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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润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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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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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雪把身后的脚印埋没

大雪又在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落的?仿佛是从记忆的最深处,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夜晚和黄昏,纷纷扬扬,穿越了许多年头,不紧不慢地,落进了这个“现在”。

我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被统一了形貌的世界。乌兰察布的雪是有分量的,它不似江南雪的婉约,也不像东北雪的仓促,它落得郑重其事,落得彻彻底底,从阴山西麓到杜尔伯特,从察尔湖到乌兰哈达火山,从空旷的田野到辽阔的草原,它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白,将一切沟壑、起伏、色彩与声响,都抚平了,覆盖了,收纳了。

张庄便静卧在这无边的白里,像天地间一声悠长而平缓的呼吸,呼出来,便凝固了。

视线中最显眼的是那几根烟囱。平日里,烟囱是村庄的鼻孔,吞吐着柴禾的烟火气和人间的温度。此刻,它们却被厚厚的雪包裹着,成了一个黑色的惊叹号,杵在白茫茫的屋顶上,不知要惊叹些什么!或许,它们也在惊叹这雪的伟力,惊叹这时光的粉饰。这白色让我心里有些空,又有些满,空的是眼前这被简化到极致的景象,满的却是那些被这场大雪从岁月深处翻腾出来的往事。

我想起一个更小的自己。在同样被大雪围困的冬夜,那不是观赏雪景的夜,而是属于孩子们的、充满躁动秘密的夜,捉迷藏的游戏在漆黑的张庄展开。

每家每户的窗帘把门窗遮的严严实实,将橘黄的灯光与温暖锁在屋内,吝啬得不肯透出一丝光亮,整个张庄便陷入一种纯粹的、有质量的黑暗里,我们像一群兴奋的鱼,扑进这墨色的海中,各自寻觅藏身的礁石。

我选中了井台边的枳棘丛,那丛枳棘,在夏日是令人生畏的屏障,但在冬夜,在厚厚的雪被下,它坍缩成一团模糊的、深色的影子。我蜷着身子钻进去,冰冷的枝条硌着我的背,起初,是带着诡计得逞的窃喜和等待被发现的紧张,心跳声在耳鼓里放大,咚咚地,敲打着寂静,我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是风声,狗吠,或是同伴压低的呼唤与窸窣的脚步声。

可是,那一夜,等待长得超出了游戏的范畴,脚步声来了又远,呼唤声起了又落,最终,都消散在风里。没有人找到我,那份紧张渐渐冷却,变成一种茫然,继而成为一种清晰的、失落的无趣。

是的,索然无味。我被自己选择的这个绝佳的藏身之所囚禁了,游戏的热情退潮后,裸露出来的是冬夜真实的严寒,它从四面八方侵来,钻进我的棉衣缝隙,舔舐我裸露的皮肤,先是脸颊和手指尖刺痛,接着是脚后跟,那寒意像细密的针,慢慢扎进去,扎得深了,便成了一片不属于自己的麻木。

我终于决定离开这丛“堡垒”。起身时,手脚都已僵硬,枳棘的枯枝扯住我的衣角,像是挽留,又像是嘲弄。我拍打身上的雪末,独自往家走,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不是后来那种鹅毛般的片状,是霰,是冰冷的、颗粒分明的粉末。风从西山坡上俯冲下来,裹挟着地面刚落的浮雪,发出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呼呼”声,那声音灌满耳朵,也灌满了整个张庄。方才还潜藏着同伴与游戏的村庄,此刻空空荡荡,仿佛所有的生命都被这风声吹走了,吹散了,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他们呢?那些和我一同跑进黑夜的伙伴,他们藏身何处?难道也像我一样,在某个角落里,被寒冷和无趣冻僵了等待的热情?我们在这同一片风声里,却谁也找不到谁了。

那一刻,我仿佛提前触碰到了一生中某种冰凉的真相:热闹是短暂的,而漫长的是各自的躲藏与各自的归途,我们最终都要独自翻过某道栅栏,绕过某座断垣,背着手,走向属于自己的那盏灯。

我翻过杜六家羊圈的栅栏,木栏上的雪被我碰落,簌簌地掉进黑暗的圈里,惊起几声不安的羊咩;我绕过九巧家的断垣,她家窗缝里漏出的灯光,在地上切出一条橘黄的颜色,我小心地没有踩上去。我就那样背着手,像一个心事重重的大人,走回自家的老屋。

我知道,门扉后面,是另一个笃定的世界,父亲一定围坐在火炉旁,就着炉口跃动的火光,批改着村小孩子们的作业本,红墨水划出的勾叉,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母亲可能在灯下,手里捏着针线,额前垂下一缕头发,正为我和妹妹赶做过冬的棉鞋,锥子穿过厚厚的千层底,发出“哧——哧——”的、令人安心的声响,炉火的热气,棉布的暖香,还有那灯光本身的颜色,都在门后等我。

天,更冷了,我回头望去,来路上,我那一串小小的、歪斜的脚印,正在迅速被新落的雪填平。霰状的雪不知何时已变成了片状,鹅毛般飘飘洒洒,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耐心,它们落下来,覆盖了我刚刚走过的路,也覆盖了我刚刚经历的那段索然无味、又若有所思的童年时光。

