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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润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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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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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孔在云朵上

  一     
        殿陵带着春申来到张庄那年,是一个深秋的黄昏,那年春申三岁。

风把杨树叶子刮得纷纷扬扬,殿陵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左手牵着春申,右手搀着六十多岁的母亲,村口树下纳鞋底的几个妇人抬起头,殿陵就站在那里,压低声音说:“婶子们,能给口水喝么?”

春申的母亲,按殿陵的说法,是在生春申时大出血死的。“血把半铺炕都浸透了,”殿陵后来跟村里人讲起时,眼神空茫。

        张庄人把村口废弃的饲养院腾给了他们,房顶低矮还漏雨,墙缝透着风,殿陵用泥巴和着麦秸把窟窿堵上,就算安了家。

春申生得眉目清秀,两只大眼睛毛茸茸亮晶晶,看人时睫毛忽闪忽闪,像受惊的雀儿。村里妇人见了都喜欢,这个给块馍,那个给件旧衣裳,奶奶就搂着春申说:“我娃命苦,可模样不丑。”

命运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动的?谁也说不清。或许命运本就是个巨大的磨盘,人不过是撒在上面的谷粒。

        春申六岁那年春天,和几个大些的孩子在村口玩弹弓,用柳树叉做的弓架,用废弃的车轮内胎剪下的皮筋做弓筋,打出去的石子儿能飞出老远。春申眯起一只眼,喵准树上的鸟窝。他记得自己松手时那声清脆的”响”,石子儿飞出去,在墙上撞出一个坑,然后反弹回来,先是右眼一凉,像有滴水溅了进去,接着是热乎乎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春申抬手摸,满手黏腻。

他没哭,只是呆呆站着,用手掌捂着眼睛,听周围孩子们尖叫,奶奶从屋子里跑过来时,春申还在试图用左眼看清手上的血迹。

赤脚医生来了用镊子翻起春申的眼皮摇摇头:“眼珠子碎了,保不住了。”殿陵蹲在门口,把旱烟抽得吱吱响,屋里传来春申细细的呻吟,像受伤的小兽。赤脚医生用盐水给他擦洗,纱布一层层缠上去,春申问奶奶:“奶奶,天怎么黑了一半?”

       从此,春申成了“独眼”,孩子们不再叫他名字,见面就喊”独眼,独眼”。春申开始习惯侧着头看人,把完好的左眼转向声音来的方向,世界变成了一个倾斜的圆,另一半沉在黑暗里。

八岁那年的夏天,春申已经能牵着牛去新民沟放牧了。

新民沟是一片人工杨树林,沟底有溪水流过。春申喜欢把牛缰绳盘在牛角上,放任其在沟里寻草吃,自己则躺在沟畔的草地上,草叶扎着后背,痒痒的,透过左眼,他能看见湛蓝的天空,云朵像撕开的棉絮。

躺着躺着他就睡着了,梦里他飞起来,脚踩在云朵上,软绵绵的,像踩在刚弹好的棉花上,他踩着云朵奔跑,风在耳边呼呼作响,突然一脚踏空,从云端坠落。

惊醒时,牛不见了。春申爬起来,喊了几声“哞哞”,没有回应。他开始在林子里找,眼睛还不适应突然从明亮转入林萌的昏暗,他走得很急,树枝抽打在脸上。突然,左眼一阵尖锐的刺痛,是一根枯枝不知怎么就直直戳了过来,春申捂住眼睛蹲下去,这次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只是张大嘴,像离水的鱼,疼痛像海水,一波波涌上来,透过指缝,他看见的世界开始模糊,像蒙了层薄雾。

奶奶给他用水洗,用鸡蛋清涂,都无济于事。左眼里的那层薄雾越来越厚,最后彻底变成了一层灰色的膜。赤脚医生再次摇头:“这只也保不住了。”

