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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润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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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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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藏埋埋

雪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蹲在枳椇丛里时,抬头从枯枝的缝隙看见灰色的天空正在低低地压着张庄的脊背。

后来,当我的脚后跟开始发麻,那股麻意像细小的冰针,顺着腿骨慢慢往上爬时,我才感觉到脸颊上不时有星星点点的凉。是雪,是初冬第一场矜持的、试探般的雪霰,它们落得犹豫,仿佛也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不被察觉的藏身之处。

“四孩跑了,肯定藏他奶奶家草房了,就剩下张大啦!”

他们的声音被风吹过来,又揉碎了撒开。那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急于发现的兴奋,在穿过冰冷的夜幕时,便迅速失温,落到我耳朵里,只剩下薄薄的、空洞的壳子。我蜷在枳椇纠缠的根茎与衰败的枯草之间,像一块被遗忘在田垄边的土块儿,我能听见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的声响,那声音也一点点冻硬了,碎在风里。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我想猛地站起来,扯开嗓子朝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吼一声,或者学几声惟妙惟肖的狗叫,把寂静撕开一道口子,把他们热烘烘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我身上,我还想看见他们惊愕地回头,然后笑骂着追过来的样子。

那冲动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胸口窜了一下,但我终究没动。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雪的棉花,又冷又沉,我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些,听着同伴们寻找的脚步声终于彻底消失,仿佛他们从未曾来过这片河滩。

世界重归一种更庞大、更绝对的寂静,这时,我才开始真正地“藏”。我调整呼吸,让它慢下来,轻下来,细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游丝,最后连我自己也捕捉不到它的痕迹。我甚至觉得,连身体里那些不由自主的、细微的声响,比如肠子的蠕动,比如一个酝酿中的屁,都是可耻的暴露。我调动起全身的力气,将它们镇压下去,仿佛真的能把那点温热的气体捉住,牢牢地摁回体内,塞进某个不见光的角落。

藏,就是要藏得彻底,藏得自己都信了,自己都找不到了,才算本事。

“张大估计回家了!”

“不可能的,他最多藏在他姥姥家的树圐圙里。”

新的声音碎片般飘来,判断失误的方向让我生出一种冰冷的得意。

他们朝村东河边来了,我能想象他们排成一排,像梳子一样篦过田野、草垛、废弃的院落。

我甚至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呼吸,带着白色雾气,我悄悄挪动,像一只习惯了阴影的田鼠,从枳椇丛的中间,溜到最边缘,然后趁他们还未合围,狸猫一样蹿到河边那口井旁,身子一滑,便隐进了井台下方青石凿成的饮水槽里,石槽沁骨的凉意瞬间透过棉裤攫住了我,我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

他们果然来了,纷乱的脚步声就在头顶,我能看见许多条冻得通红沾着泥雪的腿,在我有限的视野里晃动。

“就差张大没找见,看看枳椇丛里有没有,用脚狠劲踩,踩死那个兔崽子!”

话音刚落,那些腿便狂暴起来,用力跺着、踹着那片刚刚庇护过我的枳椇丛,枯枝断裂的咔嚓声,干草被碾碎的沙沙声,雪霰被震落的簌簌声,混成一片,我屏住呼吸,看着碎叶和雪末从槽沿簌簌落下,他们不是在寻找,简直是在剿灭,用这种粗野的方式,宣告对这片土地的占领,宣告一个藏匿者的“不存在”。

终于,他们累了,或者觉得无趣了,骂骂咧咧的声音又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声吞没。

我这才从石槽里爬出来,浑身僵硬,像一个重新组装起来的木偶。井旁的胶皮水桶冰凉彻骨,我用它从井里打上半斗井水,埋头灌了一气,水冷得扎牙,顺着喉咙一路串下去,在胃里结成一个沉甸甸的疙瘩,我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声音在空旷的村庄传出去老远,没有任何回应。

没意思,深不见底的无聊,像冰冷的井水漫了上来,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草屑,背着手,慢慢地往村庄的方向走。

这个时候,张庄才显露出它冬天的本相,不再是白日里鸡鸣狗叫、人声扰攘的村庄,而是一个个紧闭的堡垒,每扇窗户都垂着厚厚的棉窗帘,那些用旧被面或粗布缝制的帘子,吸饱了灯光,却吝啬得不肯透出一丝光来,整个张庄,陷落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只有房顶的烟囱偶尔飘出的炊烟,证明着那一片片屋顶之下,还有炉火,还有呼吸。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藏了多久,时间在绝对的隐匿中失去了刻度。或许很长,长到足以让一壶水在炉上烧干;或许很短,短到只是一次心跳的间隙。唯一的证人,是我脚上那双逐渐失去知觉的棉鞋,和鞋底渐渐增厚的、冰冷的泥雪。

雪似乎更密了一些,风从西边的山梁冲下来,贴着地皮扫荡,卷起刚落下的浮雪,发出空洞的呜咽,那声音不是吹过树梢的尖啸,而是灌满整个村庄巷道、在墙壁与墙壁之间碰撞回旋的浑响,它让张庄显得无比空旷,又无比拥挤——挤满了风,挤满了冷,挤满了漫无目的游荡的魂。

我的玩伴们呢?四孩、永东、二娃……他们此刻藏在哪一扇厚重的棉窗帘后面?是在火炉边烤着冻红的手听着大人讲古?还是也像我一样,在某个角落发呆,被一种莫名的倦怠笼罩?仿佛我们刚才还在同一片黑暗里奔跑、呼叫、寻找,而此刻却找不到彼此了,不是游戏里的找不到,是另一种更彻底的、心照不宣的失散,仿佛那一场喧闹的藏埋埋,用尽了我们在那个冬天夜晚里所有的热情,此刻力气耗尽,我们退回到各自的巢穴,舔舐寒意,独自面对一片突然变得陌生而巨大的、叫做“夜晚”的荒野。

我翻过杜六家羊圈低矮的土墙,羊粪味混在雪的气息里,羊群挤在圈棚深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它们在梦里反刍,还是仅仅为了挨得更紧一些取暖?绕过九巧家的断垣时,我刻意放轻了脚步,她家院里的杏树那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正在接住落下的雪花。

我背着手,向家里走去。此刻,家里的炉子正烧的通红,炉盖子上的水壶沸腾着冒着热气,父亲正在昏黄的电灯下,批改着村小孩子们的作业,母亲正眯着眼,用顶针顶着粗大的针穿过厚厚的鞋底,为我和妹妹缝制过冬的棉鞋,锥子,麻绳,剪刀,碎布头……那些物件在她手中发出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声音……

雪彻底下大了,不再是霰,而是鹅毛般的雪片,从看不见的高处,悠然又决绝地飘落下来,它们落在屋顶,落在柴垛,落在我刚刚走过的路上,也落在我身后那一串刚刚踩出的、新鲜的脚印上,我看着它们,一片,又一片,不慌不忙,从容不迫,覆盖着,掩埋着,用不了多久,那串脚印就会消失,仿佛我从河边走回家的这段路,从未走过。

我知道,从那个藏埋埋的夜晚以后,我生命中的许多事物,都将以类似的方式“藏”起来,并且再也找不到,一些温度,一些声响,一些毫无理由的欢笑,一些肌肤相亲的追逐,它们会躲进记忆的枳椇丛,躲进时光的石槽里,躲进一扇扇永远垂落的、厚重的棉窗帘后面,而我,将用此后数十年的光阴,学习如何在越来越空旷的田野上独自站立,学习如何面对一场又一场,必将如期而至的漫天的风雪。

雪落在那些年我们藏匿过的地方,也将落在所有未被寻回的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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