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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润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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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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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鼓匠

鼓匠是那片土地给的声音差事。

唢呐鼓乐一响,红白事就有了形状。在张庄及周边那片土地上,人活一世,草活一秋,归了根,总要听几声唢呐鼓乐送别。那声音婉转悲切,能穿透黄土,像是给逝者通往阴间安插的路标。

来旺,就管着这么一支叫鼓匠的队伍。

他的鼓匠班,聚散如风。平日里,吹唢呐的张三还是地里扶犁的张三,打鼓的李四还是镇上钉鞋的李四。只等哪个村的老树终于倒了的信儿一来,他们便从各自的垄沟里、摊位上直起腰,拍掉身上的灰尘,眼神一对,不言而喻:又有活儿了。乐器是现成的,笙、管、笛、箫、锣、鼓、镲,连同那杆被岁月磨得锃亮的黄铜唢呐,都装在几个破旧的木箱里,往谁的拖拉机或者三轮车上一扔,突突突地,便朝那升起一缕引魂纸烟的方向去了。

我小时候在张庄,最大的热闹与悲切,都系在别家屋檐下的白灯笼和这呜咽的鼓乐声里。那时乡野寂寥,日子像晾在铁丝上的旧衣裳,干巴巴地等着风来。一听说十里外的东沙沟村来旺的鼓匠班子被请了,心里便像有个小爪子在挠。

傍晚,撂下饭碗,约上几个伙伴,顺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声音的源头摸去。离着老远,那悲音便像潮水般漫过来,先是隐隐的,像地底下的呜咽,越走近,便越清晰,越抓人。等到了那户丧家门前,灵棚的白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棚外几盏大白灯笼照得惨白。鼓匠们的台子,就紧挨着灵棚搭着,几块破木板一架,几条长凳一摆,围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冬天取暖,夏天也得生着,说是为了镇住些不干净的东西,也为了烘着乐器,不让竹管、簧片受潮。

来旺总是坐在正中,他个子不高,精瘦,两腮却像藏着两颗核桃,一吹起来便鼓得滚圆,油亮亮的。他的眼睛不大,常常半眯着,不看人,也不看乐谱——他们哪有什么乐谱呢?所有的调儿都在心里,在血里,在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口气里。班主嘴里的唢呐一声长啸,不是起调,是开天辟地的一声呐喊,那唢呐声拔地而起,像一根无形的绳子,一下子勒紧了所有人的心;接着,鼓槌如急雨落下,锣和镲片“镗”地一声炸开,笙与管子跟着幽幽地哼鸣起来。

曲子是老的,《苦伶仃》、《哭皇天》、《小寡妇上坟》,曲名就透着凄惶。调子一起,灵前烧纸的孝子贤孙,那眼泪便像决了的堤,先前或许还有几分做给乡邻看的架势,此刻却被那声音直直地勾进了肺腑里,想起爹娘生前的好,受过的苦,未了的愿,不由得悲从中来,匍匐在地,嚎啕声便与乐声绞在一处,分不清是人在哭喊,还是唢呐在呜咽。

“烧纸”是丧葬仪式中最重要的环节,这时候主导仪式的不是鼓匠,是代东。那是出殡前一日,四方的亲戚都到了,黑压压站满一院子。代东,必是周遭十里八乡最有头脸、最会说话的人物。他清清嗓子,往灵前一站,气沉丹田,那一套说辞便滚滚而来:

“各位高朋贵客、朋亲嫡亲,咱们灵前集合,时辰已到!你们不要吵闹,点纸破孝,各自对号!亲朋站好,孝子跪倒,大辈在前,小辈靠后,男士在左,女士靠右,仪式分明!咱们道别送行,都是为了送老人家最后一程!四门亲家,叔伯俩姨,鼓乐队吹打名号,听我代东开道!老人黄金入柜,亡灵升天复位!少东家服孝在身,难免有个伤心伤肺,难免有个礼仪不对,有失礼地方——代东我,给你们赔礼道歉了!”

