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我踩着柏油路上新画的路牙边缘的白线往家走,路边的格桑花沾着露水点头。三岁的小女儿骑着儿童自行车在前头咯咯笑,车铃铛脆生生的响。二十年前,我就是在这样的清晨,背着半篓玉米摔进这条路的泥坑里,硌破的膝盖到现在还留着一道浅疤。
一
寨子里老辈人总说“伍箐的路像羊肠子,九曲十八弯还尽打结”。
那些年的“马路”比田埂宽不了多少,雨季里能吞下半截车轮。九八年运售几家人的薏仁米,堂表叔开着新买的拖拉机陷在村口四天三夜。寨邻们轮番往车轱辘底下垫木板、撒煤灰,他自个儿家把婶陪嫁时的旧棉被都撕了填坑。雨点子砸在斗笠上噼啪响,堂婶端着姜汤叹气:“这哪是路,是缠在咱们脖上的谷草绳啊!”
二OOO年我头回跟着父母去黄土老集中收购点卖烤烟,天刚蒙亮就套马车上路。车轱辘压在巴掌宽的泥石路上,车底板震得屁股发麻。等看见水泥大路时,太阳已经爬到山尖尖,拉车的枣红马鼻孔里喷着白气,鬃毛都被汗水打成绺,赶到收购点时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长马车队。卖完烟叶已到下午四点多钟,父亲在后面等着核验结账,母亲给我们买上两斤夹心饼干、几串小果冻,带上我徒步近道回家。所谓近道就是翻山越岭的泥巴路,只是线型稍直些,不似赶马车那条路要绕道大半个圈。距离也不算远,约莫2公多里路,因为山高谷深的缘故,不停歇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此后便不再想跟着去卖烟叶了。
二
转机从二0一二年开春轧路机的轰隆声里来。戴着安全帽的施工员指着图纸比划,说这是政府专门拨款修的“村村通”公路。寨子里老少像迎亲似的,妇人们摘了黄瓜、带上甜井水送到工地,男人们午饭间隙自发扛着铁锹巡逻——生怕哪个拐弯处没夯结实。才没过几年,组组通、机耕路、串户路也陆续启动实施了,煤灰混着马粪味的泥石路早已了无踪迹。
堂屋前的水泥路通那天,张大爷摸着凉丝丝的路面直念叨:“比我家夹模具砌的水泥墙还平整哩!”原先要小半天才能走到的大马路,现在就算蹬着自行车十分钟就能接上沥青路。渐渐地,路上多了突突响的三轮车,驮着银花花的薏仁米去碾米厂;结亲的轿车不用再绑防滑链,新娘子的大红袄再不会溅上泥点子。
三
春天的雨还是年年下,可再不用怕了。二O一七年政府给安的路灯照亮在二O二一年新建的民族团结广场上的那晚,全寨子宰了一头猪、端着米酒在民族团结广场上搭起篝火又唱又跳。近九十岁的姨奶奶扶着浮雕墙上的红军故事直抹泪:“当年红军过寨子留子弹,如今党给咱们留福根。”
现在的路像条金腰带,系着我们的好日子。村里头组起了农业合作社,上门收购的车辆沿着标线开进来,把寨子里的薏仁米、辣椒送到省外去。原先背烤烟走的羊肠小道,现在铺着透水砖穿过祭山林,城里来的游客沿着栈道拍照,说我们十三红军墓(芭蕉洞)旁的映山红或许因为烈士鲜血的浸染而更娇艳。
四
前些天陪来游玩的朋友走去纪念碑处采风,无人机飞起来时,沥青路在屏幕里成了墨色绸带。种了大半辈子地的表婶突然指着路边的停车区说:“这不就是县领导广场上开会时讲的‘产业路’嘛!”大伙哄笑起来——她家新买的旋耕机正在田里翻土,农机就是顺着这条道把机器开进家门的。
清明及一些节假日总能看到城里来的小轿车,顺着导航找到我们的红军纪念碑。娃娃们争着当讲解员,把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长征故事说得活灵活现。据说这里即将建造辣椒加工厂,这回没人担心压坏路、占着地...他们给效果图上系统的环保措施,跟路边的格桑花海正好配成景。
路那头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小女儿蹬着车子冲过去追彩虹。我也有意地甩了甩腿,发现走了这么一段路也没有酸软感觉。这条路牵着祖祖辈辈的盼头,如今真真切切铺到了脚底下。山腰上的车灯连成银河时,我常觉得那些光点像撒在黑绒布上的星星,照着分片排布的农作地,照着合作社的烘干房,照着红军墓前的红绸带,把伍箐寨的夜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