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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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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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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火炉情

冬至一到,数九寒天便踏着霜风如约而至。老辈人传下的俗语字字真切,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冻死老狗,一年里最冷的时节到了。往昔山里的日子,这时节便没了别的营生,田地里冻土封得严严实实,犁铧下去只撞得火星四溅,非但耕不动半分地,还怕冻伤了藏在土里的种子,于是山里人的日常,便只剩上山打柴这一件事,日日往复,皆是为了攒下过冬的暖意。

火,是这个季节里最神圣也最庄严的馈赠。自从远古祝融托火济世,到燧人氏历尽艰辛钻木取火,这一簇跳动的火苗,便成了人类最忠实的伙伴,驱散黑暗,抵御严寒,点燃了人间烟火,让这份温暖与生机,代代传承,生生不息。想来数九寒天里,最惬意的幸事,莫过于围坐于一堆熊熊燃烧的旺火旁取暖。那火焰窜得极高,烈烈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把围坐之人的脸庞照得通红发烫,眉眼间的笑意被点亮,映出满室的喜庆、和谐与欢畅,那份从心底涌上来的狂热与暖意,滚烫而浓烈,纵有千言万语,也道不尽其中滋味。

往日里,但凡遇上大型节日盛典,篝火晚会定是压轴的热闹,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把满心的幸福与欢喜都融进歌声舞步里。可山村地广人稀,难办这般盛大的集会,却也有独属于山里人的温情。劳作了一天的山民,踏着暮色归家,卸下肩头的柴担,便在堂屋的火炉上架起一堆旺火。全家人围炉而坐,老人慢悠悠讲着过往的故事,中年人唠着田间地头的收成、邻里间的家常,孩童们在一旁嬉闹打趣,闲话家常里,皆是烟火温情。更要紧的是,春节已近在咫尺,山里人素来有新春不打柴的忌讳,一来图个新年清闲,二来也盼个岁岁安康,所以过年这一整个月要用的柴禾,必得在数九天里尽数储备妥当,才算安心。

说来也奇,山林经了数九寒天里的合理砍伐,非但不伤元气,反倒长得愈发茁壮茂盛;那些枯木朽木,本是林间的累赘,经火一烧,藏在木里的细菌与虫豸尽数覆灭,化作暖人的火光与滋养土地的草木灰,待到来年春风一吹,整片山林便会迸发出更旺盛的生机,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山里人家的火炉旁,总堆得满满当当的,大多是耐烧的木疙瘩。这木疙瘩个头大、质地密,烧起来火力足、暖意绵长,能从午后一直暖到深夜。火炉之上,用途更是百般多样,既能煮上一壶老茶,茶香袅袅暖透身心,也能烧上一壶滚烫的开水,驱散周身寒气;最妙的是悬上一口厚重的大吊罐,这吊罐可是山里人的“万能厨具”,焖饭、炖菜样样在行。吊罐焖出的米饭,颗粒分明又软糯香甜,吸足了柴火的烟火气;吊罐炖猪蹄、炖猪心肺、炖大肠,无需繁杂的调料,只需放上几片生姜、几段葱段,慢火细炖数个时辰,肉香便顺着罐口溢出,弥漫全屋。猪蹄炖得软烂脱骨,入口即化;心肺与大肠炖得鲜香入味,毫无腥气,每一口都是地道的人间至味,让人唇齿留香,念念不忘。

每至傍晚,暮色四合,山里的寒气愈发浓重,一家人便在火炉上架起旺火,通红的木疙瘩火噼啪作响,火光把人们的脸庞映得红扑扑的,也把整间屋子照得暖意融融,连角落里的尘埃都透着暖光。一人端着一碗喷香的吊罐炖肉,或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焖米饭,无需再去冰冷的灶台前忙碌,不必沾染刺骨的冷水,只需提前备好食材,往吊罐里一放,炒、蒸、煮皆可完成,既锁住了食材本身的营养,又留住了最本真的滋味,软糯鲜香,口感醇厚。这般做饭取暖两不误,省心又暖心,便是山里人独有的冬日智慧与幸福。

