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老屋的最后一口气,在推土机的轰鸣中,吐尽了
从此,它留给我的唯一遗产,是梦
我总在梦中推开那扇虚掩的晚霞,游入它沉没的怀抱
碎瓦与杂草,在檐角续写着恬静的暮年
途经南窗,杨二奶奶那漏风的乡音
依然在数落孙儿扯乱的晾衣绳——
绳影将厅堂的昏黄,剪碎成老收音机里沙哑的《白毛女》唱段
纷纷扬扬,落进姐姐麻花辫梢跃动的光影里
那唱段领着我,转身步入天井
它渐渐低沉,化作一首含混的童谣,轻轻坠在青石板上
碎了,便溅入石缝,成了蟋蟀那不知疲倦的吟唱——
那吟唱,至今还在笑话我的暑假作业
永远停留在第七页的流年里
墙角,那颗褪色的玻璃珠,却映着新楼的轮廓,沉默不语
而灶台的记忆,依然滚烫:
年关在油花中绽放,祖母的漏勺轻扬,捞起满勺金黄酥香的黄昏
父亲的锡酒杯在饭桌上,漾着星光的碎沫——
酒液漫过岁月的堤岸,也漾醒了我的酣梦
老屋的轮廓总在晨光中渐渐消融
泪早已凝成门环上斑驳的铜绿
我与那颗玻璃珠,在废墟的寂静里,默默相认
风卷着碎瓦的余响,掠过新铺的柏油路面
把怀旧的涩,揉进城市初升的暖意里
风中,似乎还织着王家小婶围裙里,那兜着瓜子壳与闲话的暖意
沉甸甸地,兜着一声无声的告别
所有这一切,终将汇成一条暗涌的河
沉默地,流经被油烟熏黄的时光册页
深深渗入,曾哺育了老屋的土壤
在碎瓦与新泥的交界处,我仿佛看见
它用最后的气力,托出一茎倔强的绿芽
那绿芽,顶着风霜与沧桑,静静地
望向老城,新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