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素里的荒原
导航把马窝村吞成一颗像素
一枚布扣,悬在再也扣不拢的衣襟上
我站在地图的缺口听风:
碎石反刍着旧时的回声
狗尾草漫过腰际,淹掉路标
老槐树的影子斜搭断墙
把那句标语勒进砖缝
无人机盘旋,丈量春天的体积
量不出那枚布扣的重量
我赤足踩碎水洼里的天空
脚心的粗粝是陈老伯掌心的老茧——
信号没有通到他那里
他就用指腹反复拨那串号码
拨到指腹又厚了一层
归巢
推门进去,门响比我的脚步先到
一句乡音在院里候着,把我喊得矮了半截
院墙上旧标语旁,新刷了“快递代收点”
旧谷仓的门开着,陈粮的甜自己往外走
灶台还是那座灶台
柴火焦香钻进搪瓷碗的豁口
洗不掉的,都不打算洗了
灶脚那半捆稻草,尘积得比稻秆还厚
老黄狗趴在脚边打盹
懒得抬起眼皮,认一认我的脚步
梁上的燕窝还在,秋千绳只剩半截
风一来它自己晃两下,像有人刚刚坐过
八仙桌上,祖母的顶针
还套在黄昏上
旁边一包未拆的快递
压着纳了一半的千层底
收件人那一栏,字迹是她自己的
檐角的风,把雁群捎来的乳名
又压低了一遍
够我走半条村
不够我答应一声
我把水缸里的脸捞起来看
眉眼是熟的,神色是生的
伸手去碰,水皮一皱
就散成小时候那个不敢出声的人
闭口的种子
柏油把最后一条脐带封死
我们回不去了
石板路上
远方寄来的空包裹在门缝里
轻轻叹气——字字认得
却再无包裹,需要在此签收
风把去年的地址,一层层
糊在土墙上
屋顶吞下终日的阳光
夜里,吐出无人认领的银两
太阳能板睁着冷漠的眼睛
看青瓦等一场迟迟不落的雨
等一个永远不会按响的门铃
——门铃锈在喉咙里
石磨沉默,像一口吞下所有方言的井
老人在皱纹里藏一粒炒豆的硬度
被岁月反复咀嚼,反复
吐出。我们站在树下
听见自己的名字,在空槽里
滚成一颗颗发不出芽的籽
落雪叩窗,屋子蜷成
一粒拒绝抽芽的种子
手机屏幕溢出远方孩童的笑声
他们抱着冬菜,焐热清冷
而我指尖触到的
是门环上厚厚的锈
一把拧不动自己的钥匙
信号里的摆渡人
晨雾漏下几声鸟鸣
他对着铁盒子,把声音喊向远方
听筒里涌出沙沙的潮水
风就穿过另一块稻田
那三寸的传递,宽过一条皖河
汗珠在他后颈排成一排
压不住烟锅那一点星火
暖不热荒草占的地
烟灰坠入草丛,烫出一枚黑洞
直播间把山货喊向群山之外
我站到镜头前,报名字的手停在半空
身后是半面拆毁的灶台
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动灰烬
高铁钻进隧道,信号被吞掉三秒
梦里艄公来了,不摇橹,不言语
渡我一次,再渡我一次
渡我把灶灰埋过的时辰咬在牙里
河面空阔,不递给我一个岸
只有那杆烟锅,明明灭灭
每亮一次,我往水深处挪一寸
无法丈量的深度
导航说:到了
可炊烟还认得旧路
从某户人家的屋顶拐了个弯
钻进我的衣领
信号跌剩一格。那滴墨
摊在无人认领的信笺上
它写得出一句“到了”,写不出
田埂如何从脚踝
长到心口
粉笔灰落在黑板槽里
堆成一方薄田
少年卷起裤脚
把稻浪种进课本的字行
同桌扔过来的一句笑
砸中窗外的蝉鸣
如今黑板换成发光的屏幕
指尖只沾一层冷光
算法推送远方的天气
推不出粉笔灰里
那股汗的咸
加载条还在转
它量的是老槐树影
爬过断墙的慢
父亲语音里的一段空白
落下了几场雨
我赤脚踩过去
泥,把我认了出来
导航搜得出每一个坐标
快递叩得响每一道门环
只有泥土不报深度
它卡在骨缝里,像那颗石子
风一吹
就轻轻疼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