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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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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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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老屋

我生命中的第一扇门,是在一九五八年的啼哭中被推开的。那扇虚掩的木门后,梁间有新燕在呢喃。老屋将根须深扎于土地,却以木质的温厚,将我婴孩的啼哭、童年的顽皮与青年的心事,一一纳为年轮,也汇成我记忆里那条地下暗河最初的源流。

一九八六年,我亲手合上了那扇门。门槛外,是父亲学校崭新的单元房,泛着陌生的光;门槛内,瓦楞间的杂草在风中轻摇,那是老屋无言的送别。我那时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乔迁,却不知,命运早已将此次离别,预演为一场沉默的永诀。

老城改造的潮水,终究在一九九五年的秋天,漫过了老屋最后的门槛。墙上那个猩红的 “拆” 字,像一道烙印在时光里的伤口,无法愈合。邻居早已搬空,洞开的门窗如同被剜去眼珠的眼眶,空洞地凝望着我。我本欲悄声离去,仿佛如此,便能将整个老屋原封不动地封存于心底。

然而,一声从土地脏腑深处传来的闷响,猛地钉住了我的脚步。

是推土机。那台黄色的钢铁巨兽,开始了对记忆源头的吞噬。履带碾过门前的青石板,机械臂扬起,落下 —— 那面承载着我整个童年粉笔画的墙壁,顷刻间如脆饼般碎裂。灰尘轰然腾起,在秋日的斜阳里,凝结成一道昏黄的墓碑。

我僵立原地,成了一个被迫的观礼者。梁柱断裂时发出的呻吟,是老屋沉默一生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呐喊。我没有再靠近,只是任由那声音穿透而来:木梁折断的脆响,屋瓦坠落的清鸣,砖石滚动的闷声。它们交织成一曲沉重的挽歌,为老屋送行。我虽未曾为她养老,却终究立于此地,为她送了终。

而梦,总为我备下更为隆重的祭奠。梦里没有推土机的轰鸣,唯有从门缝里流泻出的、漫天燃烧的晚霞,那温存,暖得让人眼眶发热…… 梦为一切覆上了柔光。

它将我带回到一九六七年暑假,那个闷热得连蝉都噤声的午后。我和几个伙伴挤在街边的小人书摊前,魂儿早被《铁道游击队》里的英雄勾了去。正看到入神处,街口突然炸开几声真实的枪响!摊主吓得缩成一团,钻到了案板底下。我们这群孩子,在惊恐中对视一眼,抓起手边的小人书,便没命地朝老屋的方向狂奔。一头撞进堂屋,慌忙插紧门栓,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只听见彼此的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轰鸣。

待惊魂稍定,互相一看 —— 每人手里,竟都紧紧攥着一本来不及放下的 “战利品”。方才的恐惧,瞬间发酵成一种偷偷的狂喜。我们互相推搡着,在地上打滚、疯笑,仿佛共同打赢了一场只属于我们的、秘密的游击战。

那几本 “捡” 来的小人书,在我们手里传了一轮又一轮,纸页的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如今,它们静卧于我书房的一隅。有时指尖无意识地掠过那毛边的角落,恍然间,耳畔便响起了记忆深处,那条地下暗河潺潺流动的水声。

老屋的日常,更多是被温润的烟火气所填满。譬如,杨二奶奶刚晾好的床单,被顽皮的孙子裹在身上学伞兵跳伞,“刺啦” 一声便撕出个豁口。她举着烧火棍追出来,缺了门牙的骂声 “漏着风”:“你个败家玩意儿!” 这骂声在我母亲含笑的三两句话劝慰下,竟硬生生化作了她满脸皱纹里漾开的笑意。她转身便从屋里抓出一大捧炒蚕豆,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母亲手里:“你上回说的那个艾叶煮水泡脚的方子,我家老头子用了,顶管用!” 那爽朗的笑声,混着蚕豆的焦香,仿佛不是飘散在空气里,而是直接渗进了老屋干爽的地基,汇入了那条滋养我们的、温暖的地下水脉。

