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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锦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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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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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旅途

升入大学后的第一个长假,寒假终于到了。这是我记忆里第一个没有作业的假期,没有补习班,没有必须读完的名著清单。跟朋友略一商量,我们决定去老君山逛一圈。怎么去呢?身子骨还成,钱包不鼓,那就坐火车吧,八个小时而已。

火车和高铁不一样。高铁发车多在我们以为“正常”的时间点,干干净净,准时准点。火车却常常挤在深夜或凌晨,像是被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遗忘在角落里。若不是非得坐这趟,或者纯粹出于好奇,大概没人愿意在精力最不济的时候踏上旅途。

我们的运气稍好一些。这趟从沈阳方向开来的绿皮车,到聊城站是早上六点。咬咬牙,起得来。

从朋友家打车到聊城站,二十分钟,进站排队又花了四十分钟,才终于见到那列深绿色的火车。车厢里大多是中老年人,各自拎着大包小包,行李架早已塞得满满当当,编织袋的角从缝隙里挤出来。我们只好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双腿顶着箱面,姿势别扭得很。朋友收拾利索,套上脖枕就睡过去了。我精力还好,索性四处看看,打量着这些同在路上的陌生人。

坐在我们对面的,是一位东北大娘。她本坐在旁边,跟人换了座。火车上换座是常事,坐得很乱,不像高铁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小格子。这位东北大娘手里攥着几瓶蓝莓果酱和一袋面包片,对身旁同龄的河南大娘格外热络。聊不上两句就邀人尝果酱,嘴里念叨着:“我这果酱,美国原料,中国制造;吃了治头疼腿麻,还能管心脏……”听上去就没边。我瞄了一眼瓶身,只有几行英文和一张美国地图,妥妥的三无产品。没过多久,她又拉着河南大娘的手说投资一万五,很快就能回本五万。河南大娘也不急不恼,笑眯眯地听着,偶尔反问两句,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兜圈子。我看着觉得很有意思:东北大娘的热烈里带着一股不甘,河南大娘的客气里藏着精明。她们都不是第一次出门的人,脸上那层被生活磨出来的皱纹,比她们说的话更诚实。

除了中年人,还有两对跟我们年纪相仿的情侣,像是结伴来的。一对挨得紧紧的,卿卿我我,看着窗外一句接一句地聊,好像窗外的枯山和田野永远看不腻。另一对却冷清得多:男生一上车就趴着睡,完全不理旁边试图搭话的女生。后来他还跟一个大爷换了座,让那个女生正对着大爷。女生愣了一会儿,低下头开始看手机。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但笑完又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味道。同一个年纪,同一列车,人和人的关系却可以差得这么远。爱或不爱,合与不合,在二十岁的旅途上就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四个小时后,火车到了郑州站。车厢像被猛地灌进了许多人,一下子挤得透不过气来。车厢连接处和过道里全是无座的人,清一色的中老年人,没有人拖着正经的行李箱,只有各种颜色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像是把他们半辈子的家当都装了进去。我们想去泡桶面当午饭,可过道里连站起来的缝隙都没有,只能一步一步地挪。从那些无座的人身边挤过去时,我闻到了汗味、泡面味、编织袋里散出的陈旧的布料味。他们的眉眼很深,皱纹很重,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或机油。我忽然觉得,他们身上有很多独属于自己的故事,只是这些故事不太会被人写下来,更不会被人拍成短视频。它们就这样被装在一只编织袋里,被一列绿皮车运往某个我从未听过的县城或村庄。

八个小时后,火车终于抵达洛阳站。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车厢里那股闷热和混杂的气味终于散去了。我站在站台上回望那列绿皮车,它灰扑扑的,车窗里的面孔正在忙着搬行李、喊同伴、找出口。没有人多看它一眼,但我忽然觉得它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上面漂着各种各样的人生。

比起高铁,火车的乘坐体验确实差得远,空间狭小,气味复杂,时间漫长。可它的票价只有高铁的三分之一。而比票价更便宜的,是那些连硬座都不买、只能站在过道里熬一夜的人。他们在火车上晃荡着,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份工到另一份工,从一个年头到下一个年头。

我想,我选择坐火车,最初不过是因为新奇和便宜。但这一趟下来,我好像又多明白了一点什么。那些在车厢里与我擦肩而过的人,他们的言谈、沉默、疲惫和热情,都不只是路上的风景。他们和我一样,都有自己的目的地,都在为各自的人生奔波。只不过,我的旅途刚刚开始,而他们的旅途,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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