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算是一年中的至暗时刻。人们所庆祝的,不是冬天已然过去,而是一切终将会好起来。相信一切终将好起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这大概是独属于孩子们的纯真与乐观。
所以小时候冬至更开心,没人关心哪天是冬至,只知道到了那天一定能吃饺子。
冬至的时候东北天气正冷,身上穿的是母亲做的棉袄棉裤。秋叶刚刚吹进院落,大地里的玉米也终于全部收完,牛羊尚能找到厚密的衰草,母亲就开始做棉衣棉鞋了。大人并不是每年都做,孩子长得快,每年必须要做。也未必是新做,有时是改改长短大小,这也颇费一番功夫。棉鞋却必须要新做,先拿旧的发黄的报纸,画下脚的大小,再开始纳鞋底。往往左邻右里一边在炕沿儿上唠着家长里短,一边手里一针一针的缝着手里的鞋底。鞋底的针要密、层要多、底要实,想来一定是一件苦工。仔细回忆起来,自己也没因此心疼过母亲。才上冻就穿上新鞋,风里跑、雪里跳、冰上滑,一冬就在厚实的棉鞋里过来了。棉鞋的鞋面自然是布的,放学一路趟着雪回家,到屋里时鞋面就湿了。放学时家里正做晚饭,父亲拿着我的棉鞋在灶坑旁烤,不一会儿就能烤干。鞋里暖呼呼的,我便又去外面的雪地里疯玩。
此时灶坑里的火已然落了,大铁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父亲稍微拨出一点带着火星的灰,放上一把园子里种的花生。花生壳将黑未黑时,用小树枝拨出来给我,嘴里马上溢满了清香。
冬天的吃食没几种,锅里多半是炖的酸菜或者蒸的土豆,亦或是白菜炖萝卜。酸菜一般和粉条一起炖,每次去东北菜馆,点上酸菜白肉或酸菜血肠,问我是不是在东北时也经常吃。说来现在东北菜馆里的菜,我在家时几乎都没怎么吃过。不止我没吃过,村上也极少有人吃过。若非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有事,肉和血肠是很不常见的。过年时每家用小盘蒸上一盘五花肉,刚出锅趁着没凉蘸着蒜泥吃,这对大部分人来说已是难得美食。锅包肉别说没吃过,也没见过。加之那会油极为可贵,家里很少做需油炸的食物。现在还记得母亲用锅来榨猪油,榨完的油渣母亲颇为喜爱,一定会趁热吃一点——倒不是多腻,多吃是舍不得的。剩下的要收好,还要用来包饺子。
只我并不太喜欢吃肉,更不喜欢吃油渣。所以家里绝不会有母亲自称不喜欢而留给我的戏码。但冬天吃饺子,可选择的馅料也不多。家里挖了地窖,能存点白菜萝卜,加上外屋里有两缸酸菜,此外别无他菜,真不知道那会的维生素都是靠什么。白菜寡淡,萝卜辛辣,酸菜呛人。白菜寡淡要是放点肉能添香,萝卜辛辣要是配上牛羊肉恰好去腥,酸菜呛人要是有点油脂能中和其酸。称肉是极少的,牛羊肉更是未曾见过。所以酸菜配上油渣成为为数不多的选择。但若是逢年过节,家里也可能称一点肉,终是好过吃油渣。
包饺子是一件麻烦事,但冬天吃饭,最不怕的就是麻烦,更何况吃饺子是一件盛事。平时吃蒸土豆、炖酸菜、萝卜白菜已经腻了,更别提很多时候主食并非米饭,而是粘豆包。
气温陡降,大地萧瑟。母亲和村里所有人一样,开始淘黄米,磨完黄米面后,再活上一大盆红豆馅。我家人口少,恐怕也要蒸上三五百个。家里灶台火不停,母亲一锅又一锅的开始蒸粘豆包。刚出锅的粘豆包马上被放到院墙上,热气倏地飘走,睡前就被冻得结结实实,再装到袋子里存放大半缸。噩梦自此开始,每天主食就是在缸里拿出几个豆包来蒸。吃的时候蘸着白糖,本想囫囵着咽下去,这东西又粘牙又没味道,实在是难以下咽。但也有好此道者,一顿据说能吃六七个。我吃两个便觉得堵挺慌——豆包很不易消化,真不宜多吃。
若是能间或吃一顿饺子,想想就垂涎欲滴。东北冬天天短,大家又都无事可做。往往是邻里都来我家玩扑克,多的时候有十来个人,大家只农闲时打着玩,并不赢钱,欢声笑语,极为热闹。父母好客,家里又烧的暖和。十点多人们就来了,喝着茶开始打牌或唠家常。冬天一天只两顿饭,玩到一点两点,大家纷纷起身告辞。这便是要回家做晚饭了。
父亲穿上厚厚的棉袄,呵着气缩着肩去抱一捆苞米杆。再从缸里捞出两颗酸菜备着。母亲先和面,马上又去外屋切酸菜和肉。酸菜好切,齐刷刷的一刀下去很是解压,肉一定是买的瘦的,先去皮,年底攒了可以熬皮冻或是炼油,不一会外屋开始传来剁肉声。我去墙边拿了葱,剥好给母亲也一并切碎放馅里。
一切准备就绪,母亲揉面,父亲擀皮,母亲再包。包的差不多,我从炕上骨碌着起来,开始生火烧水。父母可能还在聊上午谁赢谁输谁打的好,又或是谁家猪生仔、牛下犊、羊有羔。火光映在我脸上,心里暖融融的。吃着酸菜馅的饺子蘸着蒜,炕上的热气也升腾起来。这一年的冬至,也就过完了。
在贫苦的日子里,一锅热腾腾的饺子就是所有的期盼与安慰。我总想,人之所以设置这些节假日。非只为了庆祝,更为了日子有那么一点盼头。
冬至已至,怀念着温暖旧时光,也想象着一切都是欣欣然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