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每每夜深人静,总感叹老去光阴速可惊,韶华不为少年留。
生老病死,四个字中只有生是欢欣的,可惜刚出生时懵懵懂懂,欢欣也是别人的。倒是老与病,共同勾勒出时光荏苒的抛物线,即便仍在青壮年时期,也难免有伤春悲秋之感。终归是鬓已星星也,可怜白发生。如此,生日终于不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时点,反而成为刻在眼角的年轮。
标签化的时代,如何拒绝刻板印象成为生活的必修课。比如拒绝成为油腻的中年人。人到中年,往往最是矛盾,一面自命不凡,最怕好为人师、滔滔不绝,仿若世界都是他的;一面自怨自艾,发现非但世界不是他的,甚至他自己早晚有一天都不属于这个世界,又变得颓唐消极、邋遢不已。矛盾不是因为勘不破人世间种种,而是发现,红尘勘破容易,解决生计艰难。吹牛谁不会呢?但养牛就未必了。童年有梦想,少年有希望,青年有远方,老年雀跃在广场。只有中年,他什么也没有,他有少年需要他教,有老年需要他养。他可能在远方,但未必是因为诗与梦想。
在远方还是很好的,怕的是你不在远方,你在家乡。今年看新闻说“防止规模性返乡滞乡”,你看,家乡也未必欢迎你。我们回顾来时路,总有种史诗感,觉得筚路蓝缕,玉汝于成。哎,这无非是孤芳自赏,自说自话。事实上,中年恰如登山至半,向前是百尺天梯,发现体力精力已和山脚时不可同日而语。唯有咬紧牙关,弓起背,踮起脚,攥紧拳头,抬起肿胀的双腿;向下是万丈深渊,下山比上山更难。日暮苍山远,而乡愁,更行更远还生。路越长,人更长,愁更浓。
少年不识愁滋味,真令人羡慕。人在青少年时,正是成长的年纪,当如四川火锅店赠送的面包,生活的热辣滚烫,一切尽然吸收。现如今,油已吸满,且跃然脸上。宾客酒足饭饱,只余火锅的余温,散发着人间烟火气。此刻倘寂然甘居桌边,即便不算体面,但也厚重。就怕忍不住开口,油滴答滴答流下,自己方欲敞开心扉,别人已连连作呕。
不提当年勇固然是避免油腻的不二法门,但忍不住回忆过去种种也是中年心境的不争现实。西风无赖过江来,历尽千山万水几时回?频频回首往昔岁月,无关未来是否会更好,只是隐约感觉,纯粹的美好时光已不再。犹记小时候,躺在院子里的土墙上,看天上铺满了白云,大朵大朵的。有厚厚的一片,帮我遮住了初秋的太阳。落叶聚又散,大雁已经开始南飞。家里的母鸡才下完蛋,咕咕的在院子里觅食。我的眼睛困的睁不开。一阵风吹过,身上有些凉意。猛然惊醒,已是如今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悦纳自己也是人到中年的重要一课,我们当然仍希望自己游刃有余,但也要接受那些无能为力。我们边迎接新生命的到来,边尝试接受亲人的老去。美国有位叫麦琪的诗人写到“生命是短暂的,虽然我不想让孩子们知道;生命是短暂的,而我已经挥霍了很多。”就好像一部电影,我们知道,故事正在发生,剧情会随着故事发展迎来高潮,并最终滑向结局。我们既是某个故事的编剧,也是导演,但未必一直是主人公。我们总是在一部剧集开始的时候想快进,而到结束时依依不舍。至于中间那部分,有人很精彩,有人昏昏欲睡。供我们挥霍的时间已然不多,结局当然在剧集开始的时候已有所铺垫,但最终仍决定在现在我们如何讲述这个故事。
此刻望向窗外,冬的气息越来越浓,残雪裹挟在薄雾中,万物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归于平静。我想起了很多年前这样的冬日。那时候我十二三岁,每年只有生日和过年时能吃到鸡肉。我好像开始思考世界,但仍奔跑于田间。傍晚时分,外屋热气腾腾,鸡肉的香气在院子里飘荡,我还在摆弄着捡来的树枝。他们有的是将军,有的是士兵,我沿着大地的裂痕勾画着山川河流,他们在战斗、休息、交谈,我在倾听。周遭安静极了,只有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起,还有天边的红太阳。
这时母亲大声的喊“吃饭啦!”
我急匆匆的跑回屋里,父亲用铅笔给我画了一张在旧写字桌上的画像,是生日的礼物。浓郁的鸡汤浇在今年的新米上,炕上热乎乎的,我们那会儿在家里,从来没有许过愿。
如果许愿,让我回到那时候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