，南下广东……，一路辗转，两个立柜发出的光引领着李之平诗歌之路，正如她在此诗的结尾所言“挣扎在底层的人们/本着光，那层救赎的光/并不遥远，充满安详”。
尽管李之平早已是国内知名的女诗人，但她一直将自己定位为来自底层的诗人。这不是低调和自我矮化，而是紧贴山河大地的深刻觉醒。从题材、内容上分析，《人世相认》大都来源于平常生活的感悟和体验，语句整体沉厚、稳实，富有哲理。然而，李之平的一些看似平常的用词读起来却让人感觉冷峻、锐利，心头一震，如“一个人要遇见另一个人 /不亚于质子和中子/碰撞前的精准筛选”（〈人世相认〉），用质子和中子这种物理名词加上“碰撞”“精准”“筛选”，用词摄人心魄。“电光火石把人攥紧/那是放在心口的时刻”，质子和中子碰撞的电光火石绽放出情感的火花，那一刻深深烙印在心口。“黑暗中隔绝/漫长岁月，孤独冲积成荒漠 /茫茫天地，不带任何暗示”，这里的“漫长岁月”“茫茫天地”一般情况下会被认为是俗句，但在这首诗里却恰如其分，充满张力。又如”这一刻是清醒的/被攫取的时间/在夜里一一清算/这笔账不会有结果/语言表达让人生厌/这世上的牵挂再无疆界/所谓幻城——内心的绿色城堡 紫色庙宇早已坍塌”（〈黑夜的信〉），“清醒”“攫取”“清算”语言上平淡无奇，放在诗里却精准戳中人心。“绿色”“紫色”则是包裹和传递某种意义的，这个意义并不是藏在色彩的背后，而是溶解在语言肌理里。《人世相认》的许多作品讲述诗人的人生遭际和疑惑，但过程却显得平静、从容，这是诗人在三十多年写作生涯里逐渐积累的倾向于哲学的修养和觉悟。
如何以诗意对抗生死、创伤、磨难，李之平在这部诗集里给出了答案。如《五十年后》：“告别人世，告别一切恩怨，悄无声息/仿佛地球对于宇宙一样渺小/仿佛蚂蚁对于人类一样/无足轻重”，李之平用深邃宽广的诗句诠释了对生死的觉知。如《创伤的遗迹》：“我已经忘记/疤痕的由来/因为伤口好了/尘屑留在肉里/我今天长久地端详着”，肉体的创伤会随时间流逝慢慢愈合，而尘屑却时刻提醒你不要忘记。“它的颜色/暗示着肉体的污点/像历史一样倔强”，肉体的污点其实是心里的那道坎，它就像历史遗迹，倔强地留在你的记忆深处。
诚然，《人世相认》在题材上主要集中于主体生命体验与外部的客体感知，但不可否认这种感知引起了经历过时代变迁读者的广泛共鸣。笔者认为，李之平的诗依靠的不是单纯的“经验主义”和西方诗学理论，而是努力摈弃虚无的“造诗”思维，追求更真实的精神维度。在《第二种现实》中，李之平发出了对生存与现实的灵魂拷问：“你背叛了你的誓言/就像所有人曾经的那样”，个体背叛誓言，这是事实。但所有人背叛誓言，说明背叛具有普遍性，这是第一种现实。“而沉默/使用另外一种话语/那里有你的呼吸，你的气味，你的眼神”，沉默是生存的普遍性本能，它更接近原始状态，更真实。接着“这是第二种现实/跟你的步伐和你讲过的话都不相同 /它的印记在石头上/而看不见的风把石头吹进大海深处”。第二种现实是诗人对生存与现实的终极定义，突显了李之平执着、坚韧的现实主义诗歌信念。
生活中的李之平性格开朗、直言率真，对于社会文化领域“假、大、空”的乱象，敢于发声、勇于批判。对待诗歌写作，李之平秉持着冷静、客观、克制的语言风格，虽常常以锐利的角度介入却从不追求泛化的虚蹈语境。对于父母、亲人、故乡，尤其是新疆李之平始终饱含深情。《人世相认》121首诗中有关新疆的诗占了五分之一，如《喀什河岸》《棉花叙事》《在尼勒克家中》《牧场的空寂与喧嚣》《新疆时间》《驶向帕米尔高原》等等，长期的新疆生活赋予李之平旷达、深沉、内敛的诗意情怀。海德格尔认为，诗人的天职是“引领人类还乡”，通过命名存在、守护语言，在诸神隐退的“世界黑夜”中，为人类指明栖居的道路。李之平把新疆视为自己的精神家园，在她的笔下，新疆的山川地貌、四季变化、风土人情、牛羊牧场甚至一草一木都是有生命有温度的存在。如《新疆时间》：“醒来的时间同内地一样/四五点钟，外面是半夜 ……/开灯写作/穿越，漂浮/幻梦里才有真实”，从岭南回到相距五千多公里的新疆尼勒克家中，感觉在穿越、漂浮，唯有写作才能让幻梦成为真实的体验。”父母还在炕上/招呼我和兄弟们吃早餐/母亲提前披衣下地热好馍馍和茶”，幻梦里父母还是以前的模样，兄弟们都在，一家人在一起生活虽然清贫却很温馨。“呵气冒着烟/大路空旷，白杨林立 /一个人走路去上学/不确定走在了尘世与天国”，时空交错，回到过去独自走在的上学路上，冰天雪地，像身处超越世俗的天国。李之平用超现实的意象契合了“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她用最直白、最贴切的诗句表达了对新疆这片热土、对父母、兄弟难以割舍的真情挚爱。
李之平简介：李之平，生于山西，新疆长大。民盟盟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主事诗歌，散文，兼及评论和翻译。获2015年度第一朗读者年度最佳诗人、2019年度突围诗歌奖、2022年度大地文学奖评论奖。著有文化论著《色空书》（与蔡俊合著），诗集《敲着楼下的铁皮屋子》，主编《新世纪先锋诗人33家》等。曾任《诗选刊》《青春》文学杂志编辑。现居广东肇庆。李之平，生于山西，新疆长大。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民盟盟员。文学创作主事诗歌，散文，兼及评论和翻译。获得2015年度第一朗读者年度最佳诗人。2019年度突围诗歌奖。2022年度大地文学奖评论奖，著有文化论著《色空书》（与蔡俊合著），诗集《敲着楼下的铁皮屋子》。主编《新世纪先锋诗人33家》等诗歌图书和公众号。曾任《诗选刊》《青春》文学杂志编辑。现居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