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柳镇离我家不过十来里,因北头那座古旧的榨油坊,老辈人总唤它“油坊坎”。彼时交通闭塞,汉阳的商旅若要绕汉江往来,必经这弯弯曲曲的山路,于是“油坊坎”便成了南来北往的咽喉地。
从老家出发,爬一道坡、下一道梁、穿过一片树林,再穿过那片松杉林一路下去,一湾碧绿的汉江水便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底。澄澈而照人,沿陡峭山径往下走,江面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碎银似的光,巴茅草与芦苇在江边疯长,水鸟在芦苇丛乱飞。野鸥惊起时,翅尖掠起的浪痕还没散尽,另一只已扎进了芦苇丛。
渡口的两只窄船总在江面上晃悠,艄公青筋暴起的手将船桨拍得“啪啪”响,浪花溅在岸边的巨石上,溅起一蓬蓬白沫。待小船靠岸,穿过巴茅草织就的绿帐,爬过层层石阶,后柳集镇便在眼前铺开——清一色的矮瓦房,土墙被岁月啃出了斑驳的豁口,墙面上农业学大寨”的标语还残留着当年的狂热。
榨油坊里的号子声最是惊心动魄,赤膊的汉子们将撞油杆拉得如满月弓。弦,“哐当”一声猛砸下去,金黄的菜籽油便顺着蔑框的缝隙渗出来,稠稠的油香混着汗味,在巷子里漫开。酒肆的檐角挂着酱色的酒旗,核桃树的枝桠悄悄探进了窗台,枣子在瓦当上坠得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在房檐下串成了金黄的帘幕。
后柳集市永远是沸腾的。卖柴的老汉将扁担搁在墙根,卖鸡鸭的婆娘扯着嗓子吆喝,药贩子把蛇皮袋里的草药倒在青石板上,手指翻飞着吹嘘疗效。肉案子前,掌柜的屠刀闪着冷光,案板上的猪油亮得晃眼。棉纺作坊的弹花机“咚咚”地响,奏响和谐而优美的弦律,飞絮在阳光下跳着迷离的舞蹈,可一进作坊,呛人的棉尘便直往鼻孔里钻。西街的牲畜棚更热闹,牛贩子的唾沫星子和着羊粪味在空气里搅和,红石柱撑着的瓦篷下,牛哞羊咩能把人的耳朵磨出茧子。牛押子用手指比划着,唾沫飞溅。
后柳中学旁的那扇铁锁木门后,藏着镇里的秘境。后来才知道,那是老王家的旧院,也是战斗英雄王范堂的童年故地。岁月的痕迹印在青石台街上,王范堂投笔从戎的壮举,依惜浮现在历史的记忆里。最神奇的是“跨越千年的屋包树”—枝叶繁茂—一棵皂角树从灰瓦间硬生生钻出来,枝桠把瓦沟撑得变了形,谁也说不清它长了多少年,只知道每片叶子里都藏着老辈人的故事。
如今,那条爬满巴茅草的山路早没人走了。移民搬迁的政策让山民们住进了城里的新楼,汉江沿岸的公路却如银带般铺开,汽车碾过路面时,连一粒灰尘都扬不起来。路边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唱,柳枝把影子泼在地上,枇杷树与桃树挤挤挨挨,一到丰收季,金黄的枇杷、粉红的桃儿便把枝头坠得低低的,招惹得游人直咽口水。
青褐色的老街早换了模样。雕梁画栋的楼阁沿着江岸铺展,红墙黄瓦在绿树间时隐时现,往来的游人身着旗袍,撑着油纸伞,在青石板路上踏出“哒哒”的脆响,倒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古画。“汉江三峡”的游船在江面犁开白浪,画舫里的丝竹声顺着风飘得老远,岸边的茶馆里,茶艺师的长嘴铜壶上下翻飞,沸水注入茶碗时,腾起的白雾里都裹着茶香。
夜幕降临时,水乡便成了灯的海洋。酒肆的灯笼映着江水,把一湾绿波染成了琥珀色。食客们围坐在江边的石桌旁,点一盘汉江鱼,抿一口苞谷酒,酒酣耳热时,有人拍着桌子唱秦腔,惊飞了岸边的白鹭。茶馆里更热闹,说书人拍着醒木,把郑老斗勇、王范堂血战台儿庄的故事说得惊心动魄,听得茶客们忘了续杯。
最动人的还是“屋包树”下的篝火晚会。来自各地的文艺队围着篝火又唱又跳,火苗把人脸映得通红,歌声顺着江风传到了对岸。游人们或挤在人群里欢呼,或坐在皂角树下,看月亮从树杈间漏下银白的光,听江水拍岸的声响,恍惚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若你得闲,不妨来这水乡走一遭。在汉江的渔舟上钓一下午的清闲,让江风把所有的烦忧都吹散;或是钻进茶馆,看茶艺师用沸水在茶碗里变出云雾;再尝一尝汉江的鱼、山中的菌,让舌尖记住这水乡的滋味。
后柳水乡,这卷被时光浸润的长画,定能让你醉在它的旧梦与新颜里,不愿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