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泼开的墨,张建军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丈母娘翻来覆去的咳嗽声,还有客厅里岳父压低声音抱怨电费又超了的嘀咕,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心里却像压着块烧红的铁,烫得人睡不着。
这是他上门的第二十三个年头。
当年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揣着两百块钱,从大山里走到这个县城,入赘到王家。那时丈母娘还不到五十,看他的眼神就带着三分挑剔,七分轻视,说:“我们家英子条件好,你既然来了,就得守规矩,好好干活,别想着攀高枝。”他点头应着,把所有的自尊都折起来,塞进帆布包的最底层。
二十三年,他从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熬成了两鬓染霜的中年人。工厂里流水线上的活儿枯燥又磨人,十二个小时轮班,回到家还要包揽所有重活——换煤气罐、修水管、给岳父按摩腰腿,丈母娘的降压药得按时按点递到手里,就连小舅子王强的孩子,也是他从小带到大的。王强游手好闲,三十好几了还靠家里接济,丈母娘却把他当宝贝疙瘩,逢人就夸儿子孝顺懂事,转头看见张建军,就皱着眉说:“地拖得不干净,厨房的瓷砖缝里还有油垢,你是不是又偷懒了?”
他不偷懒。每个月四千二的工资,一分不少地交给妻子王英,自己只留两百块零花钱,有时候厂里管饭,这两百块都能攒下来,补贴家用。可家里永远有花不完的钱,永远有填不满的窟窿。而这一切的根源,绕不开三道越陷越深的坎,是丈母娘亲手为他铺就的“三大劫”。
第一劫,是二十年前那场因虚荣而起的二胎罚款。那年大女儿刚上小学,计划生育抓得正严,他们这样的家庭本就不符合二胎政策。可丈母娘偏要爱慕虚荣,见邻居家生了二胎儿子,在牌桌上被人围着恭维,回来就红了眼,天天在张建军和王英耳边念叨:“一个女儿哪够?将来老了没人送终,别人都得笑话我们王家断了根!张建军,你要是个男人,就该给我们王家添个孙子,让我在街坊邻里面前抬得起头!”
张建军当时就急了,摆着事实讲道理:“妈,政策不允许,而且我们现在条件一般,养一个孩子都费劲,再来一个怎么负担?”丈母娘立刻翻了脸,拍着大腿哭嚎:“你个没本事的上门女婿!连个儿子都生不起,还好意思说条件?我告诉你,必须生!罚款我来想办法!”
她所谓的“想办法”,就是逼着张建军四处借钱。王英怀着二胎,孕吐得厉害,还要操心家里的事,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张建军白天在工厂干活,晚上还要去工地打零工,累得倒头就睡,可丈母娘还不满意,说他“偷懒躲清静”。孩子出生那天,罚款通知单也跟着来了——二十万,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庭头上。
丈母娘慌了神,再也不提“她来想办法”的话,反而指责张建军:“都是你没用,连点关系都疏通不了,让家里白白花这么多冤枉钱!”那二十万,最后还是张建军求爷爷告奶奶,找遍了所有亲戚朋友,又跟工厂预支了三年工资,才勉强凑齐。可这笔债,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一扎就是十几年。
第二劫,来得更猝不及防。五年前,小舅子王强在赌场里输红了眼,一夜之间欠下二十万赌债。催债的人堵在王家门口,摔碗砸门,扬言再不还钱就卸了王强的胳膊。丈母娘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张建军的腿哭:“建军,你救救你弟弟!他知道错了,他以后再也不赌了!你帮他这一次,我们王家记你一辈子的好!”
王强也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额头都红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姐夫,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一定改邪归正,找份正经工作,好好赚钱还债,孝敬爸妈,再也不碰赌博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这最后一次!”
张建军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丈母娘,看着跪在地上的小舅子,又看了看一旁红着眼眶的妻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那时二胎罚款的债还没还清,家里本就捉襟见肘,可他实在狠不下心。他知道被催债的滋味,更怕王强真的出什么事,让妻子难做人。
“可是家里没这么多钱啊……”张建军声音干涩。
丈母娘立刻说:“你去贷款!你是厂里的老员工,信誉好,肯定能贷出来!等王强赚钱了,他立马就还你!”