黑暗降临得缓慢而彻底,先是色彩褪去,然后是形状,最后连光感都消失了。春申坐在炕上,用手在眼前晃,什么也看不见。他问奶奶:“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奶奶哭了,眼泪滴在他手背上。从此,春申的世界只剩声音、气味和触觉。他学会用手指辨认粮食——麦粒光滑,玉米粒坚硬,黄豆圆滚滚的;学会用耳朵判断时辰——清晨的鸟叫最清亮,正午的蝉鸣最聒噪,傍晚的风声最柔和。他帮奶奶看菜畦,其实是听:蝴蝶振翅的嗡嗡声,蚯蚓翻土的窸窣声,露珠从菜叶滚落的滴答声。

十三岁那年的端午,奶奶去邻村赶集,父亲殿陵在地里锄草,春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搓麻绳。

脚步声来了,春申听出是村里的老光棍黄四。

黄四四十多岁,兄弟排行老四,年轻时因家穷兄弟多,没有讨到媳妇。有一年驾着骡车去邻村磨豆腐,看见母骡子的生殖器有了想法,就在快要进入母骡子身体的时候,骡子受惊,把黄四甩出去摔断了腿,就成了现在的跛脚,他走路的声音,春申立刻就能辨别出来。

黄四说是来借水桶,春申说水桶在屋后,黄四没去拿水桶,反而在他面前蹲下来。“春申,你的肉咋这么嫩哩?”黄四的声音很近,带着汗臭味,“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春申摇头,他听见黄四的呼吸变粗了,接着一只手摸他的脸,春申往后缩,后背抵住了墙。

裤子被褪下来时,春申没挣扎。他不知会发生什么,只是感到凉风刮过皮肤,接着是肛门撕裂般的疼痛,从身体最深处炸开,春申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黄四的动作粗鲁而急促,春申的脸贴在土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他能听到黄四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像渴极了的狗在喝水。疼痛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肿胀感,最后那一刻,黄四全身细紧,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春申清楚地感觉到,那具压在自己身上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的抖动,剧烈、痉挛、无法自控。

就是那一抖动,像一道闪电劈进春申黑暗的世界。

黄四提起裤子走了,留下春申瘫在地上,疼痛又回来了,火辣辣的,但春申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黄四最后那一下抖动。那抖动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一种抵达顶峰的释放,春申趴在地上,手摸到腿间黏湿的液体,胃里翻江倒海,感觉却在记忆里生了根。

殿陵在犁地时捡到一台破旧的收音机,是个老式半导体,缝隙塞满泥土,天线腐蚀残缺。殿陵拿回家扔在炕上:“破玩意,没用了!”春申摸到了它,旋钮转动时还能发出沙沙声。他抱着收音机睡了一夜,第二天求奶奶去买电池,奶奶用五个鸡蛋换了四节电池,装进去的瞬间,收音机里传出电流的杂音,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众朋友们,晚上好……”

春申的手抖了一下,那声音像丝绸,光滑、柔软,从黑暗里流淌出来,他抱着收音机,把耳朵贴在喇叭上,声音振动着鼓膜,痒痒的。女主持人在念一首诗,念到“春风又绿江南岸”时,声音微微上扬,像柳枝在风中轻轻一颤。春申想象那声音的主人,该有怎样的嘴唇,才能发出这样甜美的声音?该有怎样的眼睛,该有怎样的手指?他想不出具体模样,只觉得那一定是个浑身发光的女人,像庙里的菩萨。

收音机成了春申的宝贝,他学会了调台,能找到音乐频道、戏曲频道、说书频道。但最喜欢的还是晚上九点那个文艺节目,女主持人的声音总在那时出现。

有一天,殿陵和奶奶去走亲戚,春申一个人在家。他打开收音机,女主持人正在读一篇散文,描写江南水乡。春申的手无意识地摸着炕上的枕头,手指插进荞麦皮填充的缝隙里,一下,又一下。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春申把手伸进裤子里,摩挲到自己那处软塌塌的肉体,在手指的触碰下开始发生变化。他想起黄四那一下抖动,想起那种抵达顶峰的兴奋。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最后他闷哼一声,一股热流涌出来。

