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
——献给所有在人间烟火里寻找温暖的人
一个寻常的落雪冬日。他推开半扇窗,点起一支烟,闷闷地望向窗外陆续熄灭的灯火。一片硕大的雪花不合时宜地落在刚刚燃起的烟头上。他没有弹开,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掐着烟的手抽回,继续望向窗外——那即将彻底熄灭的万家灯火。他闷哼一声,鼻腔里的烟雾和窗外的雪花形成了短暂的对流。
“他妈的,异地纯纯就是扯淡。”
“砰”的一声,窗子合上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那个总是不回消息的号码的主人产生了厌烦。这厌烦让他变得敏感,让他在每一次不被理会时胡乱猜测。渐渐地,他失去了满怀热烈的期待,曾经生出的怜爱也一寸寸地冷却。他越发觉得,这段从一开始就看不到尽头的感情不过是在浪费时间——他已经无法从中获取任何与快乐有关的东西了。
这段摇摇欲坠的感情,更像拖沓与拉扯的结果,是他和她头脑一热的产物。
也许,少了些质朴情愫的恋爱,终究不具备稳步向前的效力。
他们相识于很早以前,在省城。
那是在他大病初愈的一个下午。他从“附近的人”里挑了一个看似青春活力的女性头像,添加了对方。她倒是痛快,打招呼的下一秒就通过了申请。打字聊了半个小时,她的语音电话毫无征兆地弹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他毫不犹豫地接起来,生怕错过什么。
“晚上一起喝酒吗?”
“行,走呗。”
“这么痛快?你就不怕我是骗子?”
“谁瞎了眼能骗我。无财无色,骗走了还得管娶媳妇,也是砸手里了。”
清脆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久不散去。
“想想咱俩一会儿去吃啥。你要不太饿的话,我先化个妆。”
“这不巧了,我还寻思先去理个头发再去见你呢。”
“为什么是今天?”
“前段时间病了,难受得一直没理头发,已经没有人样了。想着理完头发清清爽爽地见你,就像你化妆出门见我一样——也是表示尊重的一种形式。”
“不错嘛小伙子,高情商发言。”
“好了,我得抓紧时间了。这样,你选地方,我带上酒。”
“一言为定。”
那同样是一个冬日。一场雪罕见地落在了省城。稀稀拉拉的雪花轻抚着每一寸灯光,在那所省城唯一的211院校周遭,风月无边,灯火辉煌。他快步走在赴约的路上,仿佛也是这灯火辉煌下的一分子。
她把见面地址选在一家离那所211院校稍近的烧烤店。见面之前,他翻遍了她的朋友圈相册,没能找到任何一张关于她的照片。可到达之后,他还是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她。
“自信大方,富贵之美。当然是你。”
后来,面对“如何一眼认出她”这个问题,他这样回答。
见了面,两个自称社恐内向、不善言辞的人,却有说不完的话题。省城的烧烤味道普遍糟糕,烤焦烤煳、滋味平淡已是见怪不怪。但他这一次难得没有在糟糕的食物面前吐槽,而是频频举杯,庆祝这一场让他心旷神怡的相遇。
席间,他夸她神似钟楚曦,她说他好像黄晓明。一来一往的吹捧之下,两个人的举杯更加热烈。这场饭局以她喝完一瓶红酒、他喝完一斤白酒欣然散场。
除了明星脸的相互恭维,他们当然聊了各自的过往。她聊起从高考到考研的一路所见所闻,他聊起大学毕业后追随前女友到呼伦贝尔,再分手回到苏尼特故乡牧马放羊,直到离开故乡、前往乌珠穆沁草原的两年基层服务,以及不久前结束上一份工作来到省城求职、备考,还有那场一个人在家差点要命的重感冒——全部历程。
坦率,真诚,健谈。这是这场相遇的基调,也是彼此吸引的符号。
来到省城的第六十四天,他交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故事也像那一天落在街道两侧的稀疏浮雪,铺展开来。
“都说世界上没有两处相同的风景。但是今天我要收回这句话。”
“师傅,你好。麻烦先送我到农科院,再送他到翡翠城。”
“什么意思?”