话音一落,像将军拔下了令旗。满院的嘈杂瞬间被抽空,只剩下风过灵棚的微响。孝子们齐刷刷跪倒,白衣白帽,白花花一片,像是骤然降下的一场冷雪。这时,来旺的唢呐适时地,又是那一声撕裂般的长啸,“呜哇——”,仿佛替这凝固的、巨大的哀恸,喊出了憋闷已久的第一嗓子。猪头、大馍,这些人间最扎实、最油亮的祭品被端上供桌。香烛的青烟缭绕而起,纸钱的灰烬像黑蝶飞舞,乐声铺天盖地,将一切都包裹进去。那一刻,生与死,阳与阴,孝与哀,规矩与人情,都被这声音和仪式熔铸在一块儿了,沉重、坚硬,庄严得让人忘了呼吸,只觉得自己的渺小,像一粒尘埃浮在这悲怆的洪流中。

可仪式一完,人间烟火气便又回来了。安排几百号亲戚吃饭,桌位座次,亲疏远近,长幼尊卑,一丝一毫也乱不得,这比吹一首悲曲更难。这时,代东的话锋便陡然一转,脱了那悲壮的壳子,带上了泥土的圆滑、乡野的热闹,甚至几分江湖的诙谐:

“天有不测风云,地有五谷丰登!人留儿孙草留根,留下怀念给后人,留下儿女养老来送终——也就是今天这个场面!清水洒街,黄土垫道,老东家黄金入柜,少东家服孝在身,他们有三年的受劳之恩!咱们席安千张,正席是请的一人,咱们不是里三堂,也不是外三堂,里外三堂红三堂,千万不能在酒席上闹饥荒!你要是闹饥荒,那不是东家的过,那是我代东的错!人来礼到,将孝递到;人不来礼到,记的回供捎孝!咱们人不对,说支道破;孝不对,重拉重破!十人一桌,自由组合,谁和谁合塔,你往一搭儿圪擦;谁合谁不合,咱们另抬一桌!最后,有请礼房先生你往前伸,打开账本做好笔记——咱们,照单请客!”

刚才还悲悲切切的人群,听到这滴水不漏又透着几分诙谐的“安席令”,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有宿怨的,碍着这场合和代东的面子,也只得暂且按下;有小心思的,也被这公开透明的安排堵了回去。于是,杯盘碗盏响起来,热气腾腾的烧豆腐端上来,生者的世界,又依着古老的秩序,喧嚷着运转下去。而来旺他们,此刻才能得空歇歇气,就着主家备下的饭食扒拉几口后,一边抽烟一边擦摸乐器。他们鼓乐的悲声,是渡船,是桥梁,是工具,是这庞大仪式的一部分,用完这一程,便得暂且收起。

让来旺他们真正焕发光彩的,是晚上的“叫夜”。白天的曲子是吹给死者的,是给阴间听的报路文书;夜晚的曲子,是吹给生者看的,是给活人熬着漫漫长夜的一点念想。尤其是来旺的拿手好戏《打金钱》,一人、一唢呐,要摹拟出戏台上生、旦、净、末、丑的全堂人物。只见他敛了白日的肃穆,眉眼活泛起来,腮帮子鼓动如风箱,手指在音孔上翻飞如蝶。一会儿,唢呐尖起嗓子,扭扭捏捏,是未出阁小姐的娇嗔;一会儿,声音陡然粗壮开阔,金戈铁马,是大将军的令箭;一会儿,又变得油腔滑稽,拐着弯儿,是丑角在插科打诨。更绝的是,他还能用口哨混着气声,学那丫鬟的脆笑,学那战马的嘶鸣,学那台下看客轰然的叫好。

一时间,这小小的、被柴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土台子,竟被他一人一唢呐,吹成了一座锣鼓喧天、人影幢幢的大戏台。围观的乡亲们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伸着脖,叫好声、啧啧声不断。孩子们早忘了这是丧事,在人群的腿缝里钻来钻去,只当是来看一场神奇无比的戏法。这时的来旺,半眯的眼睛里透出晶亮的光,那是一种匠人显露看家本事时的矜傲,也是一种全然投入、物我两忘的酣畅。生死是主家的事,哀荣是代东的事,而把这生死之间、哀荣之外的场面撑起来,吹得悲切时能让人肝肠寸断,吹得欢乐时能让暂时忘了忧愁,才是他来旺的本事,是他活着的滋味。