那一刻,春申看见了光。

不是用眼睛,是用整个身体看见的。他看见绿色的田野在眼前展开,麦浪翻滚,无边无际,他感觉自己飞起来了,脚踩在云朵上,软绵绵轻飘飘,就像八岁那年的梦境。

从此,春申找到了通往光明的秘密通道。他开始寻找各种孔洞,枕头上戳个窟窿,装粮食的麻袋上戳个窟窿,甚至偷偷在奶奶的面团上戳个窟窿……每次殿陵和奶奶出门,春申就插上门闩,抱着收音机,把女主持人的声音调到最大,然后对准那些窟窿,一下,又一下。

    快感来临时,他总能看见不同的景象:有时是金色的麦田,有时是潺潺的溪流,有时是漫天繁星,光明短暂,但真实,在那一瞬间,他不是瞎子,不是独眼,他是飞在云上的人。

春申十七岁那年冬天,村里孟老汉过世办白事,殿陵带着春申去帮忙,春申被安排在灵堂旁边的小屋,屋里桌板上有一扇白条猪肉,怕被野猫野狗叼走。春申坐在门槛上,能闻到生肉特有的腥气,吊唁的人来来往往,哭声一阵高一阵低,春申听着,心里空落落的,他想,人死了是不是就永远坠入了黑暗?像他眼里的世界一样?

春申摸进屋,走到猪肉前,伸出手,肉是冰凉的,肥肉部分滑腻,瘦肉部分粗糙,春申的手掌贴着肉皮慢慢移动,能摸到肋骨在

皮下的凸起……

身体里那熟悉的冲动涌上来了,春申咽了口唾沫,他摸索着找到猪肉较厚的部位,用筷子尖端抵住,开始旋转,阻力很大,但他很耐心,一点一点往里钻。

窟窿终于捅开了。

春申颤抖着解开腰带,寒冷让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身体深处是滚烫的,他靠近那扇猪肉,对准那个刚刚制造的窟窿,慢慢进入,肉壁紧紧包裏着他,冰冷而富有弹性。这感觉和他之前所有的体验都不同。

春申开始动作,起初缓慢,然后越来越快,猪肉在案板上轻轻晃动,收音机里女主持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不是今晚的节目,是记忆里所有的声音汇成一片,春申仰起头,脖颈的青筋突起,快感像潮水从脚底往上涌,他感觉自己又要飞起来了,这次会看见什么呢?也许是海,他从来没见过的海……

“春申,你在干什么!”

声音如惊雷回响在他的耳畔,春申浑身一僵,动作停在半空,他听出是孟家的儿子孟尝,在村里当会计,说话总是文绉绉的,此刻那声音却扭曲变形,充满了震惊和厌恶。

“你、你……”孟尝说不下去了。

春申慌忙后退,阴茎从肉里拔出来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他手忙脚乱地提裤子,可手抖得厉害,裤带怎么也系不上。

孟尝冲过来,不是冲向春申,是冲向那扇猪肉,接着刀刃砍进肉里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

春申僵在原地,裤腰还散着,他听见孟尝割肉的声音,听见那团被割下的肉被扔出门外,落在院子里,像一摊烂泥。

然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力道很大,春申往前扑倒,脸磕在门槛上。

“畜牲,滚!给我滚!”

春申爬起来,摸索着往外走,院子里的狗叫起来,吃饭的人们都朝这边看,春申低着头,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那晚回到家,春申摸到自己私处,软塌塌的,像条死去的虫子。他试着回想女主持人的声音,回想猪肉冰凉紧致的触感,可身体毫无反应。

 五

日子荒芜下来,像秋收后光秃秃的田野。

春申不再碰收音机,那些甜美的声音曾经是光明的引路人,现在却成了耻辱的提醒。他把收音机塞进壁龛里,可夜深人静时,电流的杂音还是会钻出来,细细的,像虫子在爬。

从孟家白事后,村里人看他们一家的眼神都变了,殿陵在地里干活时,能感觉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春申帮奶奶拉风箱时一推一拉,火光在灶膛里明明灭灭,他能听见奶奶的叹息。

黄四又来了,这次是在春申家门口的石头上。黄四拦住他,酒气喷在他脸上:“春申啊,想不想再试试?”春申摇头,想绕过去,黄四抓住他胳膊,力道很大。

“装什么装?”黄四嗤笑,“你那点事全村都知道了,对着猪肉都能发情的货!”