“相同的场景在一个月内上演了两遍。”
的确,他们相识后不久便开始频繁出入不同的饭店和KTV,逢餐必饮,不醉不归。对于游牧基因强大的两个人来说,酒或许真的是打开话匣子最好的钥匙。此后,他们在一次次推杯换盏中更加全面地了解了彼此,在酒精催生出的坦诚里建立起牢固的友谊。渐渐地,他们开始互相造访各自的住所。
她第一次被他邀请到家时,他用尽毕生所学为她准备了一桌餐食。一盆手把肉,一壶奶茶,两道炒菜,两道凉菜,以及用砂锅炖煮的羊肉冬瓜汤。住处没有接入天然气,烹饪条件有限,就这一顿饭让他忙活了大半天。当他把她迎进门时,最后那道羊肉冬瓜汤才刚盛进碗里,端到她面前。
“手艺有限,条件也实在有限。赏光多吃些吧。”
“看得出来,你是很热爱生活的人。一个人也可以把日子过得这么烟火气十足。”
他嘴上应和着,可面对眼前这一桌饭菜,以及餐桌对面那个富贵娇美的女子,他恍惚了——仿佛这一切并非存在于现实。
真的是他一个人吗?他这样想着。明明昨晚还在和那个在这间屋里共同生活了一个月的西北女子彻夜云雨,余光扫过落地镜,自己那血丝密布的眼球就是用力过猛的告别最直观的印记。同住的一个月里,肌肤相亲,柴米油盐,即便当初他们互相承诺不会发展成男女朋友,可一段日子相处下来,怎么可能真的没有生出感情?前些日子他还在隔壁那所211院校的科研所上班,那西北女子就在这间屋子里为他操持衣食、嘘寒问暖,在休息的时光里用温暖和柔情倾泻着一切。可就在今天上午,他亲手送别了这个即将返回西北、被父母安排去跟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相亲的女子。一个逃离上一段失败婚姻、自立自强的人,终究还是逃不过原生家庭的摆布。他还记得送别她的最后时刻——她笑了,笑得悲戚。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把钝刀划开了胸口,没流血,就是憋着疼。毕竟他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男女朋友,他无力改变她的命运,也无需在这段只暴露在吊灯下的感情里装作黯然神伤。
然而这片刻的恍惚并没有持续多久。当他看到这间刻意清空的房间,心头哑然失笑——今天他用了一个小时清除那个西北女子存在过的痕迹,又用了一整个下午准备好这桌用来招待新朋友的饭菜。
此刻的他,就是一个为了招待自己看重的异性朋友而竭尽所能的单身男青年。酒、肉、茶、汤交错出场,她盛赞他的厨艺,说是很好地满足了她这个久居城市的游牧人后代的味蕾。她说,也许他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游牧人后代,但就凭这一手本事,她对他有了更多的认识和认可。
这一餐很成功。他们聊了更久,也喝了更多的酒。宴毕,他送出了一份自以为分量很重的礼物——他十八岁那年写的第一本小说,扉页上留了寄语和签名。她很惊喜,一再夸赞,说这是她这一年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他说,上学那阵子自知学业难成,但想从其他方面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于是写下了这本当年幻想着帮他成为第二个韩寒、如今看来荒诞不经的青春题材作品。她说,他足够勇敢,起码不甘于现状地抗争过。和这样的人交朋友,是一件幸事。他被这句话打动了——他感激所有对这件事表达过认可的人。他眼圈含着泪,故作坦然地把她送到小区门口。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他们保持着密切的联络。她很好,毋庸置疑,但他总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隔着什么。是牧人子弟与富贵之家的迥异,还是学无所成的待业者与一路高歌的高学历者之间的鸿沟?这么想,好像又太过浅薄,或许不过是他不明就里的胡乱猜测。但他确实感到他们之间横亘着一道翻不过去的屏障——说不清,道不明。这让他时常苦恼,可只要收到她的消息,关于那堵“墙”的疑虑又会暂时搁置。
自从有了她这个无话不谈的朋友,他享受着高涨的情绪价值。随着身体日渐恢复,他开始重新踏足离家最近的滨河公园。这一天他整装出门,沿着熟悉的路走着,鼻腔里的冷空气竟奇迹般地转化成了动能。他顶着寒风跑了起来,两侧的建筑、河流、树木被远远地甩在身后。他大口呼吸,一口气跑出了五公里。
放慢脚步调整呼吸时,他收到了她的消息。
“我有点难过。”
“能来陪陪我吗?”
