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过太多年的候鸟,现在只想落回到青洪山下,做一只画眉鸟
我出生在腊月风雪的青洪山下,又在襁褓中辗转流离。也因此,我在风雪中成长,在流离中成熟。有记忆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的离家与返还,磨出了我处世的心性与筋骨;而那座青色的洪格尔敖包大山,那座至亲至敬的祭祀圣山,成了我这一生绕不开的永恒丰碑。这些年我在外面飞得太久,像一个循着季节迁徙的候鸟,可无论飞到哪里,总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在那座青山的脚下。
过去流离的路上,我给自己立下这样一个信条——用喜欢的方式过完这一生。这是一个抽象的命题,让我在很长的时间里参不透其中的要义。不受束缚的自由散漫,乘兴而去,尽兴而归,是我喜欢的生活;攒够了盘缠,买自己从未拥有的物件、去自己从未到达的地方,是我喜欢的生活;写一部伟大的作品,让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万中无一的明亮,也是我喜欢的生活。梦幻的、市井的、功利的色彩,在这个信条上铺展蔓延,将我的双眼蒙蔽,将我的思绪禁锢。我也知道,"用喜欢的方式过完这一生"不应当是这个样子,可我始终参悟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我并无半分焦灼——我相信,只要我还诚恳地生活,就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思绪。
又是一个秋收时节,时隔半年,我回到青洪山下,回到父母身边。这天上午,我赶着羊群前往夏牧场的路上灵光乍现,想起从前有过这样一个憧憬——某一天,我在离家很近的地方有了一份稳定收入的工作,工作日里按部就班,休息日回家帮父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我不再是候鸟,而是父母的依靠。那一刻,我终于回过味来:这哪里是什么憧憬,分明是我在太多流离与返还中,一点点构建出的理想生活的具象。
(二)
青洪山,青色的洪格尔敖包大山,位于苏尼特右旗南端,海拔一千六百八十一米,是本旗第一高峰,也是锡林郭勒与乌兰察布两盟市、农牧两区的分界线。山顶伫立着三座巨型敖包——察哈尔(察哈尔右翼后旗)、苏尼特(苏尼特右旗)、杜尔伯特(四子王旗),各以不同的苏鲁锭(大纛)及本旗边境的流水线相区分。绑在大纛上的纛缨极其讲究:察哈尔敖包所在的查干苏鲁锭,纛缨由西乌珠穆沁旗白马的马鬃制成;苏尼特敖包所在的哈拉苏鲁锭,纛缨由阿巴嘎旗黑马的马鬃制成;纛身是丈余笔挺的桦木。每年农历五月十三,青洪山东麓举办敖包会,祭祀祖先神灵,会后上演摔跤、赛马、射箭等竞技项目。历史上,黄金家族末代可汗曾在此封禅驻扎;共产党交通员曾依托此地有利地形打击日伪势力;新中国成立之初,新政权的区长曾在此劝降土匪。看似与世无争的深山,事实上从未真正安宁。
我所生长的青洪山下是农牧过渡带,既有放牧的草场,也有种粮种草的耕地。这里海拔高、风头硬,有独特的地理气候——春季返青早而霜冻频繁,夏季干旱而总有偏降雨,秋季庄稼早熟而枯草期来得晚,冬季漫长、降雪偏多而少有极端严寒。独特的气候孕育出独特的生产生活方式,独特的生产生活方式创造出独特的文化环境,独特的文化环境又塑造出独特的人格气质。
在农区本该猫冬的时节,青洪山下的人却正忙着接冬羔——这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生产活动,直接决定来年一家的经济状况;本应春耕忙碌的日子反倒清闲,此时冬羔已经长成,虽还有羊羔稀稀拉拉地出生,但新冒芽的青草让母羊乳汁营养丰富,羊羔生长迅速、更加健壮,接羔的活计也就省力许多。躲过霜期,已是初夏,这才轮到山下的备耕时节,常见黍、麦、莜麦、草谷等抗旱作物,也辅以全株玉米、土豆、大葱等灌溉作物,产量不算太高,但自足有余。粮食收成不占山下人收入的大宗,秋天收粮与打草同步进行,而打草的周期更长——毕竟羊群的产出,才是山下人更重要的生存依靠。