春申浑身发抖,黄四把他拉到旁边的草垛后,动作比第一次更粗暴,春申依旧没有抵抗,任由裤子被扯下,任由身体被进入。疼痛还是疼痛,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那种即将飞起来的预感,没有光明的闪现,只有草秆扎在脸上的刺痛,和身体里空洞的撞击声。

结束后,黄四系着裤带说:“我×你屁眼的时候,那他妈就像插进了子宫,紧,热,会吸人。”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遗憾,“可惜你不是个女人。”

春申趴在地上,脸埋在干草里。他突然开口,

声音沙哑:“可我也不是个男人!”黄四愣了一下。

春申慢慢爬起来,提上裤子:“你能插我,而我却不能插你。”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刀子,从皮肤上划开。黄四没接话,踢了踢脚下的土,走了。

春申站在原地,风吹过草垛,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他摸到自己那处,还是软的,死的,他想起猪肉,想起那个窟隆,想起即将抵达顶峰时的那种战栗——然后一切都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殿陵决定去大同下煤窑,是那年开春的事。“一年能挣这个数!”殿陵跟母亲比划,“干上三五年,回来盖新房,给春申说个女人!”

奶奶哭了一夜,第二天早早起来烙饼,饼里卷了葱花和猪油,香得整个院子都能闻到。殿陵走那天,春申跟到村口,殿陵摸摸他的头。

“明天让奶奶送你去和进宝学批殃,将来总得有个谋生的手段!”

第二天奶奶把春申送去进宝家学批殃,进宝先是让他背诵十天干、十二地支、阴阳五行,待他背到滚瓜烂熟的时候,又让他背诵六十仙命葬二十四山吉凶表,当他跟着进宝背诵

到“癸亥亡命宜葬乾巽巳亥庚甲六山,子孙聪明,男女清秀”时,距离殿陵离开已经半年多了。

        一个午后,煤窑塌方的消息传来,奶奶当场晕过去,春申扶着她,手在抖。村大队去认尸的人回来说,殿陵被挖出来时,整个人是黑的,只有牙是白的。

    煤矿老板赔了一万块钱,用报纸包着,厚厚一摞,全是五十块钱大钞,奶奶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把钱藏在炕洞里,每晚都要摸一遍。她开始跟村里媒婆打听,谁家有合适的姑娘,哑巴聋子瘸子都行,只要肯嫁给春申。

媒婆们嘴上答应着,转身就撒嘴:“就春申那样,谁肯嫁呀!”

春申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奶奶出门的次数多了,回来时总是沉默。有天夜里,他听见奶奶在哭,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动物。春申躺在炕上,睁着空洞的眼睛,天花板上有老鼠跑过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永远下不完的雨。

日子一天天过去,希望像阳光下的水渍,慢慢蒸发,春申偶尔跟着师傅进宝赶几场白事,但是他从不进东家的院子。

奶奶是在一个清晨掉进井里的。

那天她起得特别早,说要给春申煮鸡蛋面过生日。春申二十岁了,他在炕上听见奶奶出门的声音,听见水桶磕在井沿上的轻响,接着是“扑通”一声。

很闷的声音,像什么东西沉进了深潭。春申坐起来,侧耳听,再没有其他声音,他摸索着下炕,走到院子里,喊:“奶奶?”

     没有回应。

     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春申摸到井边,手碰到井沿,他对着井口喊,回声从深处传上来。

        村里人闻讯赶来时,奶奶已经浮上来了,几个男人用钩子把她捞上来,平放在井边的空地,春申跪下来,手摸过去,先是湿透的衣裳,然后是脸,皮肤很滑,像剥了壳的煮鸡蛋。春申的手再往下,摸到了奶奶的手,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那皮肤的触感突然让他想起了什么?猪肉,他想起孟家白事那天,那扇白条猪肉,冰凉,滑腻,死亡特有的质感。

春申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来,他跪在那里,阳光照在背上,但身体深处像塞满了冰块。

现在,屋子里只剩春申一个人了。

殿陵的破衣裳还挂在墙上,奶奶的梳子还放在窗台上,掉了三根齿。春申躺在炕上,身下是烂棉花褥子,棉花从破口冒出来,一抓一把。

他摸到自己那处软塌塌的阴茎,像条死去的虫子。春申想起黄四的话:“可惜你不是个女人。”想起孟尝的怒吼:“你这个畜牲!”想起奶奶浮肿的脸像猪肉冰凉的触感。

我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我是什么?