他欣然应允,两人商定:他准备饭菜,她带酒。半个小时后,他们在她的住所见了面。也正是这次登门,让他对她身上那种带着忧伤的距离感有了更深的了解。
酒过三巡,她说起了今年夏天交往的一个男朋友。比她大六岁,优秀拔尖,大学毕业后就回家继承了父辈留下的产业。
“我要是有这么个爹,兴许我同样优秀。”
“好了,我不打岔。你继续说。”
她和那个优秀的男朋友相识于一堂企业家培训讲座。女研究生对男企业家一见倾心,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满足了她对美好爱情的所有向往。不仅门当户对,而且对方家教良好、知冷知热。那年的盛夏,她被甜蜜与温情萦绕。男企业家频频领她见父母,二老对她的每次到来都热情相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好的发展动向,一个能让感情走向婚姻的不容置疑的信号。
可她在这段感情中也有烦恼。男企业家车上不时出现的女性用品、年轻女子乘坐过的痕迹和隐约残留的气息,也曾让她不安。但每一次不安都被对方的温柔融化。渐渐地她开始质疑自己的判断,最终选择无条件相信,全力维护这段来之不易的爱情。
她说,就在一个多月前的小长假,两人一起自驾去了藏区。她拜谒了塔尔寺,供奉了香火,许下了未来一切安好的心愿。
“那个人骗了我。”
“这就对上了。”他心里这样想,但嘴上仍作出吃惊与关切的样子,顺着她的话询问缘由。
她说,藏区之行结束后回到省城,她发现了对方的秘密——他已经娶妻生子,家庭和睦,夫妻关系正常。换句话说,她被对方乃至对方一家当成了玩物,而自己竟不自知。
真的不自知吗?他心里冷冷地想。那么多证据摆在眼前,以她的头脑和智慧怎么可能猜不出大概?也许她早就看出了这一切,只是心中抱有幻想——宁愿相信对方会处理好感情里的一切障碍,彻底接纳她,让她成为那个家里彻头彻尾的女主人。毕竟谎言和真相似乎都不重要,既得的才是最重要的。而她所说的“发现了惊天秘密”,或许不过是对方的刻意为之——在经历了一切过后,对方权衡利弊,决定回归家庭。成功人士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比起终将消散的新鲜感,安稳度日的性价比才是最高的。
听完她的讲述,他心中生出的不是怜悯,而是厌恶。
她再也压抑不住悲伤,抱着刚刚起身准备踱步的他痛哭起来。那一刻他的心里毫无波澜。他无法共情,也不想共情。他没有同样将她拥入怀抱,只是将她被泪水打湿的覆面长发撩到耳后,然后把双手背到身后。他无法强迫自己用这双手去安慰眼前这个极其聪慧的朋友,只是任由她痛哭发泄。等待是煎熬的。他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顿觉索然无味。
“佛陀有眼,让我及时止损,没有被骗得太惨。”
哭够了,她这样说。
“扯淡。如果真有那样一个俯瞰众生的神佛,这世上又哪儿来的那些生离死别的苦难?”
