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不出泥土的深度
泥土比课桌更早抵达这里
那时还没有钢化屏幕
粉笔灰簌簌沉降
在黑板槽积了薄薄一层,够不着边
盛夏。裤管卷起,露着磨破的毛边
有人把稻田的事,写进课本折过的行间
暮色漫过低檐
炊烟被风按低,又被一声喊拉得很长
放学回家
灶膛前,指尖沾满炭黑
火钳拨着炭,替我记起田埂的宽窄
我弯腰的脊背,压弯了《锄禾》的句子
一颗火星跃出灶膛,落进灶前干土里
嗞一声熄了,只烙下一粒黑
如今指尖划过冷光
只划出一片反光,翻不出半寸土
课本里那株带泥的稻穗
被指尖一遍遍指着念
指尖起落,一下一下,刨在屏幕上
下课了,粉笔灰又沉了一层
塑料尺斜搁在黑板槽边
浮灰铺在槽里,不是泥土
风从窗口来,尺身晃了一晃
要往下量,到底没探进泥土里去
课间,时间慢下来
想对泥土说点什么
直到离开,什么也没说
灰就这样落下来,落在尺够不着的地方——
那里还埋着稻香,埋着没人量过的深
鸦滩书
鸦滩的水,半夜总会涨上来一次
漫过我盖过印章的青春
如今退进梦里,只在眼角洇出一道潮痕
霜比队长起得更早,抢先爬上锄头的木柄
我呵一口气,连同天光,一锄一锄
摁进望江板结的泥土,给大地盖上看不见的戳
夜里给家里写信,信纸靠着枕头
只落两个字:"都好"
折起来,不敢翻第二遍
春天下秧,一株株摁得比图章还实
老队长说,稗子得连根抠
——这一句,我记了几十年
车水转到半夜,割稻弓腰一上午
猛地直起身,眼前一黑,手上的泡破了又结
逢节,队长家的大嫂邀我进屋,端出腌菜和腊肉
切得薄,薄得能透光
冒着热气的拓豆丝卧着荷包蛋,蛋黄微微颤动
她说,城里娃儿,瘦
临走她追出门,往我衣兜塞一把炒豆
塞得我两手合不拢——
整个鸦滩,都塞了进来
后来我摘一束油菜花,夹进笔记本深处
许多年后,我才读懂,那束花
为何要藏进写字的本子
本子吃得住墨,是因为那些腰
弯下去,就再没直起来
替我把泥土一寸一寸,摁进了骨头
如今我握笔的手,还合着当年水车的拍子
一笔落下,那水就又漫上来了——
不是退进梦里的那种
是漫过眼角,漫过这半生
把那枚"都好"没盖完的戳
轻轻地,按回纸上
纸湿了一角,我分不清
是我的泪,还是鸦滩的水
又半夜,涨了一回
夜归
掩卷,沿田埂出村
五月风,把田埂的泥揉得松软
半弯月,斜在捣衣声里
疏星淡淡,掺着牛粪味
地上的光薄薄一层,还没干
檐下雏燕敛了尖喙
菖蒲拥着野塘,絮语未歇
蛙声擦过秧尖,夜色腌进泡菜坛
只有梅雨沤过的草涩,和一丝雾
我的身影斜斜陷进水田
波纹替它揉碎,又替它拢圆
飞萤绕着茅檐打转——
始终啄不破这片清寂
风越过山脊,把远山的湿气
缓缓送落在我衣襟上
隔村的灯火,晕成一片安静的鼾
村落和月色,一起睡了一夜
我揣着没写完的句子快走
怕惊了燕子的梦,跌在田埂
这土地渗出的湿痕
风一吹,就浅了几分
而远处高速公路的灯
正把这片夜色,一寸寸量走