春申的手开始用力,指甲掐进肉里,疼,但那种疼是隔着一层的,像发生在别人身上。

他想起那些飞起来的时刻,想起绿色的田野,想起云朵,想起光——那些短暂的光明,都是用这种方式换来的。

可现在,连这种方式也失效了,春申的呼吸急促起来,手上下滑动,越来越快,可是没有用,阴茎还是软的,像一只死麻雀。他换只手,两只手一起,用尽了全身力气,可还是没有用,身体像一口枯井,再也打不上水来,

他忍不住嚎哭起来。

这嚎啕大哭没有预兆,像堤坝崩溃,春申张大嘴,声音从喉咙深处冲出来,嘶哑、破碎,完全不像人声,他哭得浑身抽搐,眼泪从空洞的眼框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不是女人,我没有子宫,我也不是男人,我硬不起来,那我是什么?

春申的手在炕上胡乱摸索,碰到剪刀,是奶奶做针线用的剪刀,铁锈味,柄上缠的布条已经油腻发黑,他握住剪刀,冰凉的铁贴着掌心!一道光划过黑暗。

不是看见的光,是想明白某件事时,脑子里那种豁然开朗的光,春申坐起来,剪刀在手里掂了掂。他想起黄四的抖动,想起那种抵达顶峰的兴奋——那兴奋不属于他,永远不属于他。

他只是一个容器,承载别人的欲望,自己的欲望却无处安放。

这就是万恶之源呢!如果剪掉这根既不能用来爱也不能用来恨的男根,是不是就能干净了?是不是就能像个人一样,哪怕是个残缺的人,但至少是确定的?

春申脱下裤子,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摸到自己那根阴茎放在掌心里,微微颤动,像有独立的生命,他想起猪肉,想起那个窟隆,想起自己曾经多么渴望进入,渴望连接,渴望成为某个整体的一部分。

可是连接断了,窟窿被割掉了。

春申张开剪刀,冰凉的剪刃贴上去,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一下没剪断,刀刃陷进肉里,疼,但疼得清晰,疼得真实,春申咬紧牙,再用力,剪刀合拢时发出“咔嚓”声,像剪断自己与母亲的脐带,独立于世!

热乎乎的血液像打开了闸门,春申低头——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血从双腿间涌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滴在炕席上,噗,噗,噗,像细雨。

剩下的半截还攥在手里,抽搐着,像刚被剁下来的鱼头,另外半截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也许在墙角,也许在灶台边,不重要了,疼痛这时才真正到来。

是炸裂的疼,从腿间蔓延到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春申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嘶的,像漏气的风箱,他倒在炕上,血液迅速漫开,浸透了烂棉花褥子,浸透了他的衣裳。

春申蜷缩起来,手还攥着那半截东西,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他想起父亲殿陵。殿陵说,春申母亲死时血把半铺炕都浸透了,现在他的血也要浸透这铺炕了。父亲还说,在这个世界上谁先走都没有关系的,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是的,殊途同归。被煤窑压死,掉井里淹死,或者像这样流血而死,最后都是一样的。在一切苦难之后,所有的人都会再次相见,奶奶会摸他的头,殿陵会对他笑,也许连母亲也会出现,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

此刻,春申仿佛看见一片绿油油的麦田,自己站在田埂上,正与师傅阴阳先生进宝做一场法事,而那个跟在进宝身后的,是一个完整的,清秀的,两只眼睛都亮晶晶的少年,风吹过来,衣袂飘飘,玉树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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