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一过,朔风渐烈,数九寒天便裹着寒意浸满山野。秋收冬藏,虫子蛰伏在冻土中冻得僵卧,河水褪去浊浪变得愈发澄澈明净,大地冰封玉砌,一片素白苍茫。这般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山中农村的年味却在寒风里愈发浓烈,为筹备过年,家家户户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打糍粑、熬年糖、做新年豆腐、蒸血馍馍、烤年酒,一桩桩年节活计接连不断,神圣中包含庄重,满是对新年的期盼。而在这诸多年俗里,最庄重、最热闹,也最让乡亲们惦记的,莫过于杀年猪、办庖汤宴,这不仅是一年劳作丰收的庆贺,更是刻在陕南人骨子里的生活仪式。
在旧时农村,年猪是家里的“聚宝盆”,一头膘肥体壮的年猪,意味着一年生活的富足安稳。厚厚的猪板油能炼出满满几大罐猪油,足以撑起一家人来年的三餐滋味,故而“杀得起年猪”是家境殷实的象征,也成了乡亲们争相推崇的体面事。山里地广人稀,杀年猪从不是一人之功,一头百十斤的肥猪,需得一众青壮劳力齐上阵,才能稳稳当当地将其按在杀猪凳上。后续拔猪毛、理杂碎、翻洗大小肠、斩块分肉,桩桩件件都是力气活、细致活,早先时候,这些活计多由村里的佃户、长工帮忙操持。主人家感念众人辛劳,也为庆贺一年劳作落幕,总会煮上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新鲜猪肉,让帮忙的人围坐一桌开怀畅吃。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吃上一顿现杀的鲜肉,一个人莫大的荣耀与体面。日子渐好,丰收连年,桌上的菜色愈发丰盛,从单一的炖猪肉,慢慢添上各色荤素菜肴,到后来干脆广发邀请,宴请邻里亲朋,摆起盛大宴席,厨艺愈发考究,这便是“喝庖汤”的由来,这场专属冬日的盛宴,也被称为“庖汤宴”。
陕南农村山里向来信奉“穷不丢猪,富不丢书”的祖训,再穷也要养猪贴补家用,再富也要供娃读书传承家风,唯有如此,家业方能长久兴旺。故而家家户户几乎都养猪,杀年猪办庖汤宴,也渐渐形成了“磨盘席”的规矩,一家接一家轮流操办。这样一来,既能集中全村青壮劳力,省时省力,也能借着轮席的机会,悄悄还了往日邻里互助的人情,可谓一举两得。久而久之,庖汤宴更成了农户们展示家境殷实、人脉兴旺的契机,仪式感也愈发浓厚。因年猪承载着全家对来年丰衣足食、幸福顺遂的期许,陕南多地都极避讳“杀”字,平日里提及此事,皆以“把猪洗了”“请过来坐一坐”相称,字字句句都透着对这份期盼的珍视与敬畏。为了图个吉利,盼来年阖家安康,家家户户都会倾尽所能办好这场宴席,往往提前数日便开始筹备,丝毫不敢怠慢。
筹备庖汤宴,是一场全家动员、亲朋助力的忙碌。主人家要早早采购食材,一大口袋的芹菜、萝卜、莲藕、白菜、粉条,再配上茶叶、调料,满满当当堆在屋角;自家菜园里的时令青菜随手可摘,鲜嫩水灵;豆腐要提前两三天做好,压得紧实筋道;随后便和杀猪匠敲定吉日,一一告知亲友邻里,邀请大家届时前来赴宴。到了杀猪当日,亲戚邻里的姊妹妯娌们早早登门帮忙,厨房里分工明确,择菜、切菜、掌勺各有专人负责,炉火熊熊,炊烟袅袅,女人们一边手脚麻利地忙活,一边拉着家常,欢声笑语混着菜香,把厨房填得热热闹闹。
