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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兴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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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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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栅栏胡同记游

(一)

北方的天气,数北京的天气最通人性。三伏天的城区,少不了太阳和水泥地的双面炙烤。我呢,没有戴帽子的习惯,更没有小孩和女人打遮阳伞的理直气壮,多半是硬着头皮晒。只要是出游,几天下来,或是十天半月,晒得釉黑的脸部和两根膀子,在桌上托腮一撑,刚好组成一个釉黑的立式雕塑,不动不讲话,会有小孩子摸着玩的那种。这次恰好,刚到北京,就碰上一阵解凉的阵雨,既解凉,又不影响行程,而且连续几天如此,对我们殷勤以待,加深了我的好感。

今年去北京,缘于外孙中考过后,有一些空的时间,女儿女婿想让他走走世面,去见识见识首都的风采。我们受邀在列。

退休后,我和老伴,加上还在读小学的大孙女,时间上符合要求,便成了他们间或组队出游的成员。之前,觉得沾孩子们的光多了,有些不好意思,也客套过几次,终究没有抵得住孩子们的劝说,到底还是去了。这次,依然照公式套了一下,话没多说。吃住行游,费用全包,上下礼让,一点都不操心,属于享福的那种,万一套脱了,就不定,又要后悔的。

这次的客套,很大部分是真的。北京,我去过一次。终是去了,是想看看上次没看过的地方,例如北京的胡同,长什么样子,心里一直很是好奇。

 

(二)

人民大会堂宾馆,紧挨人民大会堂南侧。住这里,是为了方便看升旗仪式,离安检口近,可以在人山人海的观众里,占据靠前的位置,拍照、录像,少有遮挡,效果好。但距离乘车的地方要远一点,至少几百米。后改住桔子酒店,相对方便,在大栅栏西街北侧,是北京八大胡同所在地,正合我意。

大栅栏的读音极为特殊。在北京,你千万不要把“大栅栏”读成了“dà zhà lan”,因为这样一来,别人会立马知道,你不是地道的北京人。正确的读音应该是“大栅栏儿(dà shí làn er)”。这一读法,源于前门商业街成形之初,就叫“大石烂儿”,后来安装了高大的栅栏,人们就以“大栅栏”代指这个地方,但言语上,仍保留了“大石烂儿”的叫法。“栅(shí)”这个读法的背后,是漫长复杂的语音流变,也只有前门这条老街这样读。

北京的天,比鄂西亮得早,凌晨五点就已亮明。从桔子酒店出发,向西走约200米,有一个护国观音寺,大约是大栅栏西街的前任,观音寺街的由来。整个街道仅能一辆车行驶,局部路段勉强错得开车,是胡同商业较为繁华的地带。受历史的制约,商铺一个挨一个,每一个的规模都不是很大,但很热闹。最热闹的是街道左右两侧的早餐店,基本都是老北京传统的早点和小吃,主打实惠管饱。主要‌有油条、糖油饼、大包子、茶叶蛋、鸡蛋饼、煎饼、手抓饼、烤冷面、烧麦、肠粉等,还有焦圈、炒肝、卤煮火烧、爆肚这些较有名气的特色品种。汤汁多是豆汁儿、豆腐脑、面茶、小米粥……沿途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录音播放的居多,推介的品种相近,播放的口音相似,街道窄,回音重,类似收音机里串台的情况较为严重。若不是近距离看上中意的店,稍远,凭播音一定会走错店子的。这边是“‌馄饨开锅‌—”,那边是“‌包儿得了,热的咧‌—”,混搭着“‌烧饼、麻花嘞‌—”“‌焦圈儿豆汁儿,地道!‌”……比交响曲还要交响。当然,也有拿着小喇叭反复招揽客人“您里面请,热乎的!”姿势助说话,热情好客,效果不错。个别年轻的女孩,坐在那儿,边看手机边喊,眼睛的余光,扫到路过的客人,就大声喊“牛肉包,牛肉包,热乎的‌—‌”,有时抬头,瞟一下客人,有时盯着手机,头也不抬,只顾嘴里喊。里面流程上的人,毫不知情,也管不了这么多,反正来来往往有的是人,生意也有,不和别人比。

护国观音寺位于街道岔口的中央,门前有岔口回旋弧与石墩隔离,大门紧锁,应该只是保护性文物,并不开放。再往前,到拐弯的地方,有些曲折,生怕走得太远,弄错返回的路,便回转身来,靠右逛荡。

因为来过北京,团队活动的部分项目,与我没有冲突。单独行动,说清楚就行,主要是怕孩子们担心。

繁华的街道上,有不少老字号店铺,能近距离看到许多传统的手工艺品,让人大开眼界。两旁有多条胡同,形成‌“非”字形格局。主道的车,川流不息,胡同岔口更是拥挤不堪,加之不好错车,“非”字侧边的胡同里,长出一串一串的自行车、电动车、人力车……时不时就是一个急刹,看起来有些危险。出乎意料的是,所有的人没有情绪,镇静自如。看得出,是早就习惯了。每个岔口的墙体上,约一人高处,都有一个铜色的胡同标牌,宽敞显眼处,挂有《**胡同简介》,如燕家胡同、朱家胡同、朱茅胡同、小力胡同、青竹巷、抬头巷、陕西巷等,这些胡同,宽窄不一,幽深莫测。

