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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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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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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缝里的年轮(长诗)

 

一

 

春寒剪开一九七七

一张纸,被裁作两半

一半是来路,另一半空白,还不曾落笔

 

风钻进领口

长江隐在雾中,九号码头的汽笛

拖得悠长,像谁喊出一声

又硬生生咽回喉咙

 

辞别振风塔,车轮颠簸

将行李,连同我们,一同抖进

鸦滩镇沉坠的黄昏

 

村口围满孩童,门边的老妇

瘦成一截燃尽的柴薪

 

大喇叭已然喑哑,仍反复咀嚼

那些辽阔、滚烫的词语

 

队长蹲在门槛,并不看我们

目光沉沉压向地面

落在那层未扫尽的薄霜

 

灶膛的火舔舐锅底

米汤凉透,碗底凝起一层薄壳

我把名字按在报到单上

纸太轻,风过便向上翘卷

 

满室寂然,有人斜倚床沿

摩挲卷边的旧课本

指尖碾过纸页模糊的字迹

一屋的目光都偏过去,沉落向黑暗

再也抬不起来

 

二

 

六月,水田还蓄着水,日头把水面晒得发白

 

我们弯着腰,把影子插进泥里

和水稗作伴,不开花,也不灌浆

 

蚂蟥贴在腿上,吸得圆亮

根娥大婶蹚着泥水过来

指甲一弹,弹掉那团暗红

顺手弹碎一整个下午的寂静

 

我直不起腰。骨节轻响

年轮,悄悄往骨头里又长一圈

 

收工。落日压住老鸦山

田埂上摊开一副棋

那副棋缺了 “车”,纸边发黄

 

我们轮流悔棋

 

暮色漫上来,秧苗一寸寸立直

裤脚的水,一路滴着回家

 

三

 

七月。扁担压进肩窝

磨破的地方粘住褂子,一抬

撕开一层新长出来的皮

 

谷场摊到天黑。萤火三两点

像谁把一把碎米

撒在稻堆旁边

 

我摸黑翻那本习题集

纸页卷了角,压在枕头底下

不敢翻身。怕心里那盏灯一暗

就糊住纸上那几道题

 

北斗挂在一棵杉树的上方

认不出方向,就当它是北

 

夜里起风,稻秆簌簌地倒

像谁在很远的地方

替我翻了一页。我没敢点灯

 

四

 

蝉停了。老槐树底下

白天没劈完的半垛柴还堆着,等明天

 

支书的烟袋锅一亮一暗

他怀里那张推荐表又往里掖了掖。没出声

 

我裤兜里的汇款单

爹娘抠出来的

被我反复折,折成一只不敢放平的船

印子一道叠一道

我把手,再往裤兜深处按

 

月亮悬在院坝上方

照着几个人。坐久了

青石阶发凉

 

凉气一寸寸爬上单衣

天快亮时,一行雁掠过去

院坝里的人起身,拍了拍灰

 

谁也没说去哪,柴还堆着

推荐表掖了一整夜,到底没掏出来

烟袋锅凉透了,他也一直没走

我望着雁尾那道白

小下去,没进山那边

 

五

 

消息来了

不是推荐,大喇叭里那句

“废除推荐”被风雪吞了半句,只剩“高考”

两字

支书把那张推荐表抽出来,叠好,塞进抽屉

那动作很慢

 

我扛起半袋糙米往家走

压得人矮下去

裤腿糊满冻土,一步一顿

 

推开家门,门轴吱呀一声

它认得我

这几年,我推了又推

 

父母迎出来,脚步比从前慢

抱在一起时,雪落在脸上

化成水,顺着下巴滴

没人哭

母亲只拍我背上的雪

 

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

早等在桌角,扉页翻软了

煤油灯熏人。手指冻僵,握不住笔

我把笔尖抵在草稿上

一个字,一个字往前推

 

十二月的雪又紧了一层

我把铺盖卷好,第二次出门

去区里考场。卷子翻过去

推完最后一题,笔断了

抬起头,窗外的雪又大了

屋内那盏灯,还亮着

 

卷子交掉,我又扛着铺盖回鸦滩镇

谷场空了,扁担靠回老屋墙根

雪化几回,田埂踩出新印

我重新弯下腰,等一封信从县里来

队长蹲在门槛,这次抬了抬头 ——

“通知,怕是要过完年。”

 

六

 

小孙子趴在我膝头

问我,为什么总对着长江出神

我摸摸两鬓。指尖碰到一点凉

 

那场雪,其实一直没化

只是换了个名字,住进骨头

一到落雨的晚上

膝盖先疼起来。医生说风湿

 

被子焐得正暖

后半夜风一起

窗帘掀起一角,灌进来的

还是那年的月光

 

窗台上,一只纸船

折自当年裁开的那张纸

空着的那一半,一直没落笔

我没有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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