我曾以为,来旺和他的鼓匠班,会像张庄村口的老树,一直那么存在下去。他们的曲调,他们的做派,是那片土地上千古不易的底色,是黄土本身发出的声音。可我忘了,风一直在吹,从古吹到今,没有一刻停歇。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鼓匠班子后头,跟上了轰隆隆的货车。车上拉着的不再是木箱子,而是锃亮的音响、成排的彩灯、甚至是精致的舞台和背景布。喇叭一开,声震十里,电子琴、架子鼓的声音混了进来,轰轰烈烈,却总觉着少了那杆唢呐直捅心窝子的狠劲。班子里的年轻人多了,穿着洋气的演出服,他们吹《哭灵》,也吹《常回家看看》,甚至吹流行歌曲。技艺规整,乐谱清晰,可那味道,似乎不一样了。他们不再是那些农闲时凑起来的“匠人”,倒像是一支流动的演出慰问队。

来旺还在吹,但他的班子,渐渐接不到最好的“大活儿”了。主家们觉得,还是那带音响、带彩灯、带年轻女艺人唱流行歌的班子,更“排场”,更“现代”。来旺的台子前,围观的人渐渐少了,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眯着眼,跟着那古老的调子,无声地翕动嘴唇,像是在温习自己将来也要听的那首安魂曲,那些调子,是他们听得懂的、属于他们的语言。

最后一次见来旺吹唢呐,是在一个深秋。主家丧事办得简朴,请他们班子,大约也是出于老辈人的一点念旧。那天的来旺,似乎格外卖力,两腮鼓得高高的,脖子上青筋凸起,吹到一段极悲的腔调时,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那口绵长的气断了,唢呐发出一声短促、破碎的哀鸣,他慌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旁边拉二胡的老伙计,默默地给他递过一碗水,他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水洒出了一半。他缓了许久,没有再看众人,重新把唢呐凑到嘴边,这一次,唢呐发出的声音暗哑,像深秋的风掠过收割后满是茬口的田野,空荡荡的,只剩下呜呜的的回响。

从那之后,来旺的鼓匠班,似乎很久没再在哪个村头响亮地响起过了。像一阵终于吹远了的风,只留下些微的凉意。

今年开春,我回张庄路过东沙沟村,村口的墙根底孤零零坐着一个人,是来旺。他怀里抱着那杆黄铜唢呐,用一块麂皮一遍又一遍擦拭。夕阳的余晖斜射过来,落在唢呐的铜管上,反射出一种沉静的光,不像崭新的金属那样刺眼,倒像是他一生里吞咽下的所有那些悲欢、那些酒、那些风沙、那些无言的叹息,都慢慢地沉淀下来,化成了这层幽暗而润泽的包浆。

他看见我,停下了手,咧开嘴笑了笑。他望了望远处,田垄在暮色里伸展,空空荡荡,偶尔有归鸟的影子划过。

风从东沙沟村空旷的坡顶掠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一杆更大的、无形的唢呐在试音。来旺也不言语,低下头,继续擦他的唢呐,仿佛要擦亮的不是铜管,而是一段被尘土封存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他的背影,嵌在巨大的、行将倒塌的土墙阴影里,小得像一个标点,一个即将被岁月擦去的、轻微的句读。

夜里,我好像又听到了那唢呐声。不是在耳边,是在梦境沉下去的最底层。那声音悲切如初,却不再是只为某一家、某一人的丧事而吹。它呜呜地响着,像是在为整个正在悄然变空、变轻的村庄吹奏,为那渐渐散失的、黄土般厚重结实的情感与仪式,为那些即将失传的调子和即将被遗忘的脸,吹一曲苍凉的、缓慢的、最后的安魂曲。

我知道,终有一天,来旺也会睡进画匠桥三画好的、描着祥云和莲花的棺材里,被埋进他吹送过无数人的黄土之下。只是不知道,到了那时,还会不会有一杆唢呐,能为他,也为他们那个把悲喜都吹进土地里的时代,响亮地、透彻地吹响那一声开道的长号?那杆锃亮的唢呐,又会搁在谁家的墙角,被谁的手沉沉地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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