 

(三)

据了解,胡同最早是蒙古语“火弄”的音译,意思是小巷或火巷,元大都时期,开始在北京普遍使用。时间一久,“胡同”就成了狭窄街巷的通称。‌八大胡同就是这样,老北京人心知肚明。宽的叫宽街、窄的叫夹道、斜的叫斜街、曲折的叫八道湾,还有以花草鱼虫、江河湖海命名的,生活味儿很浓。

相对较宽的朱家胡同,北起大栅栏西街,南端向东拐至棕树斜街,宽4米左右,保存了大量明清时期的建筑。两侧停放着型号不一的自行车、电动车、三轮车,若有人骑个电动车,迎面而来,你会有意识地往旁边躲闪,生怕挂住了衣服。巷子的上空,有人横街拉绳,晾晒被单,也许是头天忘记收了的,我六点多去的时候就在。时不时碰到上身赤膊的男子和穿着裙子的女人拿着手机,手机下面压着一叠白色的卫生纸,很是显眼,匆匆地朝前方拐弯的地方急走,那里是公厕的方向。

北京胡同的平房里,一般是没有厕所的。本来就面积小,加之历史的原因,也无法往下挖,设置厕所。百米以内有公厕,算是比较方便的了。以前,公厕通常是“排排蹲”的形式,没有隔断,卫生条件较差,冬天没有暖气,冻得很。现在,公厕加了隔断,政府正在推动老旧小区和胡同平房改造,如厕条件逐步改善。但受限于胡同空间和历史建筑保护的要求,改造难度较大,进展相对缓慢。

胡同的房子,并不是全都临街整齐的那样,有的凹进去一点,有的凸出来一部分,凹进去的住户,往往会利用裁弯取直的办法,在门的旁边,砖砌花池,或是放置花钵,种上菊花、蔷薇,或是黄瓜、四季豆,甚至栽一蔸葡萄,凌空搭个架子,真正达到了地尽其用的效果。早晨起来,一些老年人,端起小盆盆,给它们上点尿素,生长茂盛,也是很有情怀的。

部分外观气派的四合院,门前放有一对象征身份的门墩,从门墩的款式,就能知道这里曾经住的是什么样的主人。比如,门前放有像书箱的方形门墩的,是文官;门前放有像战鼓的圆形门墩的,是武官……大多数四合院,外观是老样子,里面全是新内容。大门的左右上方,挂有像台式电脑键盘按钮一样的小盒子,整齐排列,那是每家每户的电表。数一数有多少个箱子,里面就有多少个住户。

人们习惯地将住户在十户(一说二十户)以上的叫大杂院,以下的叫小杂院。溯源一下,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后,社会变革,北京城人口逐年增多,独门独户的四合院,终于抵挡不住人口的蔓延和渗透,原本一家一户居住的院子,便挤进了几家、十几家甚至几十家住户,这就有了人们常说的大杂院、小杂院。当然,这些杂院,不全是四合院演变而来,组装的也有不少。

胡同的门牌,都是统一的铜色材质,上方是入户编号,下面是胡同名称,并注有拼音。所有门牌号的下边,都有和门牌号同款的警示牌,标有“居民住宅,非请莫入”的字样,下面配有英文。有的住户还另外在大门上,单独贴上“居民住宅,谢绝参观”的牌子,也就是说,你们在胡同巷子里逛逛可以,不得入户。

 

(四)

朱茅胡同是与朱家胡同平行另一条胡同,比朱家胡同更窄,宽2.3米,清代称猪毛胡同,民国时期,根据谐音改称朱茅胡同。目测一些住户的进出通道,也就一米多一点。地面干净,两侧放有零散的杂物,要么立于道旁,要么挂在壁上,行人走过,有一种擦肩的顾忌,延伸到几米外的拐弯处,依然如此,好比万马奔腾的油画,想像得出,后面紧跟的状态,是无以穷尽的。哪怕最能过窄的自行车,都进不了,但从频繁出入的居民来判断,里面应是多户人家。

目光收回,继续前行。有一位约七十左右的大姐坐在门前,摇扇纳风,独自安静。我礼貌地上前问询:“大姐,你好!”她抬头看看我,“有事儿吗?”随意回了一下。“请问,这里巷道很窄,如果家里有轿车,一般会停在哪里呢?”我跟进问道。“卖轿车的在别处,这里没有卖轿车的。”大姐冷冷地回答,还一脸的不耐烦。我想,要么是大姐听错了话,认为我是打听卖轿车的地方,要么是对打听轿车的相关话题,本就反感。但我还是诚恳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尴尬地离开。

其实,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胡同里的家庭,无论在本地,还是在外地工作,和全国的家庭置办轿车的情况一样,大多应该有轿车的,他们的轿车如何停放呢,或是没有地方停放,就干脆不买了?如此看来,我的问话,纯属多余,也不受待见。日常早出晚归的情况,从胡同里停放的车子可以看出,多半是步行、骑自行车、开电动车、蹬三轮车,哪能用得上轿车呢?