雪,不仅埋没了脚印,也埋没了那个夜晚的恐慌、孤独与最初的领悟,将它们一起,沉入了记忆的白色之下。那天的雪,飘飘洒洒,似乎一直没有停过,一直飘到了我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家”,到县城上初中。陌生的集体宿舍,陌生的集体生活,还有食堂里永远飘着的一股铁腥味的大锅烩菜。起初的新奇很快被一种庞大的、无所依靠的空洞感取代,尤其是寒冬周末的午后,宿舍的炉火若有若无,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我蜷在被窝里,听着外面隐约的、陌生的机器轰鸣,忽然间,想家想得心里发疼,那是一种生理性的疼痛,揪着胃,攥着心,一股盲目的冲动直冲心底,只想回去,回到那个有火炉、有灯光、有母亲“哧哧”纳鞋底声音的屋子里去。

我溜出校门,在车站等了许久,踏上一辆旧得快要散架的城乡客车。上车时,天空又开始飘雪,司机是个脸色黑红的中年人,话很少,我告诉他我要去的地方,他点点头,车厢里弥漫着旱烟、尘土和鸡鸭混合的气味,颠簸着,摇晃着,像一个移动的、疲乏的梦。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广阔的、本已荒芜的田野,一层层加厚它的白,那白色,吞没了田埂,吞没了沟渠,也仿佛要吞没前方道路的界限。

司机在一片白茫茫的路边停下,“从这儿下去,抄近道一直往西走,就是你们张庄了。”他指了指车外一条几乎被雪抹平的小路,那确是离家最近的一个路口,我道了谢,跳下车,客车又“喘”着粗气,重新驶入风雪,尾灯的红光很快被翻卷的雪幕吞噬,天地间,骤然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无边无际、簌簌而落的雪。

我被这绝对的、沉默的白震慑住了。所有熟悉的坐标——那棵标志性的榆树,那条干涸的引水渠,远处村庄房屋的轮廓,全都不见了,雪埋没了一切,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我身上的棉衣,在教室里尚可御寒,在这旷野的风雪中,却薄得像一张纸,寒冷瞬间穿透它,攫住我的身体,我开始凭着模糊的记忆和直觉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雪灌进棉鞋,很快融化,又很快结成冰碴,脚失去了知觉……

我不停地向着有房屋的方向走,村庄的烟囱似乎总在远处,无法靠近。心里开始发慌,越走越快,却又频频陷入雪坑,摔得浑身是雪。我发现我正朝着错误的方向走去,离家越来越远,那种感觉,比童年冬夜在枳棘丛下的等待要可怕千倍,那时我知道家在哪里,知道灯光在何处,而现在,我被抛掷在完全失去方向的白茫茫中,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小小的错误。

就在力气快要耗尽,绝望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时,我撞进了一个村庄,不是我记忆里的张庄。村口附近,一个围着头巾的中年妇女,正抱着柴禾往家走,她看见了我,一个在风雪中狼狈不堪、脸色青紫的少年,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孩子,你是哪个村的?谁家的孩子?”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意。

我哆嗦着,语无伦次地说出了父亲的名字和村庄。

她“唉哟”一声,把我拉到一处背风的墙根:“走反啦,傻孩子!这大风雪的,咋能让你这么走!”

她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鼓鼓囊囊的深蓝色棉袄,不由分说地裹在我几乎冻僵的身上,棉袄带着她的体温,瞬间将我包裹。那暖意不是温柔的,甚至是有些粗粝的,却像一堵厚实的墙,挡住了所有寒风与死亡的威胁。

她一条胳膊抱着柴禾,一手拉着我往张庄的方向走。一路上,她絮絮地念叨:“这大雪天,多险哪……你爹妈该急死了……”她的方言土语,在风声里时断时续,她的出现,让快要冻僵的我开始慢慢温暖起来。

她一直把我送到能看见张庄的地方,指给我看:“下了这个坡就是了,赶紧回家暖一暖,进家前把手和耳朵使劲搓搓……”我脱下棉袄还她,她帮我紧紧衣领,说:“快跑着回去!身上有了热气,别停下!”我转身跑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原地,深蓝色的身影在无边的雪白中,像一根温暖的路标,她朝我挥挥手回去了。

那件棉袄的暖,仿佛一直贴在我的背上,许多年了,都没有凉透。它和母亲灯下的暖、父亲炉旁的暖不同,它是一种路遇的暖,是绝境里伸过来的、陌生而有力的手。它告诉我,在寒风可以吹冷一切、命运可能让人迷失于茫茫雪野之时,人与人之间,还有一种最简单的、不为什么的庇护。这庇护,或许抵不过漫长冬夜,但它足以在某个致命的时刻,把你拉回生的一边。

多少年过去了,我见过更多的雪,经历过更彻骨的寒。冬天总是一年一年地弄冷一个人,先是一条腿、一块骨头、一副表情、一种心情……而后整个人生。我渐渐明白,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有些寒冷,必须用一生的体温去慢慢抵御。

窗外的雪,还在落。它落在今天的乌兰察布大地,也落在我三十年前的脚印上,落在那位不知名婶娘的蓝棉袄上,落在我父亲批改作业的红色笔迹旁,落在我母亲纳了半截的千层底上,它把一切都连接起来,又用同一副白色的面貌,将一切都轻轻掩埋。

这雪,究竟是什么?是时间的粉末?还是生活本身的底色?它埋葬脚印,也保存温暖;它制造迷途,也指引归程。我站在温暖的室内,看这风雪交加的世界,知道我也是被风雪吹冷的一个,但心里,总还留着那一点不灭的温暖,来自火炉,来自灯光,来自一件陌生的、深蓝色的棉袄。

雪,还在飘飘洒洒地落着,仿佛要落到时间的尽头,把所有往事,寒冷与温暖,都静静地,埋成一个浑然的、白色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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