火炉深处的炉灰,被烧得滚烫红艳,更是藏着无数童年的惊喜与舌尖的欢愉。找一根小木棍,在炉灰里刨出一个浅浅的小坑,放进几个圆润的红薯,或是几颗饱满的马铃薯,再用滚烫的炉灰细细盖好,只需中途翻上一次,便全然不用担心烤糊。只需耐心等待半个时辰,一股浓郁的焦香便会从炉灰里缓缓溢出,越飘越浓,勾得人垂涎欲滴。此时小心翼翼地扒开炉灰,烤得焦黑的红薯与马铃薯冒着热气,剥开外皮,内里金黄软糯,红薯甜得流蜜,马铃薯粉得细腻,外脆里酥,满口生香,比起街头巷尾叫卖的烤红薯,滋味更是胜上一筹,那是独属于家的味道,醇厚而绵长。

若是实在等不及,或是白日里劳作间隙饿得发慌,便寻一把厚实的大铁勺或是扬铲,往熊熊旺火上一放,不消片刻,铁铲便被烧得滚烫。抓上半碗饱满的黄豆倒进去,快速地来回翻炒,黄豆在滚烫的铁铲上受热膨胀,噼啪作响,一颗颗炸裂开来,转眼便变得金黄酥脆。随手抓一颗丢进嘴里,嘎嘣一声脆响,满口焦香,清爽解腻,这便是山里人最朴实的零嘴——炒黄豆,简单却又让人百吃不厌。

到了夜里,临睡前往炭火中央煨上一截湿溜溜的花柳木,用余烬盖好,待次日清晨掀开,湿木便已被煨成了乌黑耐烧的炭火,火势温和又持久。儿时上学,我们总爱提着一个小巧的火炉,炉子里的火种,便是这般提前煨好的。揣着暖烘烘的火炉走在上学的山路上,寒风再烈,也吹不散周身的暖意,那点炭火,暖了路途,也暖了整个童年时光。待火炉里的明火渐渐熄灭,只剩温热的炉灰时,又有新的乐趣。从房檐下悬挂的玉米串上,随手扒拉一个饱满的玉米棒,掰下一把金灿灿的玉米粒,往温热的炉灰里一撒,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声响,玉米粒便在炉灰里翻滚炸裂,转眼变成了雪白蓬松的爆米花。赶紧用火钳快速夹起,生怕被炉灰烫了手,不多时便夹得满满一小碗,抓一把塞进嘴里,甜香酥脆,满口都是简单的快乐。

山里人给火炉备柴,也有着不少讲究,分为砍朳和打疙瘩两种,皆是代代传下的经验。砍朳全凭一身力气,大多选的是易生易长的花柳木,砍下整株树木后,便着手分级归类:细嫩的树梢,捆成一捆一捆的,专供厨房灶台烧火做饭,火旺且快,省时省力;粗壮些的树干与枝桠,便整齐地码在屋角,等农闲时用锯子锯成一尺来长的木段,再像砌墙一般层层码好,紧实又规整,取暖做饭时随取随用,发热快、热量大,往火炉里添上几段,不多时整间屋子便暖了起来。

而打疙瘩,便是另一种乐趣与收获。经了一整年的干旱、雨雪与霜冻,山林里总有一些树桩,从根部便生了虫害,渐渐腐朽枯萎,留着也是浪费。挖树桩容易破坏山林的土壤,山里人自有巧法,只需带上一把结实的锤子,对着树桩根部反复敲打,把周围的泥土敲松,让树桩与土壤慢慢分离,再顺势将其连根拔起,沉甸甸的树桩带着泥土的清香,便是上好的柴火。把这些木疙瘩装进背篓,沉甸甸地背回家,堆在火炉旁,烧起来火力绵长,暖意持久,整个冬日里,火炉都能保持着旺盛的火势,暖意萦绕不散。背着满满一背篓木疙瘩下山时,肩头虽沉,心里却满是沉甸甸的收获与欢喜,那滋味,就像钓鱼人钓到大鱼一般,满心都是成就感,久而久之,便也染上了“瘾”。每一次上山打疙瘩,都是一场与山林的邂逅,穿行在林间,挥锤、拔木,不多时便浑身发热,细密的汗珠从毛孔里徐徐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寒风一吹,浑身都透着清爽畅快,疲惫尽消,只剩满心的愉悦。

如今,老家的山林依旧郁郁葱葱,草木葳蕤,年年岁岁都焕发出勃勃生机,可老家的旧屋,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倾颓倒塌,那一方曾暖了我们岁岁年年的火炉,也随之湮没在尘土与记忆里,再也寻不到踪迹。可那些关于火炉的细碎时光,那些围炉而坐的温情,那些舌尖上的烟火滋味,那些打柴时的欢愉,却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成为我们这一代人最温暖、最珍贵的记忆,无论走多远,想起时,心底依旧会泛起阵阵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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