 

(五)

许多传统的手艺,在胡同里也有存活。第一次看见“改衣店”这个名称,是在燕家胡同。胡同宽约4米,是老北京“八大胡同”的重要组成部分。从大栅栏西街燕家胡同入口,径直行走几十米,左侧一道不足两米敞开的门,往前五六米的转弯处,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金剪子—改衣店”的牌子,下方有二维码和联系电话,十分醒目,箭头指向深处。烟火气息,妥妥地拉满。

前面不远处,有一扇临街半开的宅门,瞟上一眼,地面干净。门背后放有一张普通的木床,被盖叠成条状。床的对面,也就是门的右侧,是一架三层的置物台,旁边紧挨着,放有一个灶台,里面有人活动,但光线较暗……凭直觉,居室面积不大,但物品摆放整齐,应是一位独居老者的住所。

走走停停,你会发现,每一个胡同的中心位置,都有规范的《街巷胡同管理公示牌》,上面刻有街巷名称、长度、起止点、志愿服务者、社区民警,以及相应的联系电话,最后是是否达标,落款是某某街道办事处制,并印有二维码。还悬挂有《社区居民公约》和专门的《温馨提示栏》。胡同里,‌日常服务也非常接地气,修鞋、磨刀、剃头等传统手艺,早已嵌入了便利店、家政、理发、维修等便民设施,维护着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基本需求。哪怕不少传统的项目,早已优化升级,但邻里一家,勤俭节约的内涵,却深深地刻在胡同人的骨子里,连游客都有一种遇见老家的感觉。

 

(六)‌

所有的胡同,看似大同小异,灰瓦砖墙,宽宽窄窄,长长短短,风格无异,而每一条胡同,包括它的命名、过往,都各具特色,融入了人物、姓氏、官府、衙署等元素,融入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东西南北中五方等传统文化符号。犹如百家姓的诸多姓氏,每一个家族都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共同延续着一个民族的血脉。

“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无名的胡同赛牛毛”,是老北京人对胡同规模的习惯说法。资料显示,在北京老城,目前存活下来的胡同,约有1928条。最短的胡同,是‌一尺大街,就在大栅栏杨梅竹斜街的西段。虽称“大街”,实际上,就是一条胡同,长度不足30米‌,是北京现存最短的胡同。现今“一尺大街”的独立名称已经撤销,并入了‌杨梅竹斜街‌,不过,在原地仍保留着写有“一尺大街”的铜牌地标,和相应的门牌号,见证着这段历史。

与之相比,北京最长的胡同是东交民巷,约1600米。最窄的是钱市胡同,平均宽 0.7 米,最窄处0.4米,‌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最宽的是灵境胡同,最宽处32.18米。

据说,位于北京西城区中心地带的砖塔胡同,是北京最悠久的胡同之一,是北京胡同的“根”。元代的胡同,名称保留至今的,为数不多,砖塔胡同就在其中,已有七百多年的历史。该名称,源自矗立在胡同的一座青砖古塔。此塔是元代名臣耶律楚材的老师、高僧万松老人的葬骨塔。曾是元、明、清三代戏曲活动的中心,是北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1923年,鲁迅先生在砖塔胡同61号(现84号)居住九个多月,写出了《祝福》、《在酒楼上》、《幸福的家庭》和《肥皂》、《中国小说史略》等作品。著名小说家张恨水,曾在砖塔胡同43号(今95号),住了20多年,并在此走完了他最后的人生旅程。日程紧巴,没能一睹砖塔胡同的沧桑,还是略略有点遗憾的。

 

(七)

而今,古色古香的胡同,就像饱经风霜的老者,任岁月变迁,依旧从容舒缓地稳坐钓鱼台,备受庇护。那些老屋,多是一楼一顶,少数两层,个别三层,涵盖国务院直属公房、单位自属公房、私房,涉及中央部委、市区国企、军队等多个主体。即便改造,也仅聚焦民生刚需,包括危房加固、管线更新、路面硬化、环境整治等基础部分,最大限度地保留原有的建筑风貌与街巷格局。新旧修缮的民居院落,多元包容,安静祥和,没有商圈的喧嚣浮躁,没有景区的刻意修饰,只有平实安稳的老城固有的生活气息。

这就对了。胡同是老北京人的魂儿,于他们来说,就像穿衣服一样,形影相随,一天不见,就像丢了魂儿似的……尽管住得窄逼,却始终依恋着融入了祖辈血脉的老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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