她怔住了。随即从他怀中抽离,冲进卫生间,惊天动地地呕吐起来。
涉及她感情的事无法共情,可朋友喝吐了他还是可以共情的。他意识到是自己灌得太多——说好一人一瓶红酒,他嫌不够,又开了一瓶。虽然新开的这瓶只让她喝了两杯半,但也足够压垮她的肠胃。他赶忙上前拍她的后背催吐,递水、递纸,忙成一团。
她从卫生间出来,重重地坐在通往阁楼的台阶上,披头散发地抱着一杯温开水,一言不发。空气凝重起来。他开始考虑今晚的去留,思索片刻,决定留下。她喝太多了,他不放心。
他出门买了两瓶解酒灵。尽管他喝得更多,但好歹还能走直线,用不上“科技解酒”——这是全买给她的。喝下解酒灵缓了一会儿,她上楼铺床。起初他执意睡地上,可糟糕的供暖很快让他后悔了这个决定。于是她再次邀请之下,他不再犹豫。当然,他只是贪恋被窝里的温度。平心而论,哪怕是侧身相对,他也没有产生任何越界的念头。
第二天一早,他帮她收拾了昨晚的残羹冷炙,又包揽了当天的家务。她做了两个人的早餐。告别之后的几天里,她回消息的频次明显降低了,也不再主动找话题,他一度陷入内耗——是哪个环节得罪了她?他不是能藏住事的人,于是直截了当地发消息提出了抗议:大意是对那一晚同床的歉意与反思,以及对这几天被冷落的困惑。
他以为找到了突破口,可她根本没把那晚的事当事。她心里琢磨的,是为什么她养的小猫见到他的第一面就顺着裤腿爬进了他的怀抱——晚饭时黏着他不说,睡觉时还执意趴在他胸口,对她这个猫主人的反复召唤置若罔闻。她想,他这样的男生怕不是有过太多类似经历——换言之,去惯了女生家,熟门熟路地知道怎么讨好每家的宠物。当然,这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更重要的是,她这几天情况特殊,情绪低落,对谁都爱搭不理,并非刻意冷落他——是他自己加戏太多。
“那你不早说。”
“你也不早问。”
女生的心思啊。
这一年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约在一家咖啡馆。她将这次聚会定性为“一对一读书分享会”。按照约定,他把三天前自己刚出版的第二本新书当作礼物送给了她。她回赠了一条围巾,希望他在沿河慢跑的日子里被温暖环绕。他捧着围巾,说从少年时就憧憬着能收到女生送他这样一份礼物,多年以后是她让他愿望成真。他还说,这份温暖不仅属于眼下这个冬天,更会在今后的时光里久久萦绕。
他的眼神落在围巾上自顾自地说着,直到听不见她的回应,这才回过神。抬起头,四目相对——是她真挚、渴求又略带玩味的眼神。她就这样凝视着他明亮的眼睛,仿佛要一眼望穿他的灵魂。
“你该不会被一条围巾感动了吧?它并不贵重。”
“多年后的某一天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无关价格。”
他用坚定的目光回应她的凝望。这一次她的目光里依旧真挚、渴求,但少了玩味。
“我们会是永远的好朋友,对吧?”
“我想是这样。”
“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会成为行业内小有名气的科研人员,你也会成为文艺界有名的作家。到时候我们各自的另一半也会成为好朋友,孩子们也是。”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她应该是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便及时终止了这个话题,拿过他送的新书翻阅起来。她说,如果条件允许,她想在他的陪同下读完这本书,其间随时提问,关于某一段、某一章的创作灵感之类的。为了不让他等得太无聊,她来之前还特意准备了一本沈从文的《边城》。他说这本书早年读过,无须回顾,并表示自己坐得住。就像他并不追求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写作一样——车水马龙的喧闹、贩夫走卒的叫卖,都是与思想密切相连的东西。只要平心静气地坐下来,无论写作还是思考都会有所收获;反倒是追求绝对安静的自我封闭,更容易让人陷入迷茫。
“你能这么想,一定能成大事。”
“谢谢你的认可。但至少还不是现在。你不用怕我待着无聊,也不用担心被你的问题烦到——我也趁这个机会,好好复盘一下这本书的心路历程。”
这本书由三部中篇小说组成,是游牧环境下的乡土题材。第一篇篇幅最长,接近全书三分之二,写的是父辈年轻时在草原上的爱情故事。第二篇写了他年少时与山羊、猫、狗这些动物朋友相处的时光。最后一篇以评书的手法,写了一位可汗与时代抗争、与家乡结下深厚渊源的故事。
“这本书的创作背景是什么?”
“那是我失业回家放羊的第一年,也是和前任分手后最悲伤的一年。心里的烦闷无处诉说,于是把二十二岁以前的心路历程写成了小说,也想试着表达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不成熟的看法。比如第一个中篇里主角的结局,就是我的结局。”
“大概是个悲剧。”
“如你所想。这世界本就是残缺的,我只是个记录者,没资格做修补者。”
“那我问——第一个故事里,你笔下的这个驯马好手,同时又是打狼英雄、牧场第一个走出去的师范生;还有那个本该进文艺队却被蹊跷淘汰、最终选择回草原教书的、洒脱重情的绝色女教师——这两个人有原型吗,还是你想出来的?”
