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茶

我的家乡山多林密，历来以山核桃、菊花、茶叶为三大支柱经济作物，滋养着一方百姓的岁月生计。

上世纪七十年代，乡里大力发展茶叶产业。生产队干部带头动员村民，奔赴荒山野岭挖掘茶苗，按采摘移栽的数量记工分。只是当年茶苗数量稀少，难以连片栽种，新开垦的茶园面积始终狭小有限。

为壮大集体经济，大队顺势提出“百亩茶园千亩林”的发展口号，着力发展林木与茶叶经济。那时村里的青壮年劳力，每日带着干粮奔赴林场开荒种茶。林场还饲养了几头生猪，补贴集体用工伙食。两年热火朝天的劳作，也留下了一段朴实的奋斗俚语：没有斗笠秃头晒，没有电筒摸黑干，没有草鞋赤脚踩，中饭不够野果填。短短几句，道尽了当年开荒种茶的艰辛。

后来大队从外地购进茶籽，集中培育茶苗、开辟苗圃。时至八十年代初，农村田地分户到户，远离林场的三个生产队，没能分到茶园土地，错失了茶园种植的机遇。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制茶更是离不开稳定电力。彼时家乡主打绿茶制作，各个生产队虽配有小型水电站，供电却极不稳定。常年是“一年时光半年电，靠天降雨、依节供电”，唯有雨季能每日供电数小时。若是夜里需要用电制茶，大多时候只能点燃松脂、点亮煤油灯，借着微光劳作。

制茶时节最为忙碌，全队五十多户人家，需要轮流排队制茶，能否赶上稳定供电，全凭运气。常常等候半日，临到制茶工序突然断电。无奈之下，大家只能依靠人工劳作：手动铁锅杀青、人力推揉茶青、手摇滚筒烘茶。一套工序全程手工做完，每个人都是浑身大汗、精疲力竭，恰似跑完马拉松后的疲惫模样。

为解决电力不足的难题，生产队购置柴油机，作为制茶备用动力。家乡茶农世代制茶，积累了娴熟独到的手艺：嫩茶需老火候杀青，老茶宜轻火候杀青；揉茶时长分寸得当，不可过久。烘焙之初，滚筒需高温快速运转；茶叶半干之时，便减弱火力、放缓转速。这般精工细作制出的茶叶，条索匀整、色泽翠绿明亮，待最后细化成茶，便是地道醇厚的高山云雾茶。

新制的高山云雾茶，茶汤清澈、色泽鲜绿、香气清雅、无杂无味、入口甘醇，向来能卖出上好价钱，是家乡难得的优质特产。

听父亲讲述，解放前后的制茶工艺更为简陋艰苦。彼时制茶，全凭一口大铁锅手工杀青，取平整石板人工揉捻。若是茶叶产量较多，便将杀青后的茶叶装入麻袋，以双脚反复搓揉碾压。烘干工序，仅靠竹制焙兜盛放茶叶，以炭火慢慢炙干，全程皆是原始手工劳作。

旧时卖茶，亦是一路奔波辛劳。茶农需要挑着新茶，步行五十里山路，送往苏村的茶叶收购点。所有茶叶都需整齐码放在竹匾中，品相容不得半点瑕疵。爷爷曾有一次卖茶经历，至今让人印象深刻：他整理茶篓时，猛然发现里面混着一块干鸡屎。在严苛的收购标准下，一点杂质便会毁掉整篓茶叶，断送一年生计。危急之时，爷爷急中生智，将随身的饭袋塞入茶篓，顺势连同杂质一同清理，这才化解了“一泡鸡屎坏一年收成”的窘迫困境。

后来家乡制茶设备愈发匮乏，传统绿茶生产受限。当地茶农因地制宜、量力而行，转而培育新产业，家家户户制作菊花茶，凭借优良品质换取收入，弥补茶叶产业的短板。

伴随市场经济不断发展，家乡再度调整产业布局，优化生产结构，逐步扩大菊花种植与经济林木培育规模，让特色产业适配市场需求。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到唐里中学任教，亲眼见证了当地茶叶产业的蓬勃兴盛。彼时朝晖仁义茶叶公司已然颇具规模，茶叶产品远销海内外，极大带动了地方经济腾飞。放眼山野，漫山茶园层层叠叠，蜿蜒的茶带如同青色巨龙连绵起伏，铺满山野的茶田好似碧绿翡翠地毯，满目苍翠、生机盎然。身着多彩衣衫的采茶姑娘穿梭林间，灵巧采摘嫩芽，如同跳动的音符，谱写着乡村奋进发展的鲜活乐章。

唐里茶区得天独厚，四季皆可产茶。当地茶农终年忙碌，春日采茶、四季管护，潜心钻研增产技法、打磨制茶工艺，一心培育优质茶品。

九十年代茶叶市场曾兴起一阵风潮，高山大方茶备受追捧。歙县出产的老竹大方茶历史悠久，是公认的扁形茶鼻祖，浙江淳安等地亦有引种生产。一时间，各地茶商高价收购扁形大方茶，极大带动了本地产销热潮。

为迎合市场、追求外观品相，部分茶农急于求成、投机取巧。为做出标准扁形，批量杀青后便用厚重木板压制茶青；为让茶叶色泽乌黑油亮，不惜掺入苦麻菜汁、杜仲叶同炒。天然着色原料用尽后，更是变本加厉，混用烟囱灰、墨汁、煤渣等杂物修饰品相，只为赚取暴利。这般弄虚作假，赚取的是昧心钱、缺德钱，严重损害茶叶品质，埋下食品安全隐患。

待到次年市场洗牌，劣质扁形大方茶全面滞销，茶叶质检标准愈发严格。不良茶农的投机行为终食恶果，这也为整个茶区敲响警钟：唯有坚守绿色品质、诚信制茶，方能行稳致远。

茶，承载着千年人文底蕴。相传上古神农氏尝百草、遇毒，以茶解毒，故而被尊为茶祖。《神农本草经》与陆羽《茶经》，皆印证了茶叶的药用与饮用价值。神农识茶的传说虽富有象征意义，本质却是上古先民在岁月劳作中积淀的集体智慧。

如今，传统做茶工艺已然入选非物质文化遗产。代代茶人坚守初心、精研技艺，让这一抹绿色茶香绵延千载、香飘四海，让中华茶文化生生不息、成为享誉世界的国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