说起饮食,羊肉贯穿四季的餐桌,主要是因为羊的饲养基数大,自家普遍吃得起。炒菜很少出现在日常的餐桌上,除非待客需要,餐桌上频率更高的是烩菜、炖肉、搁锅面。但与此同时,山下也见得到手把羊肉配奶茶炒米,也见得到铁锅炖笨鸡(大鹅)配锅贴花卷;见得到羊肉口蘑汤配莜面窝窝,也见得到冬储肉时节烟火升腾的杀猪菜盛宴;见得到酸菜油滋了饺子配蒜泥,也见得到铜锅涮羊肉配韭菜花。山里连着山外,不因偏僻而保守,不因地广而单一。多种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饮食文化在山下汇聚、融合、吸纳,丰富了山下人的营养,也丰富了他们对生活的质朴热爱。
山下的人不分民族、身份、年龄,都那样纯粹地爱着洪格尔敖包大山。他们自觉遵守围绕这座圣山定下的一切风俗,恪守一切禁忌——保护圣山里的每一个生灵,尊重摆放在圣山上的祭祀物件,避开圣山的方向便溺,等等。这些看似古板的教条,却滋养出人们团结、友善、谦逊的品格。敖包会期间,我见过汉族的长辈无偿为蒙古族同胞的营地送去一车接一车的生活用水,并指引营地的骑手到自家水槽饮马;我见过蒙古族同胞热情地邀请汉族同胞全家到营地做客,祭祀结束后,又把大量的熟羊肉、点心分发给到场的汉族同胞;汉族的青年帮蒙古族邻居炸牛油馃条,蒙古族的青年带上生日蛋糕,为汉族青年送上祝福——从来不用刻意而为,人们把对洪格尔敖包大山的热爱,转化成人与人之间的博爱,世代相传。
(三)
我人生当中第一次清晰地看到外面的世界,是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母亲带我登顶洪格尔敖包大山。
我看到了北方辽阔的塔赖花草原一片肃杀,看到了东方集二线铁路上行驶的火车,看到了西南方向察北高原怒放的油菜花,看到了东南方向农田与牧场交错的村落,还有那个目之所及最遥远的、大人们口中充满神奇色彩的城镇。
那时候的我大概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自然不懂什么叫做居高临下、什么叫做俯瞰世界,只把自己看到的一切,理解成脚下这座大山赐予我的神迹。后来的岁月里,我的脚步顺着最初望出去的方向延伸了很远很远;然而此后每一次回家,我都要把登顶青洪大山当作头等大事。我能感受到大山对我的感召,大山也能感知到我的归来。我是大山的孩子,我和大山密不可分。
我记得母亲走在前面,赶着一群山羊,我拄着一根鞭杆,跌跌撞撞地攀爬。那时候的我太瘦弱了,还患有支气管炎,大口喘着气,大声数着自己走过的步数,给自己加油打气。那一次登顶,也是我生命中第一次坚持完成的事。
"架子山,拄起棍子探着天。"
我这样向母亲感叹眼前的神迹。
也是那一次登山,我见到了父亲口中建在半山上的、应对核打击的防空洞,见到了解放军工程兵在山顶浇筑的竣工纪念碑;我见到了叫做敖包的石头堆,不过那时还没有那三座气势恢宏的巨型敖包,我看到的,仅仅是一座被羊蹄子踏过的、略显凌乱的低矮石头堆。母亲指派我把石头堆周围散落的石块码放整齐,并告诉我,以后每一次上山来,都要在眼前的石头堆上添一块石头。我问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母亲说:
"保佑你平安长大。"
从此我年年登顶,年年为敖包码放石块。我见证了敖包从一座低矮的石头堆,变成散落在山脊上的多座石头堆;从散落在山脊上的多座石头堆,到三座巨型敖包的横空出世;见证了洪格尔敖包大山从无人问津到香火鼎盛;见证了从老辈人口中只言片语的传奇故事,到当地走出去的文化学者为故乡著书立传。我为之骄傲,为之自豪,为能守住一方文脉而壮怀激烈。我所见证的、亲历的、参与的一切鼓舞了我、振奋了我,也随着年岁增长,让我从和青洪山密不可分,到将我的生命彻底融入这山野。
(四)
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有一个男孩把羊群赶上了洪格尔敖包大山。大山上长满了奇珍异草,可入药的草药种类很多,整片山加起来,大概生长了百余种草本植物。男孩的爸妈说过,过去家里雇过一个河南羊倌,这个羊倌懂得识别草药,却从来不将这项技能与人分享。据说他一到夏天就在山上采集各种草药,晒干了泡茶喝,因此一年四季没病没灾。
男孩当时听完,心里面就憋着一股劲。他想,不就是寻找些草药吗,他能认得,凭什么我就认不得?尤其是羊倌最喝的那种黄连,就算我不知道是哪一味,那么挨个拿来尝一尝不就得了?于是男孩直接化身当代神农,在山上一样一样地品尝那些草药。差不多尝到第三十味的时候,男孩实在尝不下去了——他明显感觉到头晕,整个舌头开始发麻,再去尝别的草,甚至连沙葱攒劲的辣味都尝不出来了。此时天也快黑了,男孩开始收罗羊群回家。牧归的那段路其实并不远,但那天男孩明显感到走路两腿发飘。夏天的夜路不难走,尤其是那样一个落日余晖的傍晚,可彼时的男孩已经视物模糊。强撑着回家以后,他不敢跟父母说起自己尝百草的事迹,也实在吃不下饭,只能告诉母亲,今天走山路走多了,实在困得不行,就先睡觉了。