“没有原型。故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花太多时间去考证半个世纪以前草地上的人和事。时代背景和色调,是在父辈从小讲给我的故事里搭建起来的。”
“那是一个已经落了霜的深秋。天冷气清,我把羊群赶到了我家的西山——哦对,就是苏尼特人共同敬仰的圣山,周边三旗最高的山。登高望远,看到了好多风景。层出不穷的丘陵、经年被雨水冲刷的沟壑、延伸向地平线的平坦草地、山谷间零星散落的耕地、南山冬牧场那黄澄澄的如麦浪般随风摇曳的牧草、伫立在山顶的、代表着三种不同游牧人文化的巨型石堆和大纛、北坡山腰上供鸟雀果腹的橘红色沙棘果、盘旋在空中巡视领地的金雕……这些风景见得太多了,可就在那一天,我好像完成了生命中第一次与这片山野的对话。身心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大脑受到一种美妙的冲击,仿佛有个声音在说: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第二天醒来,已经下了好大的雪。不用再赶着羊群上山了,它们自发地奔向垂涎已久的南山冬牧场。不用放羊,短时间内无事可做。我备了些柴火,点燃炉子,背靠着炉火,面对窗外的南山牧场,跟着脑子里那个声音开始写。没有刻意构思什么,手中的笔像山泉一样流动。三天之后,这个关于父辈爱情故事的手稿就写完了。"
“我明白了。草地滋养了你,给你灵感,也给了你用感性之心审视世界的灵气——这些在你的文字和说话里都能感受到。但我想问一个问题:第一个故事里,男主为什么在女主受到欺辱时,只顾着去找施暴者算账,却没给女主一个解释的机会?为什么不问清来龙去脉,而是任由误会发生、任由分离的悲剧发生,直到过了四十年?明明他不必那么鲁莽,明明这个故事的结局不必如此。"
“我设置这样的结局,其实是在拷问同一年龄段的自己。如果是我遇到了故事里的事,我也会莽撞行事,听不进解释,任由误会发生,任由分离的悲剧发生,然后用生命中大段大段的时间去悔过。我把自己的性格注入了那个男主角,这个故事就只能以悲剧收场。就像我在结尾写的那样——'故乡有亲人,有牧场,有牛羊,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我心心念念想要娶回家的姑娘。'这既是给书中人物的一个呐喊,也是我对那段用了三年才彻底走出来的感情、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我想表达的是:感情从来不讲理智,也不长前后眼。错过就是错过了。没有那么多破镜重圆,更多的是悔过之后的长久怀念。"
“个人觉得这是很好的作品,文字功底稳健,只是情节处理上有些粗粝——不过这是小问题。我也终于明白了这个故事为什么读起来代入感这么强——原来是你以身入局,把思想和性格注入了主人公,有一点传说中那对铸剑师夫妻跳入炉中铸成天下第一剑的悲壮色彩。你的感情丰沛,观察世界时更多体现出的是人文底色。相信以后你会写出更多好作品。我的提问到此结束,剩下的内容回去慢慢读。"