若说这份情谊有其味觉,那么最鲜活的记忆,则定格在一九六八年腊月二十八的厨房里。那是奶奶炸圆子的日子。蒸汽裹挟着糯米的香气,从笼屉的缝隙中悄悄逸出,厨房里雾气氤氲,暖意融融。奶奶将蒸好的糯米饭倒入大木盆,洗净手,挽起袖子,坐在小凳上开始用力揉揣。饭粒渐渐黏合成团,散发出软糯韧滑的光泽。

我负责烧火,却将灶膛塞得太满,只冒浓烟,不见火苗。奶奶回头笑道:“傻孩子,人心要实,火心要空。” 她走过来,用火钳轻轻一挑,拨出空隙,再抓一把刨花引燃,轻轻一吹,金红的火苗便 “呼” 地一下蹿升起来,温柔地舔舐着锅底。许多年后,我方才恍然,那需要 “空” 的,何止是火心。人心的实在,与记忆的深潜,亦需 “空” 间的智慧来涵养。

火光映照着奶奶慈祥的面庞。她手指蘸些凉水,揪一小团糯米饭,在手心轻轻一搓,便变出一个光溜溜的 “白元宝”。将它滑入油锅,“刺啦” 一声,圆子在热油中欢快地翻滚,渐渐披上金黄酥脆的外壳,香气瞬间炸开,溢满全屋。

“快尝尝,这可是‘元宝’。” 奶奶吹凉一个,递到我嘴边。我一口咬下,外皮酥脆,内里软糯滚烫,满嘴皆是朴实的米香。这香气,宛若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左邻右舍的脚步声、说笑声,密密地缝进了老屋那个暖烘烘的暮色里。

所有这一切:枪声中的狂奔、小人书里的英雄、灶台边的教诲、邻里的馈赠…… 它们曾如散落的珠玉。直到我渐行渐远,这些记忆的碎片才开始在我血脉中汇集、奔涌,最终找到了唯一的河床 —— 那条名为 “老屋” 的、在我生命中沉默流淌的地下暗河。

老屋,终究是倒了。

我搬进明亮整洁的楼房,生活确乎便利了许多。只是心房的一角,亦随那片废墟悄然塌陷,留下一个永远无法被混凝土填平的空洞。如今的厨房光洁锃亮,抽油烟机无声地吸走了所有油烟,却再也抽不回奶奶铁锅下那股混杂着柴火、猪油与岁月期待的滚烫香气。楼道里,邻里擦肩而过,礼貌点头的微笑背后,是电子锁闭合时那声清脆的 “嘀”—— 它关上的,不仅是家门,更是曾经共用水龙头时,那些家长里短的融融暖意。

前几日,我带着十岁的孙子路过那片早已焕然一新的街区。玻璃幕墙的商场折射着刺眼的光,快节奏的音乐裹挟着广场舞的鼓点阵阵飘来。我指着脚下光洁的地砖告诉他:“这里,原来有座老屋,爷爷的童年就在里面。”

他仰起脸,清澈的眼中满是困惑:“老屋?是什么样子的呀?”

我张了张口,天井里的蟋蟀鸣叫、灶台升腾的油烟、八仙桌前的哄笑…… 无数鲜活的画面一齐涌到嘴边,却最终,又轻轻地、沉沉地落回了心底。我默默从兜里摸出那本边角磨毛的小人书,午后的阳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那光斑,像极了当年老屋天井里,摇曳的那一片。

孙子好奇地伸手想接,我却下意识地将书攥紧了。掌心的阴影投下,书页上的光斑,倏然黯淡。

风,从冰冷的玻璃幕墙间掠过,带着一丝无从分辨的凉意。我忽然想,这或许便是老屋被挤压出的最后一缕叹息,至今仍在这高楼的峡谷间徘徊,寻找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肺叶。

而我,则成了这条断流的地下暗河,最后的守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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