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羊

养羊的辛苦在于放羊。

小时候家里养羊，是和别人家一起搭伙放，两家羊数差不多，几天轮一次班，大家都有时间干地里的农活。自家羊有记号，且家里动物都认家，绝不会弄错。羊不能圈养，一直圈养容易生病，饲料也是一笔大开支。所以几乎每天都要出去放，好在院外便是旷野，正是放羊的好地方。

故乡夏季水草丰茂，不输南国。南面有水库，好一个大水泊！漫漫无边际。早些年便是国家级保护湿地，夏季蛙鸣十里，沙鸥翔集。北边有山，说是山，其实是两个坡势平缓的小丘，以前山上还有獾子、刺猬、野兔等小动物。从西至北一条小河蜿蜒，宛如臂弯怀抱村庄。两岸种满杨树，树影斑驳，鸟鸣山幽，偶见三五小童摸鱼，雨后常有人来采蘑菇。这些都是放羊的好地方，不过都不如东面的大地方便。

我家在村子最东，再向东便是一望无垠的原野，只有一排又一排的林带将大地画成大大的田字格。每天早起，我便能在院子里看到一轮旭日自地平线喷薄而出，继而爬上树梢，照耀大地。这些林带随纵横阡陌连绵不绝，杂草丛生，连接成片，最宜放羊。

但夏季反而最不好放羊。大地多种玉米，五谷皆有。虽无人看管，但牧羊人一定会约束好羊，不让羊吃庄稼。同是放牧，牛老实，几头便算一群，也好看管。羊则不同，家里三四十只不算多，两家加起来不算少。一旦四散开去，就很难聚拢。夏天往往要选择沟旁林中，离庄稼稍远。但也一刻不敢休憩，要一直照看。

最好放羊的时节是秋天。各色作物全已收起，地里荒草仍多，残存的玉米叶也是好饲料。不过此时也是最忙的时候，我也要偶尔替父亲放羊。

放羊也是一门技术。羊圈中有小羊羔，放羊前要先抓走，避免羊群出门时踩踏。有的更小的，则已和羊群隔开。穿上厚厚的军大衣，裹上母亲织的宽大的围巾，口袋里揣了一个收音机，再带上棉手套。棉手套只有大拇指是独立的，这样的手套才够厚不冻手。从墙上拿起赶羊的鞭子——这和赶车的鞭子不大相同。木制的手柄更短，鞭子更长，鞭子头上打个小结，能抽出很响的声响。另一头是一个小铁锹，赶羊的时候，近处的用鞭子打两下，远处的要用这小铁锹铲一小块土去扔。打开圈门，就可以出发了。

羊赶出村，秋冬时节，原野上已无庄稼需避让，大可放开了走。才到一片林带，便不可继续在后面走，而是走在前面。现在大家老说领头羊，是很有道理的。羊群一般有一只最大的公羊领头，出门以后疾行。人要站在这只羊的前面，把速度压得慢一点，羊群也会跟着慢下来，才能得空吃路上的草。再往前走远点，大地上剩下的草更多，人更稀，牛羊更少，才放它们四散开去，随便在田野里尽情的吃。

此刻只需歇息即可，秋天能吃的多，羊走散的也慢，人也可以在大地上捡些掉落的玉米、没收干净的花生。天又不算很冷，路上总有人在收玉米杆，往来也热闹。冬季则颇为难熬，原野辽阔苍茫，白雪铺地，千里冰封。择一沟渠，在厚厚的落叶上一躺，若是有信号，可听一会儿收音机。更多时候就是看着远方发呆，碧空如洗，只几朵白云随着北风舒缓南下，寒风刺骨，沟渠枯叶正是休憩温床。树光秃秃，风冷飕飕，时间过得缓慢，只盼着太阳快一点、再快一点从这头走到那头。

放羊也有有趣的事。譬如可以看羊打架，有些公羊会在一起顶角。两个公羊如同约好，各自退出好远，不约而同开始冲刺，嘭的一声撞在一起。不分胜负后，还要再次开撞。但未免羊受伤，便要用小铁锹丢土块把两只羊打开。

也可以在大地上生火。生火不要在林子里树叶多的地方生，容易把林子都烧着。寻空旷处，又要今日无风，找来些玉米杆和树枝，再抱来一大抱的枯叶，点着开始放玉米杆，再放细点的树枝。火堆要小，周边要清空，避免火烧到别处。待火着的稳了，从口袋里掏出两把花生，用树枝拨出一点碳来烤花生吃。火不大，又烧得快，故很少烤地瓜土豆。但烤花生已足够香了，咬下去油香在嘴里蔓延，身体也被烤的暖暖的。

不一会儿羊走的太散太远，便要起身灭火，用铁锹铲土埋火，再检查踩灭火星，才起身追羊。追羊要力气，羊多而散，边追还要边数。尤其是我放羊少，生怕丢了一只，几乎一直在数羊。

父亲心疼我，从来没让我放一整天，往往替他一会儿，他忙完便来替我。鞭子和收音机尽数给他，我便开心的回家。有一年城里的大哥过年来家里，父亲让我稍替一会儿。大哥走时原本想专程来跟我打招呼，我不知是否有意，把羊赶得老远。是自尊自卑，还是原野的风太大，将我吹远，我已不记得。

多少年如此匆匆而过，时间再没有如那时缓慢过。我不再焦急盼望太阳起落，更怕年轮更迭。我总想时间过得慢点、再慢点，我已走的太远，苍茫的原野不再有孤独的身影，我没入更苍茫的人海。

十年前我第一次去新疆，在阿勒泰时看到一大群羊，如同看到一群老朋友，特意下车拍照。现在我常驻新疆，天山南北，牛羊遍野。汽车驶过，仍能见低矮的房屋，紧闭的柴扉，成群的牛羊，还有马上的牧羊人。我时常想起二十几年前的时光，那会家里的老房子还在，锅里煮着饭，炊烟轻轻飘向远方。秋意正浓，院子里有玉米的香气。秋风卷起落叶，轻柔的吹过院落，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小雨。倦鸟归林，夕阳西下，远远地看着父亲赶着羊往家里走来。母亲急着往羊槽里添水，我打开大门，满怀欣喜迎接着父亲的归来。

恰如现在，每逢过年时父母盼着我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