咖啡馆那次之后,他们很久没再见面。他更多是回归牧场帮父母做活,或为一份稳定的工作四处奔波,参加各种考试。去省城的频率降了,两个人联系的频次也降了。或许对他来说,更多的是她那句“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那道她有意识筑起的屏障,让他心底的情愫望而却步。转过年来,他们再也没有一起吃饭喝酒唱歌。偶尔互相发消息问候,偶尔她会冷不丁来一句“我有点想你”,但一定会强调那是属于朋友的想念。还有一次,早春时节,她从南方水乡旅游回来,凌晨发消息说要到他那儿过夜。这让他很为难——他倒不存在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顾虑,只是彼时彼刻,他那张双人床的另一侧熟睡着一位同样精疲力竭的俊俏女郎。总不能在这种时候把人家撵走吧?于是他对那条消息视而不见,第二天装作睡过头的样子再回复。
再后来,她说要去英国游学,三个月。临行前,他备了一份国风首饰套盒作为伴手礼,同时在礼盒里放了一封信。
亲爱的美女:
你好。
我该如何表述此时此刻的心境?总觉得好像把所有的话都留在了微信上,事实并不是这样。此前我曾多次想给你写一封信,但总因各种原因搁浅。拖了许久,终于送到你手上。
我很幸运,在大病初愈的那个冬日遇见你,然后开启了这一段漫长的交往。在我的潜意识里,首先是喜欢美女,其次是喜欢善解人意的美女——刚好这两点你都具备。这样的欣喜,不亚于除夕夜点起的那一丛篝火。不止欣喜,升腾的火焰给人希望,更能让人在眼前一亮中铭记这景象。这景象,于你也是一样。
人总是贪恋世间一切美好,但不可能将一切美好都揽入怀中。如此未免太过贪心,也太不切实际。比如,我很清楚:以我目前的处境和状态,做梦都不敢有在朋友的基础上与你再进一步的想法。即便将来的某一刻你属于了别人,我的内心或许也会不甘——这些滋味只能由我自己消化。当然,这只是一场假设。事实是:我不敢靠近,也没资格靠近。抛开其他原因,最重要的是,我还没有学会去爱一个人,甚至连爱自己都没学会。
我这么分析,不是为逃避找借口,只是想把事情想清楚一点。我不想做沙滩上的鸵鸟,也不维护什么面子——就目前而言,最廉价的就数我的面子了。更何况对话的主角是你,因此更得坦诚。
我无法一眼望穿未来,就像我无法确定余生是否还有你的参与。这不是悲观,是可能发生的事。因为这段相识太过美好,即便日后真的没有你,欢乐留下了,纯粹的温情也留下了。我是个内心敏感甚至脆弱的人,正因如此,会无比感念所有给予过我关心的人——其中当然包括你。
一程有一程的风景。这一程有你,足够幸运。
终于把这句埋藏已久的话说出了口。如果非要寄托点什么,我只希望你在接下来的时光里拥有真正的快乐。其他什么升官发财、良人相伴——这话不该由我说。我不关心别人的私事,我只希望对我温情相待的人,首先拥有快乐,其次都是其次。
我总会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些念头——到底是哪个小子狗命爆棚能得到你?放心,一想到这个事我一点不咬牙切齿。虽然我得不到,但不影响我嫉妒。这也是你熟悉的我的双标之处——不过我双标我不装。
那些有你参与的时光,真的美好。如何能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不去怀念?
我有一个听起来很奢侈的愿望:希望日后某一天,能有机会穿越人潮去拥抱你。也许在那一瞬间,就是和青春最好的和解。
我亲爱的人,我怎能忘记你。
“等我回国,我会穿越人海奔向你。”
她这样回复。
而后是静默。漫长的静默。这静默跨过了牧场广义上的夏天,又吞没了整个秋天。但他们彼此仍有牵挂:他向她分享牧场的风景,她则会在深夜翻阅他早年间发的朋友圈,逐条点赞。
这一年牧场的初冬温暖得有些反常。迟迟不来雪,让他常觉胸闷燥热。那天他照例迎着夕阳牧归,抬头却看见灰蒙蒙的云层向天边压了下来。他长舒一口气,心情大好。
“总算要下雪了。这才像个冬天。”
电话铃响了——她打来的。
“可以陪陪我吗?”