张建军犹豫了。贷款不是小数目,二十万,以他的工资,猴年马月才能还清?可看着眼前的局面,他最终还是点了头。他找遍了几家银行,最后还是以自己的名义,办了一笔高额贷款,利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钱给了王强,催债的人走了,家里暂时清静了。可张建军没想到,这又是一个坑。王强所谓的“改邪归正”,不过是缓兵之计。他拿着那笔钱,没找工作,反而又钻进了赌场,想把之前输的赢回来,结果越输越多,最后干脆跑了,音信全无。
贷款到期的那天,银行的催款电话打了过来,张建军才知道自己又被耍了。丈母娘得知后,不仅没半句愧疚,反而抱怨:“谁知道这孽障这么不争气!你怎么就这么傻,真的去贷款了?”那一刻,张建军的心彻底凉了,像被扔进了冰窖。
第三劫,是岳父去年中风,半身不遂。住院花了十几万,报销后还欠着七万多外债。家里的开支像个无底洞,岳父的康复药、丈母娘的保健品、两个孩子的学费,再加上那笔没还完的二胎罚款和二十万贷款,把他那点微薄的工资啃得干干净净。他每天睁开眼,就被密密麻麻的债务和开支包围,晚上闭上眼,梦里都是催债的电话和丈母娘指责的声音。
“建军,还没睡?”妻子王英轻轻推开门,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的眼睛红红的,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不少,头发里也掺了几根银丝。这些年,她夹在中间,也不好受。一边是生她养她的父母和不成器的弟弟,一边是陪她吃苦受累的丈夫,她常常整夜整夜地失眠,头发一把把地掉。
张建军坐起来,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妻子粗糙的手,心里一酸。“英子,我没事。”他声音沙哑,“就是在想,那二十万罚款,二十万贷款,还有岳父的医药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王英坐在他身边,叹了口气:“会还清的,日子会好起来的。”她说得没底气,自己都不信。这些年,他们就是这样互相安慰着,一步步熬过来的。可熬到什么时候是头呢?他们总不能一辈子都为别人活着,像两头被蒙上眼睛的驴,围着磨盘打转,连抬头看天的机会都没有。
“我今天在厂里,听见同事说,工地上招夜班保安,一个月能多挣两千。”张建军犹豫着说,“我想试试,晚上去上班,白天还能在厂里干半天。”
“不行!”王英立刻反对,“你身体怎么吃得消?一天就睡三四个小时,迟早要垮的!”她抓住丈夫的手,眼泪掉了下来,“建军,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都是我妈和我弟,他们太过分了!当年要不是我妈逼着生二胎,我们也不会欠那么多债;要不是她逼着你给我弟贷款,我们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张建军摇摇头,擦掉妻子的眼泪:“不怪你,英子。我知道你也为难。可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们总不能一辈子当奴隶吧?”他看着妻子的眼睛,“我想让你过上好日子,想让孩子们不用跟着我们受苦,想让我们老了以后,能踏实睡个觉,不用再为钱发愁。”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丈母娘的喊声:“英子,我渴了,给我倒杯水!”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命令。
王英刚要起身,被张建军拉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隔壁房间门口,第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声下气。
“妈,”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水在客厅桌上,您自己能起来倒。英子累了一天,该休息了。”
丈母娘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这个忍了二十三年的上门女婿,竟然敢这样跟她说话。她坐起来,指着张建军的鼻子,声音尖锐:“张建军!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这么跟我说话!要不是我们王家收留你,你早就饿死在大山里了!你现在敢顶撞我了?”
“妈,”张建军看着她,二十三年的委屈和压抑,在这一刻汹涌而出,“我承认,当年是王家收留了我,我感激你们。这二十三年,我为这个家做了什么,您心里清楚。我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工资一分不少地交给家里,替您爱慕虚荣的二胎想法还了二十万罚款,替王强那个骗子还赌债贷了二十万,现在他跑了,这笔债还得我们来还,我还得给岳父治病。我从没抱怨过一句,可您呢?您把我当一家人了吗?您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王家,对您儿子掏心掏肺,对我却只有指责和挑剔。”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字字清晰:“我们现在欠着几十万债,日子过得紧巴巴,我想多挣点钱,让这个家好起来,让英子不用再跟着我受苦。可您呢?还是想着您儿子,想着怎么压榨我。妈,我也是人,我也有自尊,我也会累。我扛了二十三年,真的扛不动了。”
丈母娘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大概是没想到,张建军会把所有的旧事都摆出来,更没想到这个一向隐忍的女婿,心里藏着这么多委屈。最后她嚎啕大哭起来:“你这个白眼狼!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了!王强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张建军惨然一笑,“他糊涂一次,我们就要背上二十万的债!妈,您醒醒吧!您的偏心,您的虚荣,把这个家拖垮了,也把我们逼到了绝路!”
岳父在一旁咳嗽着,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张建军,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也有无奈。
张建军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王英看着他,眼睛里满是震惊和心疼。他走过去,抱住妻子:“英子,对不起,让你为难了。但我不想再忍了,我们得为自己活一次。”
王英靠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建军,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一直让你忍。以后,我们一起面对,不管怎么样,我都跟你站在一起。我们把贷款和债务理一理,慢慢还,总有还清的一天。王强那边,我们再也不管了,他的路,让他自己走。”
“都过去了,”张建军轻轻拍着她的背,“不说了,以后我们一起扛。”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聊起刚认识的时候,他在工厂门口等她下班,手里拿着一根冰棒,怕化了,一直揣在怀里,最后冰棒化了,弄得他满身都是糖水;聊起生二胎那年,他每天打两份工,回家还要给她炖鸡汤,自己却啃着干硬的馒头;聊起给王强贷款后,他偷偷躲在工厂的角落里哭,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聊起未来,等债还清了,他们想去看看大海,想给两个孩子攒点学费,想拥有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哪怕只有几十平米。
第二天早上,张建军像往常一样早起,准备去厂里上班。走到客厅,看见丈母娘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指责他。桌子上放着一碗粥和一个鸡蛋,是给他准备的。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低声说了句:“妈,谢谢。”
丈母娘哼了一声,没说话,却悄悄别过了头,眼角似乎有些湿润。或许是昨晚的话起了作用,或许是她心里也藏着一丝愧疚。
张建军知道,改变不会一蹴而就,未来的路还很长,几十万的债还没还清,家庭矛盾也不会一下子消失。但他不再是一个人扛着了,他有妻子的支持,有了为自己活的勇气。他吃完粥,拿起外套,推开门,外面的天刚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带着希望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不管前方有多少困难,他都要和妻子一起,为了属于他们的未来,好好走下去。他们再也不想当奴隶了,他们要做自己生活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