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记
文/方辉利
自古民间有言:喜鹊叫,喜事到。一声叽叽喳喳,便预兆宾客临门、家有吉事、年岁丰登;七夕星河之上,千万喜鹊衔枝搭起鹊桥,成全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相逢,更让这鸟儿成了祥瑞的化身。
喜鹊是益鸟,食性杂。盛夏田中蝗虫、甲虫泛滥,它穿梭田间啄食害虫,护佑庄稼;入冬虫踪难觅,便啄食草木籽实与野果,偶捕小虫,从不对农事大肆侵扰。它亦是留鸟,四季守着故土不迁徙,筑巢极是精巧,万千枯枝层层叠叠编织成稳固暖窝,代代栖居。
我年少时,恰逢八十年代初中招考试恢复,抓住人生难得机遇,考上中专捧上安稳饭碗。老家村口水口林古柏参天,是成群喜鹊的安居之所。每每我在家闲谈说话,枝头喜鹊便闻声起落,绕着柏树不停啼鸣,声声清脆,似道贺前程顺遂。
乡中还流传一段方腊与喜鹊的旧传说。北宋政和年间,方腊在中磻习得一手精湛桶匠手艺,轶事乡里代代相传。一日他在外磻人家做活,门前群鸡聒噪扰心,他随手挥起削刀驱鸡,刀刃未触鸡身,鸡头却骤然落地。后来他途经外婆屋后大枫树,树上喜鹊窝叫得热闹,心烦之下扬刀驱赶,喜鹊同样断头坠地,鸟巢枝桠四散飘落,一张字条随风落下,上书:石塌露水腊为王。
村民见此异象纷纷惊叹,方腊心中惴惴,彻夜难眠。次日天未亮,他便动身寻访挚友歙州僧人邓元觉。二人同往外磻溪勘察地势,邓元觉指着河中的两座石塌解语:青石塌形似青狮,象征权柄;白石塌状如白象,谐音吉祥,狮守宝地、象驮宝瓶,暗含太平、帝王之兆。又问方腊外婆,往年可曾见过石塌露出水面,外婆摇头长叹:今年大旱,田地干裂颗粒无收,官府却苛捐杂税接连不断,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方腊亲眼目睹官吏上门催税,农户无力缴纳便遭棍棒殴打,一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持桶匠铲刀刺伤官吏,酿成命案。官府震怒,铜锣形十余户乡亲和中磻杨巴村庄惨遭屠戮,屋舍尽数焚毁,好好村落成了无辜百姓的埋骨之地。
时光走到九十年代,经济飞速发展,农田分户到户,各村广种粮食、果树、菊花,立体农业兴盛,可病虫害随之肆虐。农户大量喷施剧毒农药,林间飞鸟遭了灭顶之灾。老家水口柏树上朝夕相伴的喜鹊,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唯有离村十余里的高山枣树坦,尚余寥寥几只喜鹊。那时我在唐里教书,每到周六徒步翻山回家,行至山岭田埂,喜鹊总远远相伴,或是跟在身后轻啼,或是立在枝间长鸣,声声似在低语:教书顺遂、征文得奖、论文上榜、家中儿女盼你归。回想当年全靠双脚行路的岁月,一路有喜鹊相伴,纵使山路辛苦,心底满是温暖宽慰。
后来我在县城自建房屋,县城成了第三处家园,终于告别老家肩挑背驮、毛驴运货的劳苦日子,心中却总隐隐缺憾。城中只见麻雀掠过,竹林里仅有啄木鸟笃笃啄木,再也寻不见喜鹊踪影,唯有看电视时偶然听见鹊鸣,心中瞬时泛起久违欢喜。
教书四十三载,退休后我离开第二故乡,前往杭州余杭春风里女儿家中,照料读二年级的外孙女。每日骑车穿行小区,熟悉的喜鹊啼鸣再次萦绕耳畔;陪着小外孙在园中嬉戏,还能看见松鼠穿梭林间。望着满眼繁茂绿植,不由心生感慨:余杭小区草木葱茏,已然成了飞鸟走兽自在栖居的天堂。
从故里古林鹊鸣相伴,到乡间鸟影绝迹,再到城市小区重闻鹊声,一只喜鹊的来去,藏着半生行路记忆,也照见世间草木环境的变迁。鹊声再起,便是人间安乐、万物共生的最好吉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