“我有一点想你。”
“你好,这位美丽的女士。当然可以。”
电话那头她已喝了不少酒。她说,他送的相识一周年礼物——那支口红的色号她很喜欢。她说要去他的牧场做客,吃他亲手煮的羊肉。她说他煮的羊肉是后来一直想念的味道,称他是“手把羊肉制作的集大成者”。他欣然接受夸赞,邀请她等家里宰羊时来牧场吃新鲜肉。他饶有兴致地讲起什么样的草场出好肉,什么品种的肉羊最优质,毛重多少斤的羊能出多少斤白条,过冬怎么搭配饲草料才能保住膘情,大锅炖肉怎么炖才好吃——和盘托出。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即便今后有大段时间留在牧场,他仍会用热诚之心面对生活,把这片土地的可爱之处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她。
“她是很重要的人。”他心里这样想。
但电话那头醉意朦眬的她,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着同一段话:
“我想你了,我要去找你吃肉……我办了一张咖啡厅的卡,你来省城我们可以一起去……你说你要吃我做的饭,来我家,我给你做……"
“我也想你。只要你方便,随时可以来。”
突然,电话另一端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粗暴的嘶吼:
“去你妈的,你想你妈——"
他愣住了。没等他回嘴,电话已经挂断。
愤怒、羞辱、厌恶,不由分说地吞噬了他的理智。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邀请别的男人到她住所喝酒,还打电话给自己,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说想他?他们什么关系?他又在他们的关系中扮演什么角色?她怎么结识了这种人——个例还是常态?他无法忍受这种侮辱。平复片刻,他把电话拨过去讨要说法。只要对方接,哪怕是劈头盖脸对骂也算出气。连打两个,无人接听。第三个通了——是她接的。他问刚才什么意思,她却没好气地说要睡觉了,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
这一刻他仅存的理智也被彻底击碎。他脑补着接下来那两人之间可能发生的一切,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毫不犹豫地将她的一切联系方式删除拉黑。
一个月后,隆冬。他的手机接到一个被标记为骚扰的来电。那个躺在黑名单里的人,正是她。
此后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们彻底断绝了联系。一切都在朝他在第二本书里写下的结局走去。
“如果是我本人遇到了类似故事里的事,我也会莽撞行事,我也会听不进去解释,我也会任由误会发生,我也会任由分离的悲剧发生。这一切发生之后,我再用生命中大段的时间去悔过。”
他清晰地记得当年在咖啡馆里说过的这番话。后来他也对自己赌气的决定感到懊悔。他和她的相遇,好像注定了悲剧收场。
“感情从来不讲理智,也不长前后眼。错过就是错过了。没有那么多破镜重圆,更多的是悔过之后的长久怀念。”
每当想不开的时候,他都用这段话安慰自己。
看似安慰,实则逃避。
又有谁真的甘愿一边悔过,一边怀念呢?
很久以后,省城有了春暖花开的迹象,牧场吸进肺里的空气也不再冰凉。她主动找回了他。
她说,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一切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他没有辩驳。事实本就如此。
她说她确诊了抑郁症,正在经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他说,他救赎不了谁,但能拿出全部的力量,把她拉回生活的正轨。
她说,世界上人这么多,可像他这样(像世界上另一个角落的她的自己)却很难得。
他说,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盛夏的草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享受着美景、美食和不可复制的时光。他会邀请她拍照,会带她深入山间去看网络数据上找不到的小众风光,让她铭记那一刻的美好。没有烦恼,没有忧虑,没有苦难,更没有分离。
她说,牧场的夏天美得太梦幻。如果这样的场景出现在明早,她会在明早的美景里结束生命。她又说,可以慢一点——秋天,她来牧场赴约。
他告诉她,在失去联系的那段日子里,他用她送的围巾度过了牧场难熬的冬天,用她送的书签见证了两部长篇的写作。他还说,她的出现让他懂得了什么叫宿命感。
她说,谢谢你让我的人生更丰富了一点。在我短暂的人生中,你是美好的一部分。
秋天,她如约而至。中秋时节,牧场温润的风见证了他们的结合。花落花开,花开花落——他们以男女朋友的身份走到了一起。
走在一起,并不是故事的结局。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结婚生子、共度余生不是结局,生老病死也不是结局。若是哪一天感觉不到喜怒哀乐,或者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那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结局。
在一个光影斑驳的落雪冬日,他将窗户全部推开,点起一支烟,眉目温润地望向窗外陆续熄灭的灯火。一片硕大的雪花恰到好处地落在烟头上。他没有将掐着烟的手抽回,而是继续望向窗外那已经彻底熄灭的万家灯火。长舒一口气,将口中烟雾喷向窗外。烟雾穿过硕大的雪花长驱直入,雪夜吞噬了他呼出的烦扰。蓦然间,胸中豁然开朗。
“如果这是她的选择,你还愿意陪她走下去吗?”
他这样问自己。
“生活有结局,但人生没有结局。所以,我愿意。”
他回答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就算你们走不到最后,你也认了?”
他又问自己。
“当然。哪怕为了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我也认了。”
他回答了自己的第二个问题。
是的,我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