另一边,男人们则在院子里忙活开来,寻两根粗壮木杆搭起支架,为后续悬挂猪肉做准备。待杀猪匠如约而至,众人便一齐涌进猪圈捉猪。肥猪似是知晓命运,平日里温顺,此刻却格外执拗,在猪圈里东躲西藏,死活不肯出圈。杀猪匠经验老道,手持镣钩,精准勾住猪的下巴,奋力向外拉扯,其他人各司其职,有拽耳朵的,有推屁股的,有扶身子的,众人齐心协力,纵使肥猪拼命挣扎、嗷嗷直叫,也终究抵不过众人合力,被硬生生从狭窄的猪圈里赶了出来,紧接着一齐发力,将其死死按在提前架好的杀猪凳上,动弹不得。杀猪匠举起早已磨得锋利无比的杀猪刀,凝神定气,对准猪脖颈的咽喉处,利落一刀刺入,肥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四肢拼命蹬踹,几番挣扎后,便渐渐没了力气,缓缓垂下脑袋。此时,早已备好接血大盆的人快步上前,稳稳接住从脖颈喷涌而出的鲜血,接猪血的讲究颇多,喂猪的妇人不能接,生肖属亥者不能接,与当年年干相冲相克者也不能接,乡亲们深信,若是犯了忌讳,便会冲撞好运,不吉利。而对年猪本身也有严苛要求,猪的蹄子必须是四趾,若是五趾猪,那是万万不能宰杀的,老辈人说,五趾猪是前世作恶多端,被罚转世为猪赎罪的人所化,宰杀会招来灾祸。
猪宰杀妥当,便到了脱毛环节。院坝里早已支起一口硕大的木缸,厨房里的几口大锅,早已烧好了滚烫的热水,男人们排起长队,接力将热水一桶桶倒进木缸,杀猪匠则在一旁指挥,适时加入几桶冷水调节温度。调水温是杀猪匠的看家本领,全凭经验与手感,水温需控制在八十多度,过热会烫坏猪皮,过凉则拔不干净猪毛,差之毫厘便会影响后续工序。待水温恰到好处,杀猪匠大手一挥,众人便七手八脚抬起肥猪,放入木缸中浸泡,反复翻转、晃动,让每一寸猪皮都浸透热水。早些年,有些手艺精湛的杀猪匠,还会在猪入缸前,拿一根拇指粗的铁棒,从猪脚处往猪头方向捅出气孔,随后俯身对着气孔猛地吹气,将猪身吹得圆滚滚、胀鼓鼓,这样烫出来的猪毛更容易脱落,猪皮也更平整紧致。如今这般手艺已少见,想来是这般重活极其耗费肺活量,年轻一辈的杀猪匠,大多不再沿用此法了。
肥猪在热水中浸泡透彻,猪毛轻轻一拔便能脱落,杀猪匠分给众人特制的黑石——这石头由猪血混合石灰烧制而成,质地轻盈能浮于水面,再拿出几把锋利的刮刀,让有经验的乡亲刮拭猪身主体的猪毛,自己则手持杀猪刀,细细处理猪头、猪腿缝隙里的细毛,半点不肯马虎。待整头猪刮得干干净净,通体白净,众人便将其抬起,稳稳架在提前备好的扁担上。杀猪匠拿起杀猪刀,在猪脖颈对应的脊梁处,划下一个工整的“十字路口”,随即转头询问主人家是否要“敬老爷”。敬猪老爷是必不可少的环节,乡亲们坚信,虔诚敬奉,来年家里的猪便能吃得香、长得壮,少生病、多上膘。主人家立刻上前,在“十字路口”上撒上茶叶、食盐、大米,这便是寓意五谷丰登、生活富足的“五谷盐茶”;紧接着在木缸旁点燃香烛,焚起纸钱,鞭炮声噼啪作响,主人家虔诚祷告,字字句句皆是心愿:愿家宅平安无事,愿来年风调雨顺,愿再杀一头大肥猪。儿时记忆里,家家户户年年都会这般虔诚敬奉,可能养出三百斤以上的肥猪,终究是少数,这份朴素的期盼,反倒成了冬日里最温暖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