男孩睡着了,睡得很沉,有记忆以来,都没有睡得那么踏实过。长大以后,当男孩再想起这件事,恍然大悟:那一晚哪里是睡过去了,分明是毒性发作,把自己毒倒了。最神奇的是,第二天一早,男孩一觉醒来精神抖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头也不晕了,味觉也恢复了。多年后,当男孩把这段经历讲给一段时间里最亲密无间的那个人听时,她先是震惊地打量着眼前生龙活虎的男孩,然后一个劲儿地重复这样一句话:
"你能活下来,一定是那天晚上你家祖宗在地底下把头都磕冒烟了。"
是的,我活下来了,并且我又把这个故事,讲给我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听。
不得不承认,在成长的大段时光里,我都像多年前那个夏天尝百草一般莽撞地做着尝试,也因此为自己的莽撞付出过太多代价。唯一歪打正着的,是执意选择了旅游专业,治愈了困扰我整个学生时代的语言障碍症。在学校,我可以因为情感偏向和意气之争,放弃评优评奖而只为一时快意;初入社会,我只是对一个5A级景区抱有极大的好感,就固执地认为,只要自己去了就一定能入职。求职失败我没有回头,而是选择到当地的一家健身房打工,不久之后却成了那家健身房稳定的销冠;再后来,为了所谓的爱情,我毅然辞去销冠的工作,飞往两千公里以外去拥抱爱情,然后磕磕碰碰走过半年。分手后我决定离开那座伤心的城市。为了疗伤,我回到了父母身边,回到了青洪山下,在山里生活了两年。那是有生以来陪伴父母最长的时间,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观察、探索、理解这山间的一切。
我用脚步丈量山里的每一寸土地。我看到过牧场上盛开的第一朵花,也把田地里收获的最后一袋粮食搬进仓房;我着迷于每一天的日升日落,在四季更迭中劳动,在清风明月中畅想,在冰天雪地里抗争;我提着工具箱检修网围栏,拿起喷壶对羊圈的每一个角落消毒消杀,我为难产的母羊接生,永远忘不了它劫后余生向主人投来的感激目光;我给羊羔喂奶,羊羔长大后就跟着我寸步不离。我会因为爱犬的离世放声痛哭,又会因为一场好雨而手舞足蹈;我守在麦田边上享用午餐,坐在牧场半坡的巨石下专注看书。我终于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一个人的生命可以这样饱满有力,张扬而又具象。也是从那时起,我真真切切地成为青洪山下的一员。
当我咀嚼着、体验着这地面上的一切,当我接过父母身上的担子,也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他们在面对怎样的生活压力。从柴米油盐的琐碎,到添砖加瓦的隆重,一眼望去,皆是辛苦织成、汗水造就。长久以来家境清贫,但这怪不到他们头上——每一家都面临着完全不同且复杂的境遇,不能因此否定他们的付出。我更不能怪他们没有给我攒下丰厚的家当,财富可以靠双手去累积,什么时候都不算晚。他们无条件地爱我,无条件地支持我做的每一项决定,已经把能给到的最好的条件给了我,而我又该如何回馈这深沉的爱呢?真正让我欣慰的是,操劳半生的父母身体硬朗,吃得香,睡得好——比起银行卡里的数字,他们的健康,才是真正属于我、也最值得我炫耀的财富。
又是一个秋收时节,我回到青洪山下,回到父母身边。白天我上山放羊,傍晚回家帮着父母翻晒粮食。母亲安顿好羊羔就要进屋做饭,晒谷场上只留下了我和父亲。父亲的头发已经全白,拿锹做活的动作也开始迟缓。可是我呢,还是像候鸟一样,常年在外面的世界流离,拿轻挪重的活,一点都帮不上。我在想,这是我要的生活吗?这是我喜欢的生活方式吗?也许,我真的该认真思考了。
我应该在离家很近的地方,有一份稳定收入的工作,工作日里按部就班,休息日回家帮父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我不再是候鸟,而是大山的游子还乡,而是成为父母的依靠。这并不应该只是一种憧憬,而是让它真正成为我理想生活的具象。想到这儿,当我再次看到面前满头白发的父亲,我的思绪豁然开朗。
我当过太多年的候鸟了,现在只想落回到青色的洪格尔敖包山下,做一只忙碌的、自由